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回到营地时，夜色仍旧深沉。
巡逻的士兵没有发现他曾经离开。那几处由他亲手布置的警戒法阵也没有留下任何异常记录。对整支远征军而言，这只是又一个疲惫而寒冷的夜晚。
没有人知道，就在数里外的一间废弃猎屋中，一名死灵法师已经背叛了自己的同行。
莉莉丝穿过由马车与木桩构成的临时防线，重新回到营地中央。
阿比盖尔的帐篷仍然安静。外面的两名骑士侍从已经换过一次岗。他们见莉莉丝走来，只以为法师顾问是在检查先前察觉到的异常，没有阻拦。
莉莉丝掀开帘幕，走入帐中。油灯只剩下一点黯淡的火苗。
阿比盖尔仍趴在临时拼成的木桌上，尚未从沉睡中醒来。金色长发散落在手臂与文件之间，白色披风则搭在她的肩头。
桌上摊着尚未整理完的阵亡者名单。即便在彻底耗尽精力以前，她似乎仍在核对每一名死者的身份。
莉莉丝看了她片刻，随后在帐篷另一侧的木椅上坐下。
幽魂已经被摧毁，哈姆尔也被菲儿控制。按照常理，今晚不会再发生第二次袭击。
但莉莉丝并不准备离开。
阿比盖尔是远征军名义上的最高统帅，也是将正教骑士、牧师、十字军与王国士兵维系在一起的核心。她若在维京境内突然死亡，远征军不会只失去一名强大的骑士。军心、指挥体系和政治合法性都可能随之崩溃。
莉莉丝需要她活着。至少在这场远征结束以前，绝不能让她死在一只低级幽魂或者别的什么可能的威胁手里。
他将安哥拉曼纽横放在膝上，闭目感知帐篷周围的每一丝魔力波动。
寂静只维持了片刻。
“你准备在这里坐到天亮？”安哥拉曼纽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
“是。”莉莉丝没有睁眼。
“真是周到。”恶魔法杖故意拖长了语气。“寡人还以为，你只对夜魔那种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感兴趣。”
莉莉丝的眼皮微微一动。
“你想说什么？”
“寡人只是好奇。”安哥拉曼纽低沉地笑了起来。“你该不会看上这名金发骑士，准备把她也收入自己的宫廷，封作嫔妃吧？”
莉莉丝终于睁开眼睛。他看了一眼仍在沉睡的阿比盖尔，确认她没有听见法杖通过精神连接传来的声音。
“我没有那种欲望。”
“没有？”
安哥拉曼纽仿佛听见了某种极为荒谬的笑话。它的笑声在莉莉丝精神中不断回荡，连灰色晶石下的紫色魂火都微微跳动起来。
“你笑什么？”
“笑一个刚刚沾染过夜魔气息的术士，竟然在寡人面前声称自己没有欲望。”
莉莉丝的目光逐渐冷了下来。安哥拉曼纽却没有收敛。
“那股味道还没有完全散去——深渊迷香、欢愉后的灵魂松弛，还有你那颗极力保持平稳，却比往常稍快了些许的凡人心脏。”
“寡人曾统御过无数恶魔。夜魔留下的痕迹，还瞒不过寡人。”
“闭嘴。”莉莉丝握着杖身的手稍稍收紧。
“被说中了？”
“我只是认为，这件事与你无关。”
“当然与寡人无关。”安哥拉曼纽语气中的笑意逐渐淡去。“不过，拥有欲望并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情。”
这句话出乎莉莉丝预料。他原本以为安哥拉曼纽只准备继续进行毫无意义的嘲讽。
“深渊因欲望而运转。”
安哥拉曼纽继续说道：“贪婪让恶魔积累财富，愤怒驱使它们发动战争，嫉妒让弱者试图推翻强者，傲慢则让强者拒绝永远停留在原来的王座上。”
“即便是所谓爱情与欢愉，也能让一个怯懦之人为了另一个存在，做出平日绝不敢做的事情。”
“没有欲望，便没有争夺……没有争夺，力量、领地、王座与法则，都只会停留在原处。”
莉莉丝沉默片刻。
“所以你认为，沉溺于欲望才是正确的道路？”
“寡人没有这样说。”安哥拉曼纽冷冷回答。“被欲望拖着爬行的东西，只是奴隶。但试图杀死自己全部欲望的人，同样愚蠢。”
“火焰可能烧死主人，却不代表应该将火彻底熄灭。真正的统治者应当驾驭火焰，让它替自己焚烧敌人。”
莉莉丝靠在椅背上。帐篷外的寒风不断拍打帆布，发出细微的震动声。
