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重新回到现在。
莉莉丝胸前那道本应致命的伤口几乎完全愈合，只剩下身体偶尔传来的虚弱感提醒着他——至尊魔戒从手指上脱落的那几个呼吸之间，他确实差一点再次死去。
至于那道突然降临的“圣光”……索菲没有解释，安哥拉曼纽同样对此闭口不谈。
莉莉丝醒来以后曾经仔细回忆过那种感觉。
真正的神圣力量落在他这样的灵魂上，不可能毫无反应。哪怕没有直接造成伤害，也应该出现最基本的排斥。
可那道光只是修复了身体。
莉莉丝最终没有深究——除了索菲，还能是谁？大概又是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障眼法。
毕竟那个女人总有一些他不知道的手段。
于是，这件事情暂时被他归入了“索菲制造的麻烦”一栏。
当然，真正麻烦的并不是那道光——而是现在，在营帐内。
阿比盖尔坐在桌子另一边，而阿比盖尔已经第三次抬头看他了。
每一次都只有很短的一瞬，随后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
莉莉丝装作没有察觉。
又过了一会儿，第四次。
莉莉丝放下木勺，阿比盖尔也几乎同时移开目光。
帐中重新陷入沉默。
“……”
莉莉丝忽然发现，比面对一群活尸更加棘手的事情，似乎真的存在。
那双冰蓝色眼睛中确实多出了某种以前不存在的东西：犹豫、困惑，以及一种让他非常不舒服的认真。
莉莉丝觉得这件事已经解释不清了。于是，他决定采取最简单有效的方法——逃避。
“我去看看随军法师。”莉莉丝突然站起身。
“现在？”阿比盖尔怔了一下。
“刚刚收到新的补给，里面有一些法术材料。我需要确认他们如何分配。”
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理由，至少听起来如此。
阿比盖尔点了点头。
“你的身体才刚恢复。不要勉强。”
莉莉丝动作停顿了一瞬。
“……我知道。”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直到寒风吹到脸上，莉莉丝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终于清静了。
所谓去找随军法师，自然只是借口。他根本没打算现在讨论什么法术材料。
莉莉丝沿着营地边缘一直走到一片稀疏树林中。
积雪压在枝条上。营地里的声音逐渐被寒风隔开。
走到一棵枯树旁时，他终于停了下来。
烦躁这种情绪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明显地出现在他身上。
阿比盖尔当然是其中一部分，还有莫名其妙的圣光也是。
但真正让他积攒如此多怒气的，还是那场伏击。
一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死灵法师，一堆埋在雪里的腐烂尸体……就差点让他交代在那里。
如果意外再多一点，那么后果根本不需要想。
“该死的东西。”莉莉丝越想，脸色越阴沉。
就在此时，一只乌鸦从树枝上飞落下来。大概是看见人类以后，想寻找一点食物。
它毫无防备地落在莉莉丝前方不远处，歪着脑袋看了看他。
莉莉丝看了它一眼。一伸手，乌鸦甚至来不及振翅，便直接落入他的手中。它惊慌地扑腾起来。下一刻，五指收紧。轻微的骨裂声响起。乌鸦停止挣扎。
莉莉丝随手将尸体扔进雪里。
“杀几只乌鸦，可解决不了你的问题。”安哥拉曼纽终于开口了。
莉莉丝眉头顿时皱起。
“那你就别像个没用的东西一样躺在那里说风凉话。”他的声音里明显带着怨气。“如果你还有一点作为恶魔法杖的价值，就替我分担一点麻烦。”
安哥拉曼纽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笑了起来：“很好……至少比刚才捏鸟有用。”
“说。”莉莉丝脸色更难看了。
“你不是已经养了一条死灵法师的狗吗？”
“哈姆尔？”
“正是。”安哥拉曼纽说道。“既然你知道有人擅长埋伏、遮蔽死气、操纵尸体，又何必自己在这里猜？”
“去问——别等那只狗什么时候良心发现，主动叼着骨头回来邀功。”
莉莉丝没有回答。
片刻以后，他靠在身后的树干上。寒意透过衣物传来。脑中原本混乱的情绪却稍稍冷却了一些。
“……确实。”他说道。“是我疏忽了。”
哈姆尔不是一个普通俘虏。莉莉丝留下他，本来就是为了获取死灵法师团内部的情报。结果因为最近事情太多，他反而一直在等哈姆尔主动送来有价值的信息。
这本身就是错误。主动权应该掌握在自己手中。
莉莉丝闭上眼睛。片刻后，一道讯息离开了营地。
……
与此同时，远离远征军营地的某处隐蔽据点中，哈姆尔刚刚送走一名访客。
木门关闭以后，他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确认脚步声已经远去，他才转过身。
然后差点撞上一张脸。
“——！”哈姆尔整个人猛地向后退去。后背撞在木桌上，几只装有腐烂器官的小瓶险些掉到地上。
