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来自寒风要塞的补给车队终于抵达。
车轮碾过积雪，在临时营地外留下数道深深的沟壑。粮食、药品、箭矢、灯油与替换用的棉甲被一箱箱卸下，另有数匹体力尚可的战马，供远征军替换受伤或过度疲惫的坐骑。
负责押送补给的军官还带来了一封战报。信封上的蜡印属于格雷迪沃斯二世。
此刻，信件正摊开在阿比盖尔面前。
她坐在临时拼成的矮桌旁，身上的全身板甲已经卸下，只保留一件便于随时行动的贴身护甲。金色长发束在脑后，几缕没有整理好的发丝垂在脸侧。
莉莉丝坐在桌子的另一边。
两人面前各放着一碗肉汤、少量黑面包和刚从补给中取出的熏肉——这在远征军中已经称得上相当丰盛。
阿比盖尔一边阅读战报，一边将其中重要的内容念了出来。
“寒风要塞目前兵力充足。新征召的王国士兵、佣兵与流浪骑士仍在陆续抵达。格雷迪沃斯已经重新整编城防，几处先前废弃的外围哨塔也恢复了驻守。”
她翻过下一页。
“死灵法师没有再发动此前规模的尸潮。最近数次进攻都只是少量尸兵与骷髅的试探。守军损失轻微，亡灵也没能接近城墙。”
莉莉丝撕下一小块黑面包，蘸入肉汤。
“说明他们已经把相当一部分力量投入了维京内战。”
“至少暂时如此。”
阿比盖尔继续看了下去，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真正的轻松。
“还有一件事。”
“莱山德、吾妻和格里芬·皮特共同策划了一场伏击。”
格雷迪沃斯在信中写道，他们故意放弃了一处外围哨所，又留下少量伪装成伤员的佣兵，引诱一名死灵法师靠近收集尸体。
皮特的佣兵负责示弱和封锁退路。莱山德率骑兵从侧翼切断撤退路线。吾妻则直接冲入尸群，在那名死灵法师完成转移法术以前砍下了他的头。
事后检查证明，对方并非教团中的重要人物。
他能够控制的尸体数量有限，携带的法器也十分普通。即使放在死灵法师团内部，大概也只能算一名负责外围袭扰的低阶成员。
但这仍然是一场值得庆贺的胜利。毕竟，过去死灵法师能够躲在尸潮后方，肆无忌惮地消耗寒风要塞的守军。
如今，他们也必须开始担心——那些看似溃败的芮尔典人，是否将自己的獠牙藏了起来。
“看来他们应付得很好。”阿比盖尔长长吐出一口气。
“比预想中更好。”莉莉丝承认道。
格雷迪沃斯能够维持要塞整体指挥；莱山德擅长骑兵和机动战；皮特虽然傲慢，却熟悉佣兵的心理，也懂得如何布置一场针对贪婪者的陷阱。
至于吾妻——只要敌人真的出现在她的刀刃范围内，后面的事情通常不会太复杂。
“这是好消息。”阿比盖尔放下信件。
她终于拿起已经有些变凉的肉汤，喝了一口。
莉莉丝也稍稍放松身体。
远征军深入维京以后，他始终需要考虑寒风要塞是否会因兵力分散再次陷入危机。
现在看来，至少短时间内不必担心后方崩溃。
帐篷里暂时安静下来。只有木勺碰触碗沿的轻响。
然而，这份安静并不完全自然。
阿比盖尔偶尔会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莉莉丝。每当两人的视线接触，她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阅读战报上早已看过的内容。
莉莉丝当然察觉到了。
事实上，这几天阿比盖尔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那并不是怀疑，也不是单纯的感谢。更像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困惑。
至于两人为什么会单独坐在同一座营帐里用餐——理由依旧是安全。
菲儿仍在监视哈姆尔。那名死灵法师的一举一动，理论上都无法逃过夜魔的眼睛。
