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师们围在行军床前。莉莉丝被鲜血浸透的衣物已经剪开,露出少年苍白而纤细的胸膛。
那道致命伤虽然在戒指重新戴回后停止恶化,却仍留下大片狰狞的血痕。莉莉丝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皮肤冰冷,脉搏时断时续。
几名牧师交换了眼神。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伤势——伤口仿佛已经存在了许多年,又像是在片刻之前才刚刚贯穿心脏。血肉表面正在缓慢收拢,内部的生命却依旧处于濒临断绝的边缘。
一名年长牧师将手掌按在莉莉丝胸前。
“准备圣愈祷言。”
其余牧师随即围成半圆。他们低下头,手掌间逐渐浮现出乳白色光辉。
阿比盖尔站在床边。
她已经卸下染血的披风,受伤的右腿经过简单固定,却没有离开。冰蓝色双眼始终看着莉莉丝毫无血色的面孔。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救活他。”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
“是,大领主。”
牧师们开始诵念祷词。纯净的神圣力量在帐篷中逐渐聚集。放在一旁木桌上的安哥拉曼纽,杖首中的暗红魂火剧烈跳动起来。
这些凡人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神圣治疗确实能够修复身体。但那股力量在进入莉莉丝体内时,也必然会灼烧他的灵魂。
安哥拉曼纽也无法判断,这些神圣力量究竟会先修复他的心脏,还是先把他的灵魂烧得支离破碎。
“愚蠢的东西……”法杖在意识深处低声咒骂。
牧师手中的光芒越来越亮,祷词即将完成。
就在第一缕神圣力量准备落向莉莉丝胸口的时候——帐篷内忽然亮了起来。
一道金色光辉从虚空中降临,仿佛清晨第一束阳光穿透云层,直接落在莉莉丝身上。
那光芒温暖、庄严而又纯净。帐篷中的寒意顷刻消散,空气中甚至浮现出一种近似花香的淡淡气息。
几名牧师手中的圣光在那股力量面前自行熄灭。
年长牧师睁大眼睛。他的嘴唇轻轻颤抖。随后,他第一个跪了下去。
“神迹……”
其余牧师几乎没有迟疑。他们同时屈膝,额头贴向地面。每一个圣职者都能感受到,那道金光正在与他们体内的神术产生共鸣。
阿比盖尔同样感受到了那股力量。
她曾在大教堂中接受大主教的祝福,也曾在战场上目睹高阶牧师召来足以驱散数百亡灵的圣辉。
但眼前这道光芒,比她见过的任何神术都更加宏大。在它面前,铠甲、爵位与武力都变得毫无意义。
她本能地单膝跪地。
右腿的伤势令动作略显不稳,但她没有在意。
阿比盖尔低下头,右手按在胸前。帐篷内只剩下金色光芒流动的声音——像风吹过麦田,又像远方潮水缓慢起伏。
莉莉丝胸口的伤势开始愈合。破裂的血肉逐渐收拢,惨白的皮肤重新恢复一丝温度。甚至被活尸撕咬和撞击留下的淤伤也在金光中迅速消退。
呼吸由断断续续变得平稳,沉寂许久的心跳重新响起。虽然仍然微弱,却已经不再随时可能停止。
所有人都在下跪。只有安哥拉曼纽静静躺在木桌上。
它自然无法跪下。即使能够,它也绝不会向这道光芒俯首。
杖首中的魂火停止了躁动。随后,法杖在心中发出了低沉而讥讽的笑声。
这些凡人以为自己看见了天国的恩典。
他们以为某位慈悲的神明回应了祷告,亲自降下奇迹,拯救一名濒死的勇者。
但安哥拉曼纽认得这股力量“”它不属于天国与任何鸟人。甚至不属于那些盘踞深邃地狱、被凡人统称为魔王的存在。
“金色巨人”尤里森——他是比魔王更加古老、也更加危险的魔神。
而他最令人恐惧的地方,并非毁灭、杀戮或腐化。而是他的力量太像光明。
尤里森的力量能够呈现出与天使圣光近乎相同的外在形态。
它同样温暖,同样庄严,同样能令凡人的伤口愈合,也同样能够令圣职者产生虔诚与敬畏。只有真正了解深邃地狱本质的存在,才能察觉那层圣洁外表之下隐藏的异质。
也就是说,尤里森只是以自身的力量重新塑造了莉莉丝破损的肉体。
仅仅看起来像神圣治疗,却没有丝毫神圣力量进入莉莉丝的灵魂。
就像过去,无数场以圣光之名发动的战争,背后都曾出现过这种金色光辉。
凡人跪在尤里森的力量面前,坚信自己获得了神明启示。随后,他们焚烧城市,屠杀异教徒,毁灭王国——直到死亡降临,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向谁祈祷。
安哥拉曼纽看向帐篷角落——那里只有一片寻常的阴影。但它知道,索菲就在其中。
金色光辉逐渐消散。帐篷重新恢复原本昏暗的模样。
莉莉丝仍然躺在床上。他的伤口已经闭合,呼吸也彻底稳定下来,却没有立即苏醒。
刚才的致命冲击、失血以及身体短暂死亡带来的负担,并不是单纯修复血肉便能完全消除。
他需要再睡一会儿
年长牧师缓缓抬起头。泪水已经从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天国垂怜……”他喃喃自语。“神明亲自回应了我们。”
阿比盖尔站起身。她走到床边,伸手探向莉莉丝的颈侧。
脉搏稳定。体温也在恢复。
少年苍白的面孔仍显得虚弱,却已经摆脱了死亡阴影。
阿比盖尔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已经脱离危险了吗?”