菲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房间阴影里。她双手抱在胸前，神情十分不耐烦。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么吓人？”哈姆尔压低声音怒道。
“主人有话。”菲儿瞥了他一眼。
哈姆尔立刻闭嘴。
菲儿懒得和他多说。她把莉莉丝的要求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隐藏尸体、压制死气、雪地伏击、针对远征军……认不认得符合这几条的同行。
哈姆尔刚听完，脸上的表情便变得有些古怪。
“怎么？”菲儿问道。
“刚走的那个。”哈姆尔看向刚刚关闭的门。
“什么？”
“就是刚走的那个家伙。”哈姆尔咧了咧嘴。“吉拉瓦。”
“虽然我可没亲眼看见。”哈姆尔立刻补充。“不过很像。这家伙最喜欢干这种事情。”
他说到这里，语气中明显多出了几分厌恶。
“伏击、诱敌、假撤退、埋尸体……这些阴招他都会。”
“不过他和我不一样。”哈姆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除了这些东西，还能正经操纵尸群。数量比我多得多。所以他在教团里的地位也比我高。”
菲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吉拉瓦……还有呢？”
“他还是我表弟。”哈姆尔嘴角抽了一下。
菲儿停顿了一瞬。随后嘴角扬起。
“原来如此……死灵法师终于开始讲亲情了？”
“亲情？”哈姆尔直接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正因为他是我表弟，老子才恨透了他！”
他说得毫不犹豫。
“凭什么？凭什么那家伙比我年轻，地位却比我高？凭什么他能调动更多尸体？凭什么每次开会，他坐在我前面……”
“小时候他见到我还得低头叫一声哥哥！”哈姆尔越说越恼火。“现在倒好。他见到我以后，那副嘴脸就像是在看一条没用的老狗！”
菲儿安静听着。原本带着嘲讽的眼神反倒认真了一些。而她也没有继续刺激哈姆尔。只把这段话完整传了回去。
……
树林中。莉莉丝睁开眼睛。
吉拉瓦。能够操纵大量亡灵，同样擅长伏击、欺骗和遮蔽，地位高于哈姆尔。而且——是哈姆尔的表弟。
莉莉丝沉默了片刻，随后只传回一句话：“按照约定行事。”
菲儿听见以后，没有任何疑问。
哈姆尔则愣了半息。随即，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一种发自内心的恶意的笑容。
“明白。”他说道。“我这就替亲爱的表弟准备一点情报。”
哈姆尔转过身。开始从桌上寻找纸张、地图与几件用于制造死灵讯号的材料。
菲儿没有阻止。她向后退了一步，身体重新融入阴影。
监视仍会继续。无论哈姆尔究竟准备做什么，她都会看着。
……
传讯结束。
莉莉丝靠在树干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刚才胸口那股压抑许久的烦躁终于消散了一部分。
至少现在。那个差点杀死自己的人，有了一个可能的名字。
安哥拉曼纽忽然说道：“你这会儿倒信他了？”
“谁？”莉莉丝低头看了一眼法杖。
“哈姆尔。他说那是他表弟，你就准备让他动手。”
“寡人还以为，你永远不会相信这种东西。”
“我不信任他。”莉莉丝沉默了一会儿。“从来没有。”
“那你还敢用他的情报？”
“因为他说起吉拉瓦的时候，嫉妒不像是假的。”莉莉丝看向不远处那具已经冻僵的乌鸦尸体。
安哥拉曼纽发出一声轻笑。
“你现在还能听见别人的心？”
“不能。”莉莉丝淡淡说道。“但一个人撒谎的时候，会想着如何说服别人。哈姆尔刚才没有。”
“他只是在抱怨。尤其是那句——凭什么？那种近乎孩子气的怨恨，很难伪装得如此自然。”
一个地位低下的死灵法师，长期被自己的表弟压在头上。实力不如对方、权力不如对方、甚至连在教团会议中的座位都排在对方后面。
这种嫉妒根本不需要制造，它自己就会生长。
安哥拉曼纽说道：“所以你准备相信嫉妒。”
“不。”莉莉丝摇头。“我只是准备利用它。”
他从树旁站直身体。
“吉拉瓦可能真是那个人。也可能不是。同样。哈姆尔可能真想杀他。也可能准备借这个机会反过来骗我——所以我会让他提供情报。”
“让菲儿继续监视他。同时重新安排伏击地点和撤退路线。”
“不会让哈姆尔知道全部部署。即使他撒谎，我们损失的也只会是一个假目标。”
莉莉丝整理了一下衣袖，神情已经重新恢复平静。
“信任这种东西，没有必要。只需要让自己因为相信错误的人而付出的代价，降低到能够承受的程度。”
安哥拉曼纽沉默了一瞬，随后笑了。
“终于像点样子了。”
“闭嘴。”莉莉丝瞥了它一眼。
他拿起安哥拉曼纽，转身向营地方向走去。
而比身后的雪地更远的地方。哈姆尔已经开始替自己那位“亲爱的表弟”，准备一份足够诱人的假情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