可莉莉丝从未真正信任过他。
尤其是哈姆尔最擅长的并非正面作战，而是幽魂、占据、暗杀和藏在阴影里的诅咒。这种人越是表现得卑微，越不能轻易放松警惕。
上一次，若非安哥拉曼纽提前察觉那股若有若无的死气，幽魂或许真的已经侵入阿比盖尔体内。
即使占据没有完全成功，只要死灵法师能够影响她的判断，后果也难以估量。
倘若她成为哈姆尔或其他死灵法师的傀儡，莉莉丝即便察觉异常，也很难拿出足以说服所有人的证据。
到时，他只有两种选择：服从一个被亡灵操纵的统帅，或者公开反抗阿比盖尔，然后被整支远征军视为叛徒。
所以，莉莉丝决定尽可能待在她附近。至少在确认哈姆尔没有留下其他手段以前，阿比盖尔不能脱离他的监视范围。
这个决定在军事上十分合理。可在经历了前几日那场守夜误会以后，事情便开始变得有些尴尬。
莉莉丝已经解释过许多次，他留在阿比盖尔身边只是为了确保远征军指挥体系不出问题。他并没有超越战友关系的想法。他对她也没有安哥拉曼纽口中所谓的特殊欲望。
然而，他解释得越多，阿比盖尔的神情反而越不自然。仿佛反复强调本身，就已经证明他在刻意掩盖什么。
莉莉丝对此相当烦躁。
更麻烦的是，阿比盖尔本人似乎也开始产生了类似的错觉。
过去追求她的人并不少——年轻骑士、富裕贵族、边境领主，甚至有人愿意以整片领地作为婚姻契约的一部分。
阿比盖尔拒绝他们时，从未真正为难过。她早已决定将人生献给信仰、骑士团与北方战场。那些追求者的感情不会改变她的道路。
可是面对莉莉丝时，她却第一次产生了某种不愿承认的苦恼——并非因为他守在自己帐中一夜，也并非因为他总以军事安全为理由，出现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真正让这种感觉变得无法忽视的，是一天前发生的那场遭遇战。
……
那天午后，远征军沿着一条被积雪掩盖的古道前进。
道路两侧是低矮雪坡。没有树木，也没有能够隐藏大规模军队的岩石。斥候提前检查过周围，没有发现足迹、法术残留或明显死气。
一切看上去都很安全。莉莉丝骑在队伍前方，却始终没有放松。
安哥拉曼纽没有察觉异常——他自己的感知同样没有发现亡灵。
可当战马踏入那片过分平整的雪地时，莉莉丝心中忽然升起一种毫无来由的不适。一种经过无数危险后形成的本能。
他看向道路两侧——积雪没有任何起伏。风吹过雪面，卷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太安静了……连北境常见的寒鸦都没有出现。
“停下。”莉莉丝突然说道。
阿比盖尔立刻抬起右手。
整支队伍随之减速。
“发现什么了？”
“不知道。”莉莉丝的回答让周围几名骑士露出疑惑。“但这里不对。”
话音刚落，雪地骤然裂开。一只腐烂手臂从战马蹄下伸出，抓住了最前方士兵的小腿。紧接着，数十具尸体同时从积雪中坐起。
它们一直埋在雪层与冻土之间。
尸体表面的死气被低温压制，远处的死灵法师又以法术将亡灵波动收束在地下。厚重积雪隔绝了气味和声音，也遮盖了所有挖掘痕迹。
直到远征军进入伏击范围，那些尸体才同时苏醒。
战马受到惊吓，纷纷嘶鸣。队伍原本整齐的阵列瞬间被撕开。
有人被雪地下伸出的手臂拖落马背，也有人刚刚拔出武器，便被从侧面扑来的活尸撞倒。
“结阵！”阿比盖尔拔出双手剑。“保护马车，不要向两侧追击！”
她的命令迅速压住了最初的混乱。
骑士与士兵开始靠拢，长矛向外，牧师则退入队伍中央，试图以祷言压制从雪下不断爬出的亡灵。
然而，埋伏的位置经过精心选择。尸体不仅出现在道路两侧，连队伍内部都藏着亡灵。
一具被冻得发紫的尸体突然从阿比盖尔战马腹部下方破雪而出，双手刺进马匹柔软的下腹。
战马发出凄厉嘶鸣，猛然扬起前蹄。
阿比盖尔试图控制缰绳，却又有两具活尸同时抱住马腿。受伤的战马失去平衡，朝侧面重重摔倒。