“低级的欲望只会制造无用的牵绊。”他说道。“饥饿、色欲、虚荣，以及凡人对舒适生活的依赖。”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若不断满足每一种从肉体中产生的冲动，便永远不可能把全部意志投入真正重要的目标。”
“所以你想杀死它们？”
“控制它们。”莉莉丝纠正道，“清心寡欲不是目的，而是手段。”
“舍弃细枝末节，才能将力量集中在更伟大的事情上——力量、永生、法则，乃至改变整个世界的秩序。”
安哥拉曼纽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
“无欲无求之人，凭什么追求这些？”
“你想要力量，本身就是欲望。你想要永生，是因为你厌恶死亡。你想改变秩序，是因为你不满足于自己在旧秩序中的位置。”
恶魔法杖停顿片刻。
“甚至你口中的伟大目标，也不过是被修饰得更加华丽的欲望。”
莉莉丝没有立即反驳。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安哥拉曼纽并没有说错。
追求超越、追求支配、追求不朽，同样来自“不满足”。区别只在于，某些欲望会在满足后迅速消散；另一些则能够支撑一个人穿过无数岁月。
“所以我才会区分它们。”莉莉丝说道。“低级冲动只能带来短暂满足。更高层次的欲望却能够构成方向。”
“你所谓的区别，只是时间长短。”
安哥拉曼纽反驳道：“渴望一个女人，与渴望一座王国，本质上并无不同。都是因为你看见某种事物，然后产生了将其据为己有的冲动。”
莉莉丝看了一眼阿比盖尔。
她仍睡得很沉。平日里坚毅而高傲的面容，此刻因为疲惫而显得少了几分锋利。左眼下方的剑伤在灯火中只剩下一道浅淡阴影。
莉莉丝很快收回视线。
“女人不能与王国相提并论。”
“在某些君王眼里，确实如此。”
安哥拉曼纽说道：“可在另一些人眼中，一个女人能够让王国燃烧。”
“那只能证明那些君王愚蠢。也可能证明，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王国。”
……
两者的争论没有结果。
莉莉丝认为，欲望必须服从于更高目标。
安哥拉曼纽则认为，所谓更高目标本身只是更加庞大的欲望；若试图把一切情感和冲动彻底剥离，最终得到的不会是伟大意志，而是一具失去前进理由的空壳。
他们从力量谈到统治，从享乐谈到永生。
安哥拉曼纽以深渊中无数君侯的兴衰作为例证；莉莉丝则用那些因沉溺欲望而毁灭的霸主与术士反驳。
谁也没有说服谁。哪怕帐篷外的黑暗逐渐褪去，第一缕灰白晨光透过帆布缝隙落入帐中，争论仍未真正结束。
直到阿比盖尔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安哥拉曼纽立刻停止说话。那道充满傲慢与讥讽的意志迅速沉入法杖深处，仿佛整夜喋喋不休的根本不是它。
莉莉丝睁开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个老顽固终于安静了。
阿比盖尔缓缓抬起头。短暂的迷茫只在她眼中停留了一瞬，很快便被训练有素的警觉取代。她的右手本能地摸向桌边的武器，直到看清坐在另一侧的莉莉丝，动作才停了下来。
“莉莉丝？”她环顾帐篷。“你为什么在这里？”
“昨夜有人试图刺杀你。”莉莉丝回答。
阿比盖尔的神情骤然严肃。她立即站起身，睡意彻底消失。
“敌人在哪里？”
“已经处理了。”莉莉丝从袖中取出一只细小的玻璃瓶。瓶内封存着几缕正在不断扭曲的黑色烟丝，那是幽魂被安哥拉曼纽摧毁后留下的灵魂残渣。
他又将一块被死气侵蚀的布片放在桌上。
“是一只受人操纵的幽魂。它穿过了外围岗哨，试图占据你的身体。”
“我没有察觉。”阿比盖尔看了一眼自己方才趴着睡去的位置。
“你当时已经非常疲惫。”
莉莉丝说道：“我不想惊动营地，也不想打断你的休息。因此在摧毁幽魂后，我便留在这里，确认不会再有第二次袭击。”
阿比盖尔重新看向莉莉丝。
晨光透过帆布落在他的银白长发上。那张精致到近乎女性化的面孔依旧平静，看不出整夜未眠带来的疲态。
