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降临后,远征军营地终于安静下来。
白日的遭遇战耗尽了士兵们最后一点精力。伤员被集中安置在营地中央,牧师们在耗尽大半圣力后也只能靠着木箱短暂休息。战马被拴在由马车围成的临时营垒里,偶尔发出几声疲倦的响鼻。
绝大多数人已经睡去。即便轮值的岗哨也难掩疲态。他们裹着厚重披风站在风雪中,不时活动僵硬的手指,只勉强维持着最基本的清醒。
理论上,这里应当安全。
扎营前,斥候已经检查过附近的雪坡、岩洞与废弃道路。没有发现亡灵活动的迹象,也没有感受到大规模死气残留。
莉莉丝还在营地外围布置了几处简易警戒法阵。没有人认为敌人能够悄无声息地靠近。
然而,凡人的眼睛与耳朵,终究无法看见所有东西——一道近乎透明的幽影,正贴着积雪缓慢前行。
它没有留下脚印。身躯也没有真正触碰地面。风雪从那模糊的人形中穿过,只令其轮廓产生几不可察的扭曲。
岗哨没有察觉。巡逻士兵从距离它不足十步的地方经过,也只感到一阵莫名寒意,下意识地拉紧了衣领。
幽魂停在原地,等待巡逻队走远。随后,它继续飘向营地中央。
……
数里之外,一座被废弃的石制猎人小屋内。
哈姆尔·碎手盘坐在一圈由兽骨和黑色蜡烛组成的法阵中央。
他的身体瘦小佝偻,脸颊深陷,灰白色皮肤紧贴着颅骨。一只手握着镶嵌骨片的短杖,另一只手则放在面前盛满浑浊液体的铜盆上方。
铜盆水面映出的并不是他的脸,而是幽魂正在看见的营地。
哈姆尔在死灵法师团中的地位并不高。
与那些喜欢驱使尸潮、召唤骨兽,在战场上展示力量的同类不同,他更习惯躲在暗处。毒药、幽魂、诅咒和暗杀,才是他真正擅长的东西。
过去一段时间里,他曾不止一次试图袭击哈拉尔德三世的军队。
他曾让幽魂潜入王军营地,也曾将诅咒藏进尸体与俘虏体内。
然而,那些自以为隐秘的手段,甚至没能真正触及皇家卫士的核心军阵:幽魂在靠近营帐前便被先祖祭火撕碎;被诅咒的尸体则刚刚站起,便被皇家卫士一斧砍成两段……
至于哈拉尔德三世本人——哈姆尔甚至无法确定,对方是否知道自己曾遭遇过暗杀。
对那支世间罕见的军队而言,他的阴谋或许根本算不上威胁,只是几只被踩死在铁靴下的虫子。
时间回到现在。
最初,哈姆尔只是准备刺杀几名芮尔典指挥官,再将死者转化成能够听从自己命令的尸仆。可在观察远征军数日后,一个更加大胆的念头逐渐成形。
阿比盖尔才是这支军队真正的核心。她是正教骑士团的大领主,是远征军名义上的最高统帅,也是大多数士兵愿意继续深入极北的理由。
倘若幽魂能够占据她的身体——哈姆尔便不必摧毁这支军队。他可以直接拥有它。
活着的士兵能够运送粮食、攻打堡垒,也能够替他捕获更多尸体。等他们失去利用价值后,再把所有人转化成亡灵也不迟。
甚至可以借助阿比盖尔的身份,除掉那些常年羞辱自己的“同行”。
想到这里,哈姆尔几乎抑制不住笑意。
那些自认为高贵的死灵法师,迟早会跪在他面前。
至于阿比盖尔本人的意志与信仰——哈姆尔并不在意。
一个连续行军、刚刚经历战斗,甚至连返回床铺的力气都没有的女人,精神防线还能剩下多少?
此刻正是占据她身体的最好机会。
“去吧。”哈姆尔低声命令。“把她的灵魂从身体里赶出去。”
……
幽魂无声穿过帐篷。里面只点着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阿比盖尔没有躺在行军床上。她仍坐在临时拼成的木桌旁,身上只穿着贴身锁甲与白色衬衣,那副沉重的哥特式全身板甲被整齐放在一旁。
桌上摊着尚未整理完毕的阵亡名单与补给记录。她显然是在查看这些文件时耗尽了最后的精力,趴在桌边沉沉睡去。
流金般的长发已经散开大半,从肩头垂落。即便在睡梦中,她的一只手仍停留在距离【破晓者】不远的地方。
幽魂漂浮在她身后,空洞的面孔逐渐扭曲。它伸出两只半透明的手,准备从阿比盖尔的后脑侵入她的灵魂。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金色发丝的瞬间——一声极轻的嗡鸣在帐篷内响起。阿比盖尔脚边的阴影中,一道暗红色纹路骤然亮起。
幽魂甚至来不及后退。无形的力量如同铁钳般夹住了它的灵体。
它张开嘴,试图发出尖啸,却连声音也被压回虚无的身体中。
帐篷帘幕被无声掀开。莉莉丝走了进来。
他仍穿着白日里的黑色法袍,银白长发垂落在肩后。安哥拉曼纽被握在右手中,那颗被伪装成灰色晶石的杖首正散发着微弱幽光。
莉莉丝看了一眼熟睡中的阿比盖尔——她的呼吸依旧平稳。甚至没有因这场近在咫尺的袭击皱一下眉头。
“还算识趣。”他低声说道。“若是把她吵醒,事情反而会麻烦许多。”
被束缚的幽魂不断挣扎。那股死气并不强大,却极其阴冷,明显不是自然游荡的亡灵。
它与远方某个施术者之间,仍维持着一道细微的精神联系。
安哥拉曼纽早已察觉到那条联系。早在数日前,这柄恶魔法杖便告诉莉莉丝,远征军后方跟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尸气味”。
只是对方极为谨慎。始终保持距离,从不主动靠近。莉莉丝也没有派兵搜捕,以免打草惊蛇。
他只是让菲儿离开队伍。沿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在远征军附近的阴影中耐心搜寻。