阿比盖尔在最后一刻试图跳离马背。可全身板甲与突如其来的倾斜限制了她的动作。
战马倒下时，将她的一条腿牢牢压在雪地中。积雪缓冲了部分冲击，没有让腿骨当场折断，却也使她无法起身。
双手剑则被压在马身下方。
阿比盖尔伸手试图拔出备用短剑，一具活尸已经从雪中扑向她。
她抬起手臂，以护甲挡住尸体咬向颈部的牙齿，随后用拳甲重击对方面孔。
腐烂鼻骨被直接打碎。
但更多亡灵正从四面靠近。
“大领主！”几名护卫试图回援，却被突然出现的尸兵拦住。
活尸的数量并不多，却恰好将远征军各部分切割开来。
远处的死灵法师显然没有准备依靠这批尸体歼灭整支军队。
他的目标只是制造混乱，然后杀死最重要的人。
阿比盖尔再次挥拳击退一具活尸。
她的盔甲足以抵挡低阶亡灵的撕咬，可被压在马下以后，再坚固的铠甲也无法让她重新站立。
两具尸体抓住她的肩甲。第三具则张开嘴，朝没有被头盔完全覆盖的面部咬去。
就在此时，一道无形重压突然从侧面袭来——尸体的头颅像被巨锤击中般骤然偏转，脖颈扭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莉莉丝踏过混乱的雪地，向阿比盖尔所在的位置冲来。安哥拉曼纽释放出的暗红色震荡将最前方的活尸推开。
可亡灵距离士兵太近。
莉莉丝无法使用大范围法术，否则最先被波及的便是阿比盖尔和正在结阵的远征军。他只能用短促的重力冲击逐一撕开道路。
一具尸体从身后抱住他的肩膀，牙齿狠狠咬在法袍下的护甲上。金属发出刺耳摩擦声。
莉莉丝反手用杖身击碎它的下颌。另一具活尸随即扑来，咬住他的前臂。腐烂牙齿没能穿透护甲，却留下了明显凹痕。剧烈冲击令他的手臂短暂发麻。
“你过来做什么！”
阿比盖尔看见他强行冲入尸群，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惊怒的神情。
“回到法师队伍里！”
莉莉丝没有理会。他抬起手杖，重力在战马周围发生偏移。压住阿比盖尔腿部的马身稍稍减轻。
“把腿抽出来。”
“你——”
“现在！”
阿比盖尔咬紧牙关。她双手撑住雪地，用力向后移动。
莉莉丝一面维持法术，一面挡住继续靠近的活尸。
一只尸兵扑到他的背上，牙齿咬住肩甲边缘。另一只则抓住法袍，试图将他拖倒。
莉莉丝以杖端击穿前者的眼眶，又用重力将另一具尸体压进积雪。
阿比盖尔终于将腿从马身下抽出。她刚想站起，一阵剧痛便从膝部传来。
虽然没有骨折，关节与肌肉仍在刚才的挤压中受伤。
莉莉丝伸手抓住她的手臂。
“还能走吗？”
“可以。”
阿比盖尔试图站稳。
就在这时，一具被斩断半边身体的尸体从雪地中爬起。
它没有扑向阿比盖尔。而是挥起手中的半截铁器，朝莉莉丝的右手砸下。
莉莉丝察觉时已经来不及完全避开——铁器击中他的手背。
撞击并不致命，甚至没有打断指骨。但那枚戴在手指上的戒指，却在金属碰撞中骤然松脱。
少年身体过于纤细。戒指本就没有完全贴合手指。方才手掌又在战斗中沾满鲜血与融雪。
银色圆环从指尖滑落。
在阴沉天光下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落入白雪之中。
那一瞬间，莉莉丝的身体僵住了。身体传来轻微的撕裂声。
紧接着，早已被至尊魔戒封闭的致命伤重新裂开。
鲜血顷刻间浸透衣物。像是有人从体内撕开了他的胸膛。
莉莉丝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所有维持中的重力法术同时消失。
他向前踉跄一步，跪倒在阿比盖尔身旁。
“莉莉丝？”
阿比盖尔下意识伸手扶住他。她的手掌立刻被温热鲜血覆盖。
少年身体的伤痕仿佛早已贯穿心脏，只是直到此刻才突然想起自己本应夺走这具身体的生命。
莉莉丝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心跳消失，呼吸也在数息间停滞。
