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并不厌恶与死灵法师共事。他曾与操纵死亡的势力结盟,也曾让尸骸与恶魔并肩踏过燃烧的城池。
在那些已经被漫长岁月掩埋的战争中,死者有时比活人更加可靠——它们不需要粮食,不会因恐惧逃跑,也很少在胜利前提出分配土地和爵位的要求。
莉莉丝真正不能接受的,从来不是联盟对象的身份,而是由谁主导联盟。
若死亡势力愿意服从他的意志,它们便是能够使用的力量。
若它们妄图将他也变成棋子——那就只是尚未被处理的敌人。
……
废弃的猎人小屋内,黑色蜡烛已经熄灭大半。
哈姆尔·碎手跪在冰冷的石地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前,甚至不敢抬手擦拭仍从鼻孔中渗出的血。
菲儿站在他身后。细长匕首贴着他的颈侧,锋刃已经割开一线皮肤。只要她的手腕稍稍移动,这名死灵法师的头颅便会滚到地上。
一刻钟前,哈姆尔还在幻想占据阿比盖尔的身体,进而控制整支芮尔典远征军。
现在,他甚至不敢吞咽得太用力。
破旧木门被推开,寒风卷着雪粒涌进屋内。
莉莉丝踏过门槛,黑色法袍在身后轻轻摆动。安哥拉曼纽被他握在手中,伪装后的灰色杖首没有散发任何力量,却依然令哈姆尔本能地向后缩了缩身体。
“主人。”菲儿收起另一只手上的恶魔利爪,微微躬身。
莉莉丝走到屋中唯一尚且完整的木椅前,拂去表面的灰尘,随后从容坐下。
“说吧。”他的声音并不严厉。“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出来。”
哈姆尔立刻俯下身体。
“是,是!我一定毫无隐瞒!”
他太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甚至无需经过复杂审讯——死灵法师近期的行动、贵族院掌握的兵力、几处隐藏墓穴的位置,以及哪些同行已经北上支援叛军,都被他一股脑说了出来。
其中不少情报称不上机密。但当它们被拼凑到一起后,仍让莉莉丝看见了更加清晰的局势。
哈拉尔德三世的血腥镇压正在发挥作用。
那座被屠灭的城市并非孤例。王军每攻陷一处叛乱领地,都会用同样残酷的方式处置当地居民。首级被悬挂在城墙上,奴隶被押往王军后方,消息则由逃亡者和商旅迅速传向其他雅尔的领地。
贵族院因此出现了裂痕。
“有些雅尔已经开始后悔。”
哈姆尔小心翼翼地说道:“他们原本以为,只要联合起来,至高王就不敢同时与那么多贵族开战。可哈拉尔德根本没有谈判的打算。”
“听说已经有人偷偷派出使者,愿意交出参与阴谋的亲族,再重新向他宣誓效忠。”
“哈拉尔德接受了吗?”
“暂时没有。”哈姆尔摇头。“至少我知道的几个使者,都没能带回明确答复。有人说哈拉尔德是在等待他们提高价码,也有人说,他准备先杀掉几名最有势力的雅尔,再接受剩余者投降。”
这是符合哈拉尔德作风的选择。
过早宽恕只会让其他贵族认为背叛并无代价。先摧毁最强硬的反对者,再接受那些已经被恐惧击垮的人,才能最大限度扩大王权。
“死灵法师呢?”莉莉丝继续问道,“他们准备怎样应对贵族院的分裂?”
“没有统一计划。”哈姆尔回答得极快。“有些人认为应该用亡灵袭击王军后方,逼迫哈拉尔德停止进攻;也有人觉得,应该趁着贵族们恐惧,把他们彻底变成只能依靠教团的傀儡。”
“还有几个家伙已经开始准备退路。他们打算带走能控制的尸体和材料,重新躲进冰原深处。”
他说到这里,脸上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幸灾乐祸——那些死灵法师过去看不起他。如今面对哈拉尔德三世,他们的表现也未必比自己体面多少。
莉莉丝将这一丝情绪收入眼底,却没有点破。
“那两条骨龙呢?”
“这……”哈姆尔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低下头。
“我不知道。”
菲儿的匕首随即向前压进了一点。
“真的不知道!”
