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他们会来?”
吉拉瓦已经是第三次问出这句话。声音里的不耐烦一次比一次明显。雪坡背后,十几具已经腐烂得看不清原貌的尸体安静伏在积雪之下。
再远一些,还有更多死者。它们埋得很浅。只需要吉拉瓦一个念头,便能立刻从雪层中破土而出。
吉拉瓦本人躲在远离道路的位置,用法术掩盖亡灵的痕迹。
只要芮尔典人踏进这里——他们便会发现,脚下的雪地就是一座坟场。
之前,哈姆尔送来消息,说芮尔典远征军的一支小队会经过这里,尤其阿比盖尔本人也在其中时,吉拉瓦几乎没有怎么犹豫。
这一次绝不能再错过。只是——他们已经在雪地里等了太久。
“你这情报到底从哪里来的?”吉拉瓦转头看向哈姆尔。“别告诉我,你连这种事情都能弄错。”
哈姆尔站在旁边,脸上带着一贯的讨好笑容。
“怎么可能。再等一等……路线不会错。”
“不会错?”吉拉瓦冷笑。“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
哈姆尔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上次只是——”
“只是什么?”吉拉瓦打断了他。“你就是个废物,连几只幽魂都管不好。”
“派去刺杀阿比盖尔,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现在连一支芮尔典人的路线都能搞错。”
“哈姆尔。”吉拉瓦咧开嘴。“你到底还有什么用?”
哈姆尔脸上的笑容僵硬了半息,但很快又恢复原状。
“表弟,我说别急……雪这么大,芮尔典人的行军速度比预想中慢一点,也很正常。”
“再等等。只要阿比盖尔来了,你上一次没做完的事情,这一次自然就能完成。”
吉拉瓦听见“上一次”三个字,脸上的恼怒稍稍减退。
至少这一点,哈姆尔说得没错——那场雪地伏击确实是他的手笔。
尸体埋在道路下方,死气全部被掩盖。甚至故意避开常用道路,让那些芮尔典斥候以为周围安全。
唯一的意外就是那个银发法师……否则阿比盖尔已经死了。
或者更好——活着落到自己手里。
吉拉瓦抬头看向灰白天空,已经又过去了一刻钟。
“如果再没人来——”
他话还没有说完。远处雪幕之中,终于出现了一道黑影。
吉拉瓦立刻闭嘴,哈姆尔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最初只是几个模糊的小点,随后越来越多。骑兵,步兵……还有几面属于芮尔典的旗帜。他们沿着被积雪覆盖的道路缓慢前进。
吉拉瓦脸上的怒意顷刻消失。
队伍最前方,一名骑在战马上的女性格外显眼。白色披风,金色长发,身上还能看见银白色的甲片。即使隔着风雪,也很容易从人群中辨认出来。
“来了。”吉拉瓦舔了舔嘴唇。
“我就说吧。”哈姆尔脸上的笑容更加谄媚。
吉拉瓦现在显然已经没兴趣继续骂他。甚至难得“好心”地摆了摆手:“行了。你去躲远一点。”
哈姆尔愣了一下。
“我可以帮——”
“不需要。”吉拉瓦头也没回。“你的那些小把戏别在这里碍事……万一待会儿把尸群弄乱了,我还得替你收拾。”
这句话已经不是暗示。就是赤裸裸的嫌弃。
哈姆尔眼角抽动,但脸上依旧挂着笑。
“明白。那就交给你了。”
他说完转过身。刚刚背对吉拉瓦,脸上的笑容便彻底消失。
“狗东西。”他无声骂了一句。“你最好一直这么得意。”
哈姆尔沿雪坡后方离开。吉拉瓦根本没有注意他。
此刻,他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逐渐接近的芮尔典部队上。
八百码、六百码、五百码……越来越近。那名披着白色披风的女人仍然骑在队伍最前方。看起来浑然不知。
吉拉瓦慢慢抬起手。埋藏在积雪之下的亡灵同时获得命令:不要动。
吉拉瓦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尸群苏醒得太早,只会给芮尔典人结阵的机会。最理想的距离,是让那些尸体直接从阿比盖尔脚下爬出来。
三百码、二百码……领头的“阿比盖尔”甚至已经能够看见大致轮廓。
吉拉瓦的手指缓缓收紧——就是现在。
“起来!”雪地爆裂。一只只腐烂手臂同时破开积雪。
死者从芮尔典人的马蹄下、队列之间以及道路两侧突然站起。原本寂静的雪原瞬间被尸体的嘶吼撕碎。
战马受惊,士兵惊呼。队伍顷刻陷入混乱。吉拉瓦脸上露出狰狞笑容。
“杀了她!”
