战斗结束时，天空依旧阴沉。
最后一具亡灵被阿比盖尔的双手剑拦腰斩断，裹着冰霜的上半身翻滚着落入积雪。幽绿色魂火在断裂的脊骨间挣扎了片刻，最终被一名随军牧师以圣水浇灭。
残余的死灵生物很快被肃清。负责操纵它们的死灵法师则早已借着风雪撤离，只留下一座被尸骸、断裂兵器与黑色血迹覆盖的战场。
远征军开始收拢伤员。
骑士们检查倒地的亡灵，确保没有尚未熄灭的魂火；牧师拖着疲惫的身体穿行其间，为受伤的士兵止血。几名老兵则将散落在雪中的箭矢和长矛重新拾起，只要还能使用，便不会轻易丢弃。
阿比盖尔站在战场中央。她将双手剑插在雪地里，厚重的哥特式板甲上留下了几道深浅不一的抓痕。白色披风沾满泥雪与腐烂血液，原本整齐的金色高马尾也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却没有在意自己的模样。她正低头看着脚边的一具尸体。
那是一名年纪不大的男性。身体仍穿着粗糙的羊毛短衣，腰间甚至没有悬挂武器。脖颈处有一道异常平整的切口，头颅则被黑色金属钉和粗线重新固定在躯干上。
从皮肤上的冻伤和手掌的老茧来看，他生前更像一名农夫，而不是叛军士兵。
附近还有更多相似的尸体：有人双手腕骨上残留着被绳索长时间捆缚的淤痕；有人仍穿着铁匠使用的皮围裙；还有一名白发老人，断颈处的缝线几乎无法支撑头颅，只能任由它歪斜地挂在肩上。
他们并非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后才被带上战场。
莉莉丝站在其中一具尸体旁，猩红眼眸中浮现出一层幽暗的光。
在他的视野里，这些尸体与普通活尸截然不同。
一般亡灵的灵魂残渣浑浊而迟钝，像是被死灵法术强行塞回腐烂躯壳中的灰烬。眼前这些死者的体内，却缠绕着一道道暗红色丝线——那是死前无法宣泄的恐惧、憎恨与绝望。
死灵法师没有将这些情绪驱散，反而刻意利用法术将它们束缚在尸体中，使其成为驱动亡灵的第二股力量。
“难怪它们比普通活尸强得多。”莉莉丝发出一声苦涩的低笑。
他用杖端拨开一具尸体破损的衣领。锁骨下方烙着维京王军留下的处刑标记。
“这些人就是哈拉尔德屠杀的村民。”阿比盖尔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仍停留在那名年轻农夫的脸上。
刚才的遭遇战并不算漫长，但远征军付出的代价远超预期。虽然这些亡灵的力量并未超出低阶活尸的范畴，动作却更加凶狠，残缺的身体也无法阻止它们继续扑向活人。若非它们生前大多只是普通村民，这股怨念造成的麻烦恐怕还会更加严重。
直到战斗结束，众人才明白原因。
哈拉尔德三世屠杀了他们，死灵法师又将他们从坟墓里挖了出来。那些无法向屠夫复仇的死者，最终只能将全部怨恨倾泻在芮尔典远征军身上。
阿比盖尔缓缓握紧拳头，钢铁手甲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那个愚蠢的屠夫。”她的声音并不高。周围几名正在搬运尸体的骑士却同时停下了动作。
他们跟随阿比盖尔多年，见过她在战场上宣判异端，也见过她面对违抗军令的贵族。但几乎没有人听过她用这样的语言辱骂一位君主。
阿比盖尔抬起头，冰蓝色眼眸中压抑着怒火。
“他屠杀自己的臣民，把女人和孩子变成奴隶，然后将尸体丢在无人看守的荒野。”
“如今死灵法师甚至不必自己寻找墓地。哈拉尔德正在替他们制造尸体，替他们积攒怨恨，再让我们的士兵为他的暴行付出代价。”
她看向倒在不远处的几名远征军士兵。
其中一人胸甲被活尸徒手撕开，另一人则被咬穿了咽喉。若敌人只是一群普通尸骸，他们本不该死得如此轻易。
