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拉瓦被困住了——但被困住,与毫无还手之力,是两回事。
第一名冲上去的芮尔典士兵甚至没有来得及刺出长矛。吉拉瓦一把抓住矛杆,缠绕在他手臂上的黑色纹路骤然亮起,死灵魔力沿着肌肉与骨骼涌动。
下一瞬间,长矛连同士兵本人一起被甩了出去。那名士兵撞倒身后的同伴,重重摔进雪地。
另一人从侧面挥剑砍来。吉拉瓦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打在对方胸口。金属甲片凹陷。士兵整个人踉跄后退。
“滚开!”吉拉瓦发出怒吼。几名芮尔典士兵试图同时靠近,却被环绕在他身边的幽魂逼退。
那些灵体数量不多,却足够让普通士兵难以贴近。更何况吉拉瓦刚刚以死灵术强化了自己的身体。
他不是战士,动作也谈不上精妙。但在魔力灌注下,力量、反应与耐受都已经远远超过普通人。
又一名士兵被打翻后,阿比盖尔终于不能等下去了。
“退下。”她说道。“他的对手是我。”
“大领主——”几名准备再次冲锋的士兵停住。
阿比盖尔双手握住长剑。右腿仍隐隐作痛,前日被战马压住造成的伤势并没有完全恢复。但她的步伐依旧稳定。
吉拉瓦看见她走来,脸色明显阴沉下来。
“终于肯自己上了?”吉拉瓦嘲讽道。
阿比盖尔没有回答,只是将剑锋缓缓抬起。
吉拉瓦当然知道面前是谁——圣裹尸布骑士团大领主,芮尔典北境最负盛名的骑士之一。正常情况下,他根本不会主动与这种人近身战斗。
可现在没有选择。
“拦住那些尸体。”阿比盖尔头也不回地命令。“不要让任何东西靠近这里。”
直属护卫立刻向两侧展开。他们与仍在试图回援吉拉瓦的活尸撞在一起,将主人与死灵法师之间强行隔出一片狭窄的空地。
吉拉瓦握紧武器,而阿比盖尔首先动了。
第一剑直接斩向肩颈。吉拉瓦仓促抬起武器格挡。
铛——!
巨响炸开,吉拉瓦双臂骤然下沉。脚下积雪被踩出两个深坑。
他脸上最后一点轻蔑瞬间消失——这力量远超他几倍。
而阿比盖尔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一剑被挡住以后,剑锋立刻滑开——转身再接着横斩。
吉拉瓦后退半步。剑刃擦着胸前掠过。而阿比盖尔紧接着又是一次突刺,动作干净直接。
所有招式都是杀招。吉拉瓦依靠死灵强化勉强跟上。可两人真正交手以后,差距很快显现出来。
吉拉瓦只是空有力量。但阿比盖尔除了力量,还拥有的却是十多年真正的训练、战争与杀人经验。
第三次交锋以后,吉拉瓦已经完全失去主动权;第四剑逼得他后退;第五剑在肩甲上留下一道深痕;第六次碰撞,他甚至差点没有握住武器……
吉拉瓦终于意识到,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自己会死。
阿比盖尔再次抬剑。这一次,剑身上浮现出淡淡白光。
那股力量来自阿比盖尔自身。信仰与长期修习形成的神圣力量沿剑锋扩散。
“等等——”吉拉瓦的脸色骤然改变。
砰!
两柄武器再次相撞。吉拉瓦手中的兵器发出恐怖的破裂声,一道裂纹从碰撞位置迅速向两侧扩散。而神圣力量沿金属直接冲向他的手臂。吉拉瓦惨叫一声,皮肤像被烧红铁块触碰般冒出白烟。
阿比盖尔再次踏前,双手剑从上方斩落。
这一剑如果命中,足以从肩膀一直斩进胸腔。
吉拉瓦瞳孔收缩。他没有格挡,而是一把抓住旁边刚刚挣脱护卫的活尸。
剑锋落下,白光骤然爆发。那具活尸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腐烂身体在神圣力量中瞬间崩解——从剑锋接触的位置开始燃烧、碎裂,最后化为一团灰白色尘埃。
吉拉瓦趁机狼狈后退,脸上第一次真正出现了恐惧。
照这么再打下去,他真的会死。而那些活尸回不来,幽魂也挡不住阿比盖尔。
而哈姆尔——那个该死的哈姆尔现在恐怕早就躲在什么地方,看着自己送命。
“很好……”吉拉瓦喘着粗气。“很好……”
“投降。”阿比盖尔没有停下脚步。“你已经输了。”
“投降?”吉拉瓦忽然笑了。“你们这些骑士……是不是永远都觉得,自己已经赢了?”
