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比盖尔没有离开太远。护卫扶着她退到雪坡下方以后，她便挥手示意他们停下。
“大领主，您的腿——”
“我知道。”
阿比盖尔打断了护卫。
右腿仍然传来阵阵疼痛。方才与吉拉瓦连续交锋，让尚未彻底恢复的旧伤重新裂开。即便隔着护腿，她也能感觉到里面逐渐渗出的温热。
可她没有继续后退。只是转过身，看向雪坡另一端——莉莉丝已经独自面对那个被死神附体的死灵法师。
她知道莉莉丝很强。也知道这个看起来纤细得有些过分的少年，绝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法师。可刚才，她自己已经亲自尝试过吉拉瓦现在的力量，那绝不是寻常死灵法师能够拥有的东西。
死神降临以后，吉拉瓦的速度、力量乃至反应都产生了近乎畸变的提升。
连她都无法稳定招架，何况莉莉丝？
阿比盖尔下意识握紧剑柄。
“把骑兵叫回来。”她低声说道。
“大领主？”护卫微微一怔。
“不要靠近。”阿比盖尔继续盯着战场。“等我的命令。如果莉莉丝支撑不住，我们立刻接应。”
护卫点头离开。
另一边，莉莉丝完全没有阿比盖尔想象中那么紧张——至少现在没有。
【真视之眼】已经睁开。隐藏在银白长发下的眼眸中，一层几乎无法被凡人察觉的异色光芒缓缓流动。吉拉瓦的状态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
死神附体确实非常麻烦。无论力量、速度还是魔力强度，现在的吉拉瓦都在自己之上。如果只看正面能力，两人的差距甚至相当明显。
可那并不是免费的力量——吉拉瓦的生命正在以极快速度流失：皮肤下面的血肉已经开始坏死，经脉被超出承受能力的死灵力量撕裂，就连骨骼也布满了细小裂纹……
死神不是在强化他的身体，而是在使用，使用一件注定报废的容器。
刚才那一发火焰法术已经造成了相当严重的伤势。只是吉拉瓦依靠死神力量和周围亡灵提供的生命能量，强行把自己维持在还能行动的状态。
换句话说——他现在很强，但也很脆弱。
莉莉丝真正头疼的是另一件事——周围还有人。
芮尔典士兵、骑士、牧师……甚至阿比盖尔本人也站在远处看着。
莉莉丝所掌握的魔法当然远远不止火焰、冰霜和雷电。灵魂撕裂、深渊诅咒、甚至呼唤大恶魔……任何一种都能让吉拉瓦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永恒的痛苦。
问题是，莉莉丝不喜欢解释这些邪恶之物——尤其不喜欢向审判官解释。所以只能用一些看起来比较正常的手段。
“真麻烦。”莉莉丝低声说道。
吉拉瓦已经冲了过来——正如莉莉丝知道的，他也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死神附体正在吞噬自己的生命，如果不能在身体崩溃以前杀死眼前这个法师，那么这次献祭就毫无意义。
“死！”吉拉瓦怒吼。
灰白之力拖出一道长长残影，速度远比刚才与阿比盖尔交手时更快。
换成普通法师，仅仅是这一瞬间的突进便足以结束战斗。
然而莉莉丝只是向侧方迈出一步，恰好让吉拉瓦的武器擦过衣袖——没有击中
吉拉瓦瞳孔骤缩。而莉莉丝已经抬起左手，三种完全不同的魔力在掌心同时汇聚：火焰、冰霜、雷电。三股本应互相排斥的力量被混沌强行揉合，最终压缩成一道不断闪烁着赤红、苍蓝与紫白光芒的箭矢。
【混沌之箭】——这种魔法并不常见。但至少在旁人看来，它只是一个掌握多种元素的天才法师所使用的特殊复合魔法。
莉莉丝手腕轻轻一推，魔法箭矢正中吉拉瓦胸口。
吉拉瓦身体猛然一震。他原本正在高速前冲，整个人却像突然撞上一面墙，脚下失去平衡，几乎跪倒在雪地。
“啊——！”
他发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惨叫。伤口处传来的不是单一疼痛：
电流瞬间穿过肌肉。原本受到强化的肢体出现短暂麻痹。