“愚蠢、短视、残暴。”阿比盖尔一字一顿地说道，“他除了拥有一双足以打碎人体的拳头，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莉莉丝没有立即反驳。
从结果上看，阿比盖尔说得并没有错。无论哈拉尔德屠城的政治目的多么明确，这些无人掩埋、满怀怨恨的尸体，都已经成为死灵法师最容易利用的材料。
一个活着的叛民可能需要粮食，也可能因为恐惧而逃跑。一具被仇恨充满的尸体却不需要任何补给——它只需要一个新的敌人。
“先平静下来。”莉莉丝走到阿比盖尔身旁。
“我很平静。”阿比盖尔冷冷说道。
“当然。”莉莉丝看了一眼她已经紧握到微微震颤的拳甲，没有拆穿她。“只是目前，我们还不能因为这件事与哈拉尔德撕破脸。”
“你仍然认为应该支持他？”阿比盖尔立刻看向他。
“我认为，我们不能同时与所有人开战。”莉莉丝将安哥拉曼纽驻在雪地上，目光转向北方。“哈拉尔德的王军正在我们的侧前方。死灵法师和叛乱雅尔则在更北面。”
“倘若现在公开谴责哈拉尔德，甚至阻止他的军队处置叛乱领地，我们便会立刻失去越境许可。”
“更坏一些，皇家卫士会把我们视为贵族们的援军。”
他回头看向战场上的尸体。
“到那时，死灵法师在前，哈拉尔德在后。远征军会在异国领土上腹背受敌，寒风要塞也将不得不面对一场严重的外交战争。”
阿比盖尔的呼吸逐渐恢复平稳。她没有否认莉莉丝的判断，只是脸上的厌恶依旧清晰。
“何况，那些叛乱雅尔也不是什么值得拯救的人。”莉莉丝继续说道。“他们向死灵法师开放先祖墓穴，提供尸骨、粮草和藏身之所。哈拉尔德若败了，贵族院便会继续支持死灵法师。”
“等到他们利用亡灵稳固自己的权力，下一支向南行进的军队，仍然会出现在寒风要塞外。”
阿比盖尔看了一眼莉莉丝——她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哈拉尔德三世是个屠夫。但至少这个屠夫厌恶死灵法师，也不会允许那些怪物在自己的国土上建立一座大墓地帝国。
叛乱雅尔则不同，他们已经主动与死者结盟。若必须在两者之间选择一方暂时占据优势，哈拉尔德仍是对芮尔典威胁较小的那个。
“我拒绝把他称作盟友。”阿比盖尔说道。
“那就不要称他为盟友。”莉莉丝平静地回答。
“他只是一柄暂时挥向我们敌人的铁拳。至于铁拳之后会不会转向我们——”
他看向阿比盖尔。
“那是之后需要解决的问题。”
阿比盖尔沉默良久。最终，她缓缓吐出一口寒气。
“作为正教徒，我无法接受与那种人并肩作战。”
“但作为圣裹尸布骑士团的大领主，我不能因为自己的厌恶，让整个远征军陷入绝境。”
她低头看向脚边的死者。
“目前仍要让哈拉尔德赢得胜利。至少不能让他输给贵族院。”
“这就足够了。”莉莉丝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短暂地安静下来。
士兵们仍在搬运尸体，牧师则开始为阵亡者进行简单的祷告。风吹过战场，将亡灵燃烧后的灰烬卷向灰白色天空。
“最理想的结果，是他们两败俱伤。”莉莉丝忽然说道。
“你是说哈拉尔德与贵族们？”阿比盖尔微微皱眉。
“还有死灵法师。”莉莉丝看向北方地图所在的方向，语气逐渐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让哈拉尔德消耗叛军，让叛军拖住王军，再让死灵法师将自己的底牌暴露在战争中。”
“等三方都失去继续作战的能力，芮尔典便可以进入战场，清除残余的死灵法师，同时摧毁那些仍与亡灵合作的雅尔。”
阿比盖尔听出了他话中的另一层含义。