哈姆尔急忙解释:“我只听说教团仍在尝试唤醒它们。负责仪式的都是更高层的人,我这种地位根本不可能接近冰宫。那些人也不会把真正的控制方法告诉我们。”
莉莉丝注视着他,没有从那张惊恐的脸上看出明显谎言。
这倒很合理。哈姆尔连大规模尸群都无法稳定统御。让他参与远古骨龙的复苏仪式,无异于让一个低级探子负责指挥攻城军团。
哈姆尔见莉莉丝没有说话,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等等。”他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洛拉斯控制的那条骨龙已经消失了。教团里有人说,洛拉斯也已经死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
“莫非,杀死洛拉斯的人就是——”
“闭嘴。”莉莉丝淡淡说道。
“是,我什么也没问。”哈姆尔立刻低下头。
屋内暂时安静下来。该知道的情报已经问得差不多了。
哈姆尔了解一些教团外围情况,却无法接触真正的核心。他知道几名低阶死灵法师的活动范围,也能确认部分贵族的立场,却无法提供两条骨龙的具体位置,更不知道高层手中还藏着什么底牌。
至少眼下,他的价值并没有大到非留不可。
莉莉丝望着跪在地上的死灵法师,开始认真考虑是否应当现在就杀掉他。
哈姆尔察觉到了那份沉默中的危险。他的额头贴在冰冷地面上,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还可以继续打听!”
“我认识一些人,他们虽然看不起我,但不会防备我。我可以回去,我可以替您查清楚更多东西!”
莉莉丝没有回答。
就在此时,安哥拉曼纽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
“这种东西反而最好操纵。”恶魔法杖的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忠诚之人会为了信念拒绝你,强者也会衡量背叛你的代价。可像他这样的东西,只要给一点甜头,便会主动替你咬死同类。”
“你很有经验?”莉莉丝低头看了一眼法杖。
“寡人统御领地时,见过太多这种野心远大于能力的东西。”安哥拉曼纽冷笑道,“给他一个能够向上爬的位置,再让他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跌下来。他会比真正的奴仆更加卖命。”
“何况,即便他什么也做不到,一个尚未暴露的间谍,依然比一具低级尸体有用。”
莉莉丝沉默片刻。
不得不承认,安哥拉曼纽说得有道理。
哈姆尔的能力有限。但他的贪婪、怨恨与自卑,本身就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莉莉丝脸上的冷漠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得让哈姆尔更加不安的微笑。
“抬起头。”
哈姆尔迟疑着照做。他看见那名银发少年正望着自己,猩红眼眸中已经没有方才的杀意。
“哈姆尔。”莉莉丝缓缓说道,“我想过了——我不会杀你。”
“您……您说什么?”哈姆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能够在死灵法师团中生存至今,又曾试图暗杀哈拉尔德三世,至少说明你并非完全没有胆量。”
莉莉丝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认可。
“你真正欠缺的,也许从来不是能力,而是一个机会。”
哈姆尔怔怔地望着他。这番话若由其他人说出,他或许还会怀疑其中的讥讽。
可在死亡已经近在眼前时,任何一丝认可都会显得无比珍贵。
莉莉丝继续说道:“那些人看不起你,是因为你不能像他们一样驱使成百上千的尸体。”
“但只会把尸体堆向城墙的人,不一定比藏在阴影中的刺客更加高明。”
哈姆尔的呼吸逐渐急促。
这是他一直希望有人能够理解的事情:他的死灵术并不适合正面战争。他无法同时维持庞大的尸群,却能让少数幽魂渗入营地,能够占据、诅咒,也能够将危险隐藏在任何不起眼的角落中。
可在教团里,这些能力始终被视为上不得台面的旁门左道。
如今,莉莉丝却告诉他,那不是缺陷,只是没有得到正确使用。
“你有野心。”莉莉丝说道。“恰好,我需要有人替我做一些不方便亲自动手的事。”
哈姆尔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前出现了一条怎样的道路。
“您希望我做什么?”