他的表情逐渐扭曲,而阿比盖尔本能察觉到危险。
“后退!”她立刻喝道。
但已经晚了——吉拉瓦猛地将手掌按在自己胸口。五指刺入皮肤,鲜血顺着指缝流出。一团近乎黑色的幽光从伤口中浮现。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皮肤干瘪,眼窝深陷。原本尚算中年的面孔,仿佛在数息之间老去了十余岁。这代表他的生命力正在被抽离献给……
“以我的血……我的寿命……我的生命……”吉拉瓦咬着牙。“请您……降临。”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风停了。周围正在交战的士兵同时感觉到一阵寒意,一种从骨头深处渗出的冰冷。
死亡,。极其纯粹的死亡气息。
吉拉瓦身后的影子突然拉长。一个模糊的人形从他体内缓缓站起。大部分人看见披挂般垂落的黑影,以及其中若隐若现的苍白轮廓。
那并非普通幽魂,而是来自幽魂冥狱的一名死神。
它没有完全降临现实。只是借助吉拉瓦献出的生命,将一部分力量暂时投射在这具身体上。
下一瞬间。那道阴影重新融入吉拉瓦体内。
他猛然抬头。双眼已经变成一片灰白。
阿比盖尔几乎同时挥剑。而吉拉瓦也动了,快得完全不像刚才的他。
砰!
阿比盖尔手中的长剑被直接荡开。巨大的力量震得她虎口发麻。
吉拉瓦向前一步,破损武器横扫。阿比盖尔仓促后退,剑锋擦过胸甲,迸出大片火花。
她还未重新站稳,第二击已经到来。只能再次格挡。
金属巨响,阿比盖尔向后滑出数步。伤腿顿时传来刺痛——局势彻底逆转。
可真正可怕的还不是吉拉瓦本人。
死神附体之后,一股无形气场已经开始向周围扩散。
那些原本动作僵硬的活尸忽然变得更加凶猛。腐烂的手臂爆发出远超此前的力量,动作也不再像刚才那般迟缓。
一名芮尔典士兵刚刚用盾牌顶住尸体。下一秒,那具活尸竟然硬生生撞开盾阵。
“稳住!”护卫队长大喊。
可士兵们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每个人心中都出现了一种毫无理由的恐惧:有人看见死去的同伴;有人听见耳边传来不存在的哭声。但更多的人只是突然产生一个念头——跑。离这里越远越好。
原本牢牢钉住尸群的阵线开始松动。从第一名士兵后退,然后随后是第二个……一旦有人动摇,恐惧便迅速传播。
“不要退!保持阵型!”
阿比盖尔一面招架吉拉瓦,一面试图重新控制局势。
她既要面对一个被死神附体的敌人,又必须继续承担整支突击队的指挥。
她不能只顾自己。可任何一次分心,都可能致命。
吉拉瓦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看哪里呢!”武器从侧面砸来。阿比盖尔勉强挡住。巨大的冲击震得她整个肩膀发麻。
“大领主!”护卫试图靠近,却被两具受到死气强化的活尸逼退。
“不要管我!维持阵线!”
她再次挥剑。白色圣光与吉拉瓦身上的力量撞在一起。空气中爆开一圈灰白雾气。
吉拉瓦后退一步。阿比盖尔同样后退。
然后,右腿却突然失去力量——旧伤在连续发力下再次发作。剧痛从膝部一路贯穿大腿。
阿比盖尔身体一晃。单膝跪倒在雪地。吉拉瓦的脸上露出狰狞笑容。
“终于——”他抬起武器。
阿比盖尔试图起身,受伤的腿却没有立刻响应。远处的护卫还在与活尸纠缠,没有人来得及赶到。
就在这时,一团火焰突然从侧面撞上吉拉瓦。
轰——!