年长牧师擦去眼泪,再次检查莉莉丝的身体。
“是的,大领主。他的伤口已经完全闭合。心跳也恢复了。”
“只是目前身体仍非常虚弱,需要安静休养。”
牧师的声音中依旧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我们甚至没有来得及完成祷告。那道光……不是我们的力量。”
“我知道。”阿比盖尔沉默片刻。
她当然知道,没有任何随军牧师能够召来那样的圣光。甚至连梅丽莎大主教,恐怕也无法让神术呈现出如此近似神明亲临的威严。
阿比盖尔看向床上的莉莉丝。他拥有来历不明的力量,能够使用令人不安的魔法。身边还跟随着连她都无法完全看透的人。
正教曾经怀疑他受到深渊污染,她自己也从未彻底放下戒备。
可如今,当所有牧师准备救治他时,一道比他们任何人都更加纯净的光芒降临了。
在阿比盖尔接受过的全部教义中,这几乎只有一种解释——莉莉丝受到了天国的眷顾。
或许,他真的是勇者;或许,那些关于他的疑虑从一开始便是错误的;又或许……
阿比盖尔的视线停留在莉莉丝脸上。
她想起雪地下突然伸出的腐烂手臂。想起战马压住自己时,四周不断靠近的活尸。也想起莉莉丝顶着撕咬冲过尸群,站到她身旁的模样。
他险些死在那里——因为要救她。
莉莉丝一定会解释,这是为了远征军的稳定。
阿比盖尔甚至能够猜到他的每一句理由:她是远征军的最高统帅。她一旦死亡,军心、指挥和正教权威都会受到重创……
从军事角度判断,这一切都很合理。可那些解释已经无法让她彻底平静。
即便他会反复声明自己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可他在危险中冲向自己的画面,却比任何誓言都更难从脑海中驱散。
而现在,天国又在所有人面前降下了奇迹。
阿比盖尔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怎样看待躺在面前的这个人。
“所有人先出去。”阿比盖尔说道。
“大领主?”年长牧师微微一怔。
“他需要安静——在他醒来以前,我会守在这里。”
牧师们没有提出异议。他们仍沉浸在亲眼目睹神迹的震撼中,依次向莉莉丝所在的方向行礼,随后退出帐篷。
最后一人放下帘幕。
帐中只剩下阿比盖尔、沉睡的莉莉丝,以及被放在木桌上的恶魔法杖。
阿比盖尔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她没有祷告。只是静静看着莉莉丝——那双冰蓝色眼睛中的迷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重。
而帐篷角落的阴影轻轻晃动了一下。
安哥拉曼纽的意识越过现实中的寂静,直接落向隐藏其中的索菲。
“是你的手笔?”它的语气带着明显讥讽。“让金色巨人给他披上一层圣徒的皮?借这些凡人的嘴,把你的主人直接送上勇者的位置?”
索菲没有立即回答。
她依旧站在阴影中。面容被黑暗遮住,只能看见一双安静的眼睛。
“不是。”她说道。
“你与尤里森之间有安排。”安哥拉曼纽低笑一声。“寡人看得出来。”
“确实有。”索菲没有否认。“但不是现在。”
她的语气没有平日那种若有若无的笑意。
“也不是在这里。”
安哥拉曼纽沉默下来。
它原本还准备继续追问。可它听得出,索菲这一次没有戏弄它——那道金色光芒同样出乎她的意料。
尤里森确实处于某项安排之中,但今日的干预并不属于原本的计划。
这意味着,那位金色魔神自行作出了决定。
或是他察觉到了某种变化。又或是莉莉丝身上出现了某个值得他提前下注的可能。
无论答案是什么,都不会简单。
“有意思。”安哥拉曼纽最终说道,而声音中的笑意已经淡去。
索菲没有回应。她只是隔着阴影,看向仍在沉睡的莉莉丝。
帐篷中再次恢复寂静。
而莉莉丝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