冰霜紧随其后侵入伤口，将坏死组织与血液强行冻结。
然后，火焰爆发。刚刚被冻结的血肉又在顷刻间遭到灼烧。
冷热剧烈变化，加上雷电对神经和肌肉的冲击，使吉拉瓦一时间甚至无法判断自己究竟哪里最痛。
莉莉丝当然不会站在旁边等他恢复。
“安哥拉曼纽。”
“寡人在。”
这一次，恶魔法杖回答得异常干脆。甚至听得出来，它心情不错。
毕竟眼前这个死灵法师，前一天差点让莉莉丝直接交代在雪地里。
安哥拉曼纽当然不会因此产生什么忠诚主仆式的愤怒。但自己的契约对象差点被一个这种层次的东西弄死……多少有些丢脸。
法杖中的力量主动涌出，莉莉丝甚至没有要求它增加多少。暗红色光芒沿着杖身迅速汇聚。
下一刻。莉莉丝释放了【炎魔之火】，一道持续喷射的炽热火流从杖首喷涌而出。
吉拉瓦甚至没有来得及重新起身，整个人便被火焰彻底吞没。周围积雪顷刻融化。冰水刚刚出现，又在高温中迅速蒸发。黑色蒸汽与焦臭味弥漫开来。
远处的芮尔典士兵纷纷后退。阿比盖尔也抬起手臂，挡住扑面而来的热浪。
火焰持续了数息，终于停止。雪地中央只剩下一片被烧得焦黑的土地。
吉拉瓦仍然站着。只是，他已经不像一个还能称之为“活着”的人了：衣物几乎全部烧毁，大片皮肤焦黑开裂，胸口甚至能够看到烧焦的骨骼……
可环绕在他身体周围的灰白之力仍然没有消失。一条条暗淡光流正从远处尸群中汇聚过来。
“那些活尸……吉拉瓦正在抽取它们体内的死灵力量。”莉莉丝心想。
已经被杀死的尸体也好，仍在与芮尔典士兵交战的亡灵也好。只要还与吉拉瓦存在法术联系，它们便会成为维持这具身体的燃料。
它们身体里的魔力被强行抽离，化为灰白色流光，进入吉拉瓦残破的肉体。
焦黑血肉缓慢蠕动，没有真正恢复。只是让本该倒下的身体继续站立。
“还真是……”莉莉丝叹了口气。“顽强。”
吉拉瓦慢慢抬起头——他的脸已经被烧掉一半，一只眼睛完全消失。剩下那只灰白眼球却仍然死死盯着莉莉丝。
“你们……”声音像是从烧焦的喉咙里挤出来。“你们……今天一个都别想活！”
吉拉瓦当然知道自己已经死定了。生命献祭无法逆转。肉体被烧成这样，也不存在继续活下去的可能。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必要再保留任何东西。
死神的阴影猛然膨胀，周围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都给我陪葬！”吉拉瓦冲了过来，这一次的速度甚至超过之前。
莉莉丝眼神骤然一变。他立刻侧身，让武器从胸前擦过——差一点，真的只差一点。莉莉丝甚至能够感觉到那股力量擦过皮肤时留下的寒意。
他避开了，可吉拉瓦并没有停下。两人身体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笼罩吉拉瓦全身的死亡力量撞上莉莉丝身前最后一道防御。
咔嚓——莉莉丝目前唯一能够公开使用的魔法护盾直接碎裂。而冲击甚至令他踉跄数步。
“……”莉莉丝立即转身，然后脸色变了。
吉拉瓦没有回头，那个家伙正在向远处冲，向阿比盖尔的方向。
吉拉瓦已经疯了。既然无法活着离开，那他就要在死前拉走远征军最重要的人。
阿比盖尔同样看见了。
“保护大领主！”护卫大喊。
骑士立即结阵，可吉拉瓦的速度实在太快。再加上死亡气息对士兵产生的恐惧压制，前排护卫甚至还没完全站稳，他便已经冲过半片雪地。
莉莉丝心头猛地一沉——不能让他过去。阿比盖尔现在腿伤复发，正面状态甚至比刚才更差。
一旦被吉拉瓦近身，远征军最高统帅很可能当场死亡。到时候即使他们杀掉吉拉瓦，这场伏击也等于失败。
“该死。”莉莉丝抬起法杖。大量魔力瞬间从体内抽离。
原本已经因为连续施法而变得空虚的魔力猛然绷紧。
他已经顾不上节省。
【玛尔扎纳之息】——一道苍白冻气贴着地面高速掠过。
极寒，那是近乎凝固一切生命活动的魔法低温。沿途积雪瞬间冻结成坚硬冰层。冻气追上吉拉瓦房并从脚踝开始向上蔓延。
吉拉瓦仍然试图奔跑。
第一步，冰层出现裂纹。