爆炸般的热浪瞬间吞没半片雪地。吉拉瓦整个人被火焰掀飞出去,周围几具活尸也被同时点燃,腐肉在高温中迅速炭化。
阿比盖尔下意识抬起手挡住热浪,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你们的大领主带走。”
几名护卫回过头,莉莉丝站在不远处。银白长发被热流吹起,手中法杖前端仍残留着赤红色火光。
“快。”他又说了一遍。
护卫终于反应过来。两人立刻跑向阿比盖尔。
“我还能战斗。”阿比盖尔说道。
“大领主。”莉莉丝看都没看她。“你的腿伤已经复发了。继续留下,只会让我施法的时候还得考虑怎么避免烧到你。”
这句话相当不客气。阿比盖尔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她被护卫扶起,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莉莉丝又一次出现在了她最危险的时候。
某些念头刚刚浮现,阿比盖尔便强行把它压了下去。
“莉莉丝。”她低声说道。“别逞强。”
莉莉丝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古怪。
“我?我从来不逞强。”说完,他重新看向前方。
阿比盖尔沉默了。如果时间允许,她大概很想对这句话提出异议——毕竟前一天差点死在尸群里的人,正是眼前这个所谓“从不逞强”的家伙。
护卫搀扶着她开始后撤,直到双方拉开足够距离。莉莉丝才真正松了口气。
倒不是因为担心阿比盖尔受伤,至少他自己如此认为。
现在,碍事的人终于离开了。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在观察战斗。
他当然可以更早动手。问题在于,能精确解决吉拉瓦,又不波及阿比盖尔的那些法术,里面有不少根本不能当着芮尔典人的面使用。
哪一种被国教的骑士亲眼看见,都比吉拉瓦本人更加麻烦。
而公开身份下可以使用的火焰法术,又不是什么能够绕着阿比盖尔走的东西。
两个人贴得那么近。一发火球过去,死灵法师或许死了。大领主大概也得一起烧起来。
所以莉莉丝只能等两人分开,吉拉瓦露出空隙。那个自以为正在进行一场光荣决斗的蠢货,把后背暴露给自己,然后——偷袭。
莉莉丝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所谓决斗荣耀,本来就是给没有办法保证胜利的人准备的漂亮借口。如果能从背后解决敌人,为什么一定要站到正面?
前方的火焰逐渐散开,一道佝偻人影重新站了起来。
吉拉瓦身上的衣物已经大面积烧毁,皮肤焦黑。可覆盖在身体表面的灰白之力正在迅速扑灭残火。那道属于死神的阴影仍然笼罩着他。
“你……”吉拉瓦慢慢转过头,灰白双眼锁定莉莉丝。“又是你。”
“原来还记得我。”莉莉丝嘲讽他说。
“当然。”吉拉瓦的声音已经不完全属于自己。其中混入另一道沙哑、遥远的回响。“上一次……也是你。”
莉莉丝看着他,终于确定了最后一点——此前雪地中的那场伏击。确实就是这个人干的。
他原本还有一点担心,哈姆尔会不会只是借自己的手杀死一个讨厌的亲戚。现在终于不用担心了,因为这个家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莉莉丝缓缓举起安哥拉曼纽。杖首深处,暗红魂火轻轻跳动。
“那就更方便了。”他说道。“省得我杀错人。”
吉拉瓦身后的死神之影逐渐膨胀,周围活尸再次发出低沉嘶吼。远处正在撤退重整的士兵不安地看向这边。
而莉莉丝只是向前走了一步。他的目光中已经没有刚才面对阿比盖尔时的尴尬,只剩下冰冷而清晰的杀意。
“你上一次让我差点死掉这一点……”莉莉丝轻轻转动法杖。“我们现在可以慢慢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