她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先是意外，随后似乎又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所以……”阿比盖尔停顿了一下。“你在这里守了我一夜？”
“从军事角度来说，这是必要的。”莉莉丝说道。“你若出事，远征军很可能直接瓦解。”
这本应是相当明确的解释。可阿比盖尔却似乎从中理解出了另一层含义。
她稍稍移开目光，整理了一下已经散乱的金色长发。平日面对骨龙和尸潮都不会动摇的大领主，此刻罕见地没有立即作出回答。
过了片刻，她才以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莉莉丝阁下……”
“嗯？”
“我很感谢你的关心。”
“这是合理——”
“但有些事情，我必须提前说明。”
莉莉丝停住了。而阿比盖尔重新看向他，神情认真得近乎庄严。
“我早已将自己的身心、余生与荣誉全部献给真神。”
“在我仍然担任圣裹尸布骑士团大领主期间，不会考虑婚姻，也不会回应任何超出战友与同袍范围的感情。”
莉莉丝沉默了片刻。
他最初没有听懂。直到帐篷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几乎在同一时刻，安哥拉曼纽也在他的意识中发出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嘲笑。
直到两个声音分毫不差地重叠在一起，莉莉丝终于明白了：阿比盖尔认为他守在这里，是因为对她怀有某种男女之间的好感。
“你误会了。”莉莉丝依旧维持着平静，至少表面如此。“我没有那个意思。”
阿比盖尔看着他。
“你不需要感到难堪。”
“我并不难堪。”
“我理解。”
她语气温和地点了点头，显然没有真正相信。
“你是一位品格很好的人，也是一名值得信赖的同伴。”
“将来一定会有一位更加适合你的女性，愿意回应你的感情。”
阴影中的笑意已经快要压制不住。而安哥拉曼纽则完全没有克制的打算。
“听见了吗？”它在莉莉丝意识中大笑。“金发骑士拒绝了你，还祝愿你早日找到更合适的女人。”
“闭嘴。”莉莉丝在精神中回答。
阿比盖尔并未听见这句话，只看见他脸上的平静似乎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
“我并不是在拒绝你这个人。”
她试图进一步解释：“只是我所选择的道路——”
“军队应该已经醒了。”莉莉丝突然起身。“补给尚未抵达，我们还需要重新安排岗哨，并派出斥候确认死灵法师的动向。”
他将装有幽魂残渣的玻璃瓶留在桌上，拿起安哥拉曼纽，向帐篷外走去。
“刺客留下的证据交给你。至于其他事情，没有继续讨论的必要。”
“莉莉丝。”阿比盖尔叫住他。
他在帘幕前停了一下。
“谢谢你。”
这一次，她没有再提感情，也没有试图解释。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昨晚你确实保护了我。”
“职责而已。”莉莉丝沉默片刻。
说完，他掀开帐帘，快步走了出去。
清晨的寒风迎面而来。营地中的士兵正在熄灭夜间的篝火，骑士开始检查战马，几名牧师则从帐篷里搬出药箱。
一切都与平常无异。
只有索菲无声地从莉莉丝身后的阴影中显现出来。
她依旧保持着女仆应有的优雅，嘴角却带着无法完全掩饰的笑意。
“主人，您是一位品格很好的男人。”
莉莉丝脚步不停。
“索菲。”
“我在。”
“消失。”
“遵命。”
她恭敬地欠身，却没有立即离开。
安哥拉曼纽也再次开口：“寡人倒认为，那名女骑士说得很有道理。或许你确实应该去寻找一位更加适合——”
莉莉丝握紧杖身。
“你想再接受一次智天使之血的洗礼吗？”
法杖安静了片刻。随即，它与索菲几乎同时笑出了声。
莉莉丝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他忽然觉得，昨夜与死灵法师谈判，或许比应付这两个家伙容易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