“然后呢？”莉莉丝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哈拉尔德的王军遭受重创，贵族院也被彻底摧毁，维京便会出现一片巨大的权力真空。
各地雅尔会重新争夺土地、港口与至高王之位。那些刚刚从战争中活下来的人，则会再次被迫选择新的主人。
莉莉丝望着北方，心中忽然掠过一个毫无准备的念头：为什么一定要让他们继续统治这里？
哈拉尔德以屠杀维持王权，叛乱雅尔则为了保住特权，甚至不惜将先祖的尸骨交给死灵法师。
无论哪一方获胜，似乎都不过是让另一批屠夫与蠢货坐上原来的位置。
与其如此——倒不如由他来建立秩序。
这个念头来得极快，也没有任何可以称作计划的东西。甚至连莉莉丝自己，都无法确定他真正想要的是维京、北境，还是某个更适合自己的地方。
可那一瞬间，他确实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确信：他应该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应该让无数人服从他的意志。应该成为一方真正的统治者，而不是永远以法师顾问的身份，替某个平庸的王国收拾残局。
“把那副神情收起来。”安哥拉曼纽忽然在他意识中说道。“寡人还不知道你想夺取哪一顶王冠，但你的脸已经开始替你挑选臣民了。”
莉莉丝的思绪骤然中断。他脸上刚刚浮现的一丝异样也随之消失。
“闭嘴。”他在精神中冷冷回应。
“寡人只是提醒你。”安哥拉曼纽发出一声低沉的讥笑。
“野心并不可耻。可若连旁人都能看出你正盘算着夺取谁的王座，那就显得愚蠢了。”
莉莉丝不动声色地看向阿比盖尔，好在她并未注意到他短暂的失神。
阿比盖尔正蹲在一名阵亡骑士身旁，亲手替对方合上眼睛。
莉莉丝将那个刚刚萌生的念头暂时压入心底——现在考虑王冠还太早。哈拉尔德仍然活着，贵族院依旧拥有数倍于王军的兵力。死灵法师手中也可能掌握更可怕的亡灵
此刻的维京不是一顶等待被拾取的王冠，而是一片任何人踏错一步都会被吞没的冰海。
“然后什么？”阿比盖尔站起身，再次问道。
“然后再根据战局决定。”莉莉丝神色如常。“现在作出任何承诺都太早了。”
阿比盖尔审视了他片刻，却没有继续追问。
远征军在这场遭遇战中出现了伤亡。随军牧师的体力不支了，战马也需要休息。更重要的是，原定今日抵达的补给车队尚未出现。这一切令他们无法继续深入。
在莉莉丝与阿比盖尔的共同命令下，远征军开始向附近一处易于防守的石丘转移。
士兵用马车围成临时营垒，骑士负责警戒，牧师则集中救治伤员。剩余的亡灵尸体被堆在下风处焚烧，以免死灵法师再次利用。
对于那些被哈拉尔德处死、又被迫成为亡灵的维京人，阿比盖尔要求单独收殓。
他们未必无罪。但至少不该再被当成可以反复使用的武器。
夜幕降临以前，一座简陋的墓坑出现在石丘下方。随军牧师没有诵读正教经文，只沿用了此前的维京祷词：“愿先祖认出你们。”
最后一具尸体被泥土覆盖后，远征军进入休整。
他们必须等待寒风要塞送来的粮食、药品与箭矢，也必须等待斥候确认前方是否还有更多死灵法师活动。
莉莉丝站在营地边缘，望着北方被黑夜吞没的群山。阿比盖尔来到他身旁。
“但愿在补给抵达以前，维京人不要再制造新的麻烦。”莉莉丝拄着安哥拉曼纽，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也这样希望。”
只是两人都很清楚——这一切，皆未可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