“回到你的同行身边。”莉莉丝回答。“继续扮演那个失败、胆怯,又不足以引起任何人警惕的哈姆尔·碎手。”
“向他们提供一些消息。有时是真的,有时是假的。”
“告诉他们远征军在哪里扎营,哪一支队伍脱离了主力,阿比盖尔何时受伤,又有哪些补给正沿着没有保护的道路北上。”
哈姆尔眼中浮现出理解。
“您要我把他们引进陷阱。”
“并不是所有人。”莉莉丝纠正道。“选择那些最贪婪、最轻视你,也最容易被利益驱使的家伙。”
“让他们相信自己发现了唾手可得的猎物,再把他们带到我准备好的地方。”
他略微向前倾身。
“作为回报,我会替你解决那些始终压在你头上的同行。”
哈姆尔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莉莉丝接下来的话,更让他怀疑自己是否仍在某个幽魂制造的幻觉之中。
“至于他们死后留下的法器、藏匿处、尸仆和施法材料——”
“我没有兴趣与你争夺。只要你有能力拿走,便属于你。”
哈姆尔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过了许久,他才用近乎梦呓的语气问道:“您……真的愿意把那些东西交给我?”
“我不喜欢重复同一句话。”莉莉丝淡淡说道。
哈姆尔立刻俯下身体。
这一次,他不是因恐惧而跪伏,而是几乎将整个人贴在地上,用力亲吻莉莉丝脚前的冰冷石面。
“感谢您的仁慈!”
“我愿意效忠!我会把那些傲慢的蠢货全部带到您的面前!”
“无论您让我欺骗谁、引诱谁,我都会尽力完成!”
莉莉丝看着他,没有因这番宣誓产生半点感动——哈姆尔效忠的并不是自己。而是一个终于能够踩着同行向上攀爬的机会。
但这反而让他更加容易理解。
“很好。”
“但有一件事,你必须记住。”莉莉丝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哈姆尔的身体立刻僵住。
莉莉丝看向站在他身后的菲儿。
“从今晚开始,你永远不能确定菲儿在什么地方。”
“你可能看见她。也可能看不见。”
“可只要你散播了不该散播的消息,试图向你的同行透露我们的交易,或者把陷阱引向了不该出现的位置——”
菲儿露出一抹甜美的笑容。匕首随即沿着哈姆尔的颈侧缓慢划过。
冰冷锋刃并未真正切入咽喉,却让那道浅薄伤口迅速扩大。鲜血沿着皮肤流入衣领。
哈姆尔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
“她的刀会落下来。”莉莉丝说道。“没有警告,更不会再给你解释的机会。”
“你甚至不会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哪一次呼吸时犯了错。”
菲儿的匕首又向内压进少许。
“我绝不会背叛!”哈姆尔连连点头说。“我以灵魂发誓!我会按您的命令行事,绝不会向任何人泄露一个字!”
“灵魂誓言留给那些相信它的人。”莉莉丝重新靠回椅背。“我只看结果。”
菲儿终于收起匕首。
哈姆尔捂住颈侧伤口,仍跪在原地,不敢擅自起身。
“走吧。”莉莉丝说道。“在天亮前回到你应该出现的地方。不要让你的同行发现你失踪得太久。”
哈姆尔如蒙大赦。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短杖与灵魂瓶,向莉莉丝连续行礼,随后跌跌撞撞地冲出猎人小屋。
寒风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
菲儿站在门边,紫色眼眸凝视着哈姆尔离去的方向。直到那股死气彻底消失,她才重新融入阴影,开始执行主人刚刚交给她的监视任务。
屋内安静下来。
“用一个死灵法师去诱杀其他死灵法师。”索菲的声音忽然从角落传来。
她早已站在那里,只是从始至终没有让哈姆尔察觉自己的存在。
女管家缓步走出阴影,嘴角带着一抹略显恶劣的笑意。
“主人这是准备养蛊吗?”
“没有那么夸张。”莉莉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法袍。“他只是一枚临时可用的棋子。”
“您还答应把其他死灵法师的遗产交给他。”
“我的确答应了。”莉莉丝没有否认。
“不过战场上法术失控,法器被破坏,尸仆遭到净化,都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索菲的笑意愈发明显。
莉莉丝继续说道:“阿比盖尔和那些正教骑士并不受我直接支配。我总不能命令他们在消灭死灵法师时,必须小心保护敌人的财物。”
“最后能够剩下多少,便要看哈姆尔自己的运气了。”
“原来如此。”索菲提起裙摆,优雅地向莉莉丝行了一礼。“主人既给予了他机会,也没有保证机会之后一定会留下什么。”
“我只保证不主动抢走属于他的部分。”莉莉丝握住安哥拉曼纽,向门外走去。“至于他最后只能捡到几件残余——”
“那就与我无关了。”
索菲站在阴影边缘,目送莉莉丝离开。
“真是宽厚的主人。”她轻笑一声,身影也随之无声消散。
破旧猎屋重新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