第二步。额冻气已经彻底侵入骨骼。
第三步刚刚抬起——
咔嚓！
右腿从膝盖以下直接碎裂。而吉拉瓦身体猛然倾斜的左腿随后同样崩碎。整个人重重摔在雪地。
可他还没有停。双手抓住地面。
继续向前爬。
“阿比盖尔……”吉拉瓦咬着牙。“一起……死……”
阿比盖尔握紧长剑。护卫已经站到她身前。
然而下一秒。一道身影从吉拉瓦后方赶上。莉莉丝甚至没有浪费时间施法。
对准背部狠狠刺下。
噗嗤——！
法杖尖端贯穿吉拉瓦身体。直接将他钉在冻硬的雪地上
“抓到了。”莉莉丝喘着气说道。
吉拉瓦疯狂挣扎。那道死神阴影也开始攻击法杖。
可安哥拉曼纽表面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纹路恶魔法杖在这种时候异常坚固。
“你——”吉拉瓦试图翻身。
莉莉丝一只手死死压住杖身，另一只手已经按在法杖末端。
“【雷震］。”
雷光爆发。安哥拉曼纽成为最直接的导体。紫白色电流沿着法杖瞬间灌入吉拉瓦身体。
雷电从背部伤口直接进入血肉。吉拉瓦身体剧烈抽搐。原本用来维持死神降临的死灵力量开始失控。
“啊啊啊啊——！”雷光一次又一次亮起。
第一击、第二击、第三击……莉莉丝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直到体内最后一部分能够自由调动的魔力几乎见底，直到吉拉瓦身体不再挣扎，直到那道笼罩在他身上的死神之影开始逐渐变淡。
灰白之力从吉拉瓦体内升起。在半空中短暂停留。像有什么东西隔着两个世界，最后看了莉莉丝一眼。然后消失。
幽魂冥狱与现实的联系断了。吉拉瓦重新变回一个濒死的人类。
与此同时。远处正在战斗的活尸突然停止。那些被强化的亡灵终于彻底脱离控制。
战场上原本压迫士兵心神的死亡气息也开始散去。芮尔典人的阵线逐渐恢复。
莉莉丝松开手，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他的魔力几乎耗尽。安哥拉曼纽仍然插在吉拉瓦背上。
同样的，死灵法师还没有完全死。
他艰难地转动脑袋。仅剩的那只眼睛望向莉莉丝。
突然，吉拉瓦笑了。那张被烧毁的脸做出这种表情，只显得格外可怖。
“呵……呵呵……”
“你笑什么？”
吉拉瓦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莉莉丝。
刚才死神附体的时候，他的意识曾经与幽魂冥狱短暂连接。
也正是在那种状态下，他看见了一些不应该看见的东西：眼前这个银发少年……不对，是那层人类外表下面，有东西不对。
“原来……”吉拉瓦声音微弱。“你根本不是……”
莉莉丝眼神骤然冷了下来。而后火焰亮起——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警告，甚至没有给他说完最后一个词的机会。
莉莉丝抬手。一团火焰直接落在吉拉瓦头部。
轰。
吉拉瓦剩下的话永远消失了。火焰沿着尸体迅速蔓延，本就已经被炎魔之火烧毁大半的身体没有坚持多久。
莉莉丝没有熄火，一直烧。直到连完整尸体都不剩，直到最后一点能够辨认身份的东西都化成灰烬。
远处的阿比盖尔在护卫搀扶下望着这一幕。
她并没有听清吉拉瓦最后说了什么。只看见莉莉丝突然毫不犹豫地将敌人烧成灰烬——这当然可以理解。死灵法师危险，只要还剩一口气，就可能发动诅咒、夺舍或其他邪术。
彻底焚烧尸体本来就是正教处理死灵法师时经常采用的方法。
可不知道为什么——阿比盖尔还是觉得，莉莉丝刚才的反应似乎快了一点，像是在阻止什么。
莉莉丝站在逐渐熄灭的火焰旁，魔力已经见底，身体疲惫。脑海中却只剩下吉拉瓦最后那句话。
——你根本不是……
莉莉丝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死人不需要知道答案，灰烬更不需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