如今,对方终于忍不住动手了。
莉莉丝抬起安哥拉曼纽,杖端轻轻点在幽魂额头。
暗红色火焰在灵体内部骤然燃起。
幽魂猛地扭曲。下一刻,便在无声的惨叫中化作一缕黑烟,彻底消散在帐篷内。
阿比盖尔依旧没有醒来。
莉莉丝随手抹去了地面的法术痕迹,又替她将一旁滑落的白色披风搭回肩上。
随后,他转身离开帐篷。从始至终,没有惊动任何一名卫兵。
“你倒是很会窃取寡人的功劳。”安哥拉曼纽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若非寡人提醒,你现在还不知道有一只老鼠跟在军队后面。”
“你现在由我持有。”莉莉丝平静回应。“你的发现自然也是我的发现。”
“无耻。”
“多谢赞美。”
……
猎人小屋内。
幽魂被摧毁的瞬间,铜盆轰然炸裂。浑浊液体与金属碎片四散飞溅。哈姆尔发出一声惨叫,身体猛地向后仰倒。精神连接被强行斩断带来的反噬,令他眼前一黑,鼻孔与耳中同时渗出血迹。
“被发现了……”他捂着头,踉跄着从地上爬起。“不可能,他们怎么可能——”
哈姆尔来不及思考。
既然幽魂已经被消灭,阿比盖尔与那名银发法师必然会意识到有人正在附近窥视。再不离开,远征军的骑兵很快便会封锁这一带。
他慌忙抓起短杖,将几只装着灵魂碎片的瓶子塞进怀中,转身冲向木门。
一步,两步……
冰冷的锋刃忽然贴住了他的脖颈。哈姆尔的身体骤然僵住。
“再向前一点。”一个柔软而甜美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你的头就会掉下来。”
哈姆尔缓缓转动眼珠。
墙角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着一名紫黑色长发的少女。
她的身形纤细,面容美丽得近乎妖异。紫色眼眸在黑暗中闪着冰冷光芒,握住匕首的手指则生着细长而锋利的恶魔之爪。
菲儿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从幽魂沿着精神联系离开小屋开始,她便站在距离哈姆尔不到数步的阴影里。
只不过,这名死灵法师从未察觉。
“别、别杀我!”哈姆尔手中的短杖掉在地上。
他甚至没有尝试反抗,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菲儿面前。
“我投降!我可以为你们效力!我知道死灵法师团的事情,我知道他们藏在哪里!”
菲儿没有回答。
她只是稍稍压低匕首。锋刃割破皮肤,一滴血沿着哈姆尔的脖颈流下。
哈姆尔立刻闭嘴。
片刻之后,莉莉丝的声音借由两者之间的灵魂联系,在菲儿意识中响起。
她随即原封不动地转述:“从你开始跟随远征军那一天起,主人就已经知道了。”
哈姆尔脸色骤然惨白。
菲儿歪了歪头,露出温柔得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主人原本还想看看,你会做些什么……没想到你这么快便忍不住动手。”
“而且还想用一只低级幽魂,占据圣裹尸布骑士团大领主的身体。”
她轻声笑了起来。
“主人说,这是他近来听过最愚蠢的计划。”
“不是我的主意!”哈姆尔的嘴唇不断颤抖。
他几乎立刻改口:“是其他人命令我这么做的!我只是听从命令,我没有选择!”
远在营地中的莉莉丝听见这句话,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告诉他。”
菲儿安静地等待下一句话。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没有骨气的死灵法师。”
她如实转述。
哈姆尔的脸上闪过屈辱,却根本不敢反驳。
“我可以说出名字!”他急忙说道。“谁命令了我,谁与贵族院合作,他们在什么地方集结——我全都可以告诉你们!”
菲儿的匕首依旧贴在他的咽喉上。
“求你们别杀我。我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那些人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同伴,他们只让我去做最危险、最肮脏的事情。”
“只要放过我,我愿意替你们做任何事!”
莉莉丝站在阿比盖尔帐篷外,望着沉睡中的营地。
他原本可以让菲儿立刻割断哈姆尔的喉咙。
但从发现幽魂开始,他便没有惊动阿比盖尔,也没有召集骑士搜捕。
正是因为他不准备将这个俘虏交给别人处理。
若哈姆尔落入正教手中,等待他的只会是审讯与火刑。即便能够吐出一些情报,也不会再有其他用途。
可一个贪生怕死、在死灵法师团中备受轻视,又对同伴怀有怨恨的低阶施法者——或许能发挥远超自身实力的价值。
莉莉丝沉默片刻。随后,他让菲儿转达了最后一句话。
“我没有惊醒阿比盖尔,就是为了能够独自处理你。”
菲儿低下头,紫色眼眸注视着跪在地上的哈姆尔。
“主人说,他可以暂时不杀你。”
哈姆尔眼中立刻浮现出希望。
“但是——”匕首再次向前压进半分。“你必须证明,自己活着比死去更加有用。”
哈姆尔僵硬地跪在地上。片刻之后,他用力低下了头。
“我明白……无论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