“莉莉丝！”阿比盖尔冰蓝色的眼睛骤然收紧。
周围的活尸仍在靠近。
可就在无人注意的雪地阴影中，一只苍白纤细的手已经拾起了戒指。
索菲始终跟在队伍附近。当戒指脱落的瞬间，她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彻底消失。
而世界仿佛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风雪凝固在半空。尸体腐烂的手指停在距离士兵面孔不足半尺的位置。
索菲从阴影中走出，将染着雪水的戒指重新套回莉莉丝手指。
下一刻，停顿的时间重新流动。莉莉丝胸前喷涌的鲜血骤然减缓。那道本应致命的伤口重新收拢，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强行封回身体深处。
但刚才失去心跳造成的冲击，以及尸体攻击留下的损伤，并没有随之消失。他仍然失去了意识。
索菲没有在阿比盖尔面前现身。她重新融入阴影，沿着操纵尸群的法术联系向远处追去。
那名隐藏在雪坡后的死灵法师原本还在试图控制尸兵完成斩首。
可当一股更加冰冷的气息沿着精神连接反向逼近时，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
法术联系被仓促切断。尚未被摧毁的活尸随即失去统一控制。远征军护卫终于突破包围。
骑士们将靠近阿比盖尔的尸体砍倒，牧师以圣光焚毁那些仍在爬行的残躯。
伏击至此宣告失败。但阿比盖尔根本没有关注战局。
她抱住失去意识的莉莉丝，检查他的呼吸——极其微弱，但还存在。
“牧师！”阿比盖尔一把扯下头盔。“立刻准备治疗！”
她没有等待担架。受伤的腿仍在疼痛，沉重板甲也令行动不便，她却直接将莉莉丝横抱起来，快步向临时营地方向走去。
银白长发垂落在她的臂弯之间。少年身上的鲜血不断渗入她的白色披风。
阿比盖尔低头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孔，心中产生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慌乱——她不愿意看见这个人死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因为救她而死。
临时营地很快在道路后方建立。莉莉丝被放在铺着厚毯的行军床上。几名随军牧师匆忙赶来，开始剪开他胸前被鲜血浸透的衣物。
安哥拉曼纽则被暂时放在一旁的木桌上。
没有人注意到，那颗被伪装成灰色晶石的杖首中，暗红魂火正在不安地跳动。
这是它第一次真正感到事情失去了控制。
尸体的牙齿杀不死莉莉丝。普通死灵法术也很难伤害他的灵魂。
可正教的神圣力量不同。
安哥拉曼纽注视着牧师逐渐亮起的手掌——那不是无法确定的风险。
神圣力量一定会伤害莉莉丝。他的灵魂早已浸透混沌与深渊的气息。即使在身体完好时，他也会主动避开正教的治疗，更不会允许牧师将圣力直接灌入自己的血肉。
可如今，莉莉丝刚刚失去过心跳。
戒指虽然重新封住了致命伤，他的身体与灵魂却依旧处在最虚弱的状态。
那些圣力或许能够止住失血、修复被活尸撕咬的伤口。也可能在治愈肉体以前，先将他的灵魂灼烧得支离破碎。
安哥拉曼纽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事情已经脱离掌控。
它不能阻止牧师。更不能在阿比盖尔面前暴露自己的本质。
“别死。”恶魔法杖在无人能够听见的寂静中低声说道。“寡人的一切，可还系在你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