数具早已被特别安排在道路前方的活尸,同时扑向那名白披风骑士。
其中一具尸体抓住战马缰绳,另一具则直接扑向骑手。白披风从马背上翻落。
吉拉瓦几乎已经能够想象阿比盖尔被尸体拖进雪地的模样。
然而……第一只活尸扑上去以后,它的手掌抓住了“阿比盖尔”的手臂,用力一扯——那条手臂竟然从肩膀上直接脱落。里面根本没有血肉,只有填充进去的稻草与旧布。
吉拉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第二具尸体已经将那名“阿比盖尔”整个扑倒。金色长发滑落。那根本不是头发,而是一顶固定在木制头颅上的假发。
白色披风之下,是一具穿着廉价外甲的木偶。
吉拉瓦瞳孔骤然收紧。
“不……”
那一瞬间,他全部明白了:路线是真的,芮尔典人也真的来了。唯一假的——是他们不知道这里有埋伏。
“不好!”
吉拉瓦猛然转身。远处雪坡后方,已经响起马蹄声。
……
莉莉丝所谓的“探测术”相当准确——至少芮尔典士兵都是这么认为的。
他提前指出了可能存在伏兵的道路,指出了尸体大概埋藏的位置,甚至连死灵法师藏身的雪坡都圈出了一个大致范围。
因此,远征军干脆将计就计。诱饵部队沿原路前进,让吉拉瓦看见他最想看见的目标。而真正的阿比盖尔,则提前带领一支突击队绕过道路,从吉拉瓦视野之外接近后方。
至于那所谓的探测术究竟有多么准确——莉莉丝自己心里最清楚。
如果没有哈姆尔提供的情报,他最多只能猜到附近可能有异常。绝不可能连吉拉瓦藏身的大致位置都知道。
当然了,这件事情没必要告诉任何人。
于是芮尔典士兵看到的只是——那位年轻法师再一次提前识破了死灵法师的阴谋。
陷阱已经合拢。
“冲锋!”阿比盖尔举起双手剑,白色披风在寒风中猛然展开。
她没有骑上自己的战马——上次遭遇留下的伤势尚未完全恢复,所以这一次,她选择带领骑士与精锐步兵从雪坡后方直接突入。
数十名芮尔典士兵紧随其后。他们距离吉拉瓦已经非常近,死灵法师甚至能够看清阿比盖尔脸上的神情。
“该死!”吉拉瓦猛地抬起双手。原本扑向诱饵部队的活尸立刻收到新的命令:回来,保护主人!
大量尸体调转方向,可已经晚了。
诱饵部队虽然不是远征军主力,却也绝非真的毫无准备。就在尸群准备撤退的时候,原本看似惊慌的芮尔典士兵突然停止后退——原本混乱的阵型迅速收紧。
“拦住它们!”前排士兵死死顶住尸群,后方弓弩开始射击
亡灵当然不会因为阵型变化而恐惧。但要穿过一群已经有所准备的人类士兵,也没有那么容易。
尤其是道路本就狭窄。
而尸群一旦被堵住,后面的亡灵反而会挤压前方同类。
“回来!给我回来!”吉拉瓦拼命催动法术。
距离较近的数十具活尸强行脱离战斗。可更多尸体已经被芮尔典诱饵部队牢牢钉在原地。
这是莉莉丝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根本没有必要消灭吉拉瓦的所有亡灵,只需要让它们回不来。
雪坡后方的距离越来越短。吉拉瓦能够听见甲胄摩擦,也能够听见阿比盖尔的声音。
他第一次真正慌了。
上一次,自己躲在远处。失败以后随时能够逃跑。可这一次,他为了更加精准地控制伏击,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太靠前。
现在,芮尔典人已经截断了退路。
“哈姆尔……”吉拉瓦脸色逐渐扭曲。“哈姆尔!”
他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情从哪里出了问题——根本没有什么偶然泄露的行军路线,也没有那个废物偶然发现的机会。
自己从一开始——就是被送进来的。
“我要把你——”
没有时间了。阿比盖尔已经越过最后一道雪坡。
吉拉瓦猛然咬破舌尖,将鲜血喷在掌心。一道惨绿色符文沿着脖颈迅速向身体扩散。
原本略显佝偻的身体猛地挺直。而灰白皮肤下,一条条黑色血管逐渐鼓起。死灵魔力强行灌入肌肉与骨骼。
吉拉瓦当然不是骑士。它只是暂时强化肉体,让他不会被第一剑直接砍成两截。
“出来!”吉拉瓦抓起腰间一个小袋,猛地撕开。灰白色骨灰被抛入空气。
寒风本应将它们吹散。但那些灰烬却违背风向,在半空中迅速聚拢。
数道半透明灵体从骨灰中挤出。它们发出尖锐哀嚎,身体只剩下模糊的人形,双眼却燃烧着死者特有的幽绿色光芒。
这些并非吉拉瓦平时操纵的尸群,而是被提前封存在骨灰中的幽魂。
数量很少,却足够在近距离充当最后的护卫。
吉拉瓦后退一步。幽魂同时挡到他的面前。而第一名芮尔典骑士已经冲上雪坡。
幽魂张开双臂阴冷死气瞬间扑向骑士面孔。
骑士的动作顿时一滞,随后——
一道银光从旁边斩过。幽魂惨叫。而阿比盖尔的双手剑穿过它半透明的身体。剑刃表面残留着出发前由牧师施加的祝福。
现在。双方的位置彻底倒转。真正被孤立的人——已经变成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