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拉瓦死了。死得相当彻底，连一具能够辨认身份的尸体都没有留下。
莉莉丝亲眼看着最后一块焦黑骨骼在火焰中崩裂，直到风将灰烬吹进雪地，他才真正收回法术。
这当然不是因为愤怒——只是吉拉瓦临死以前显然看见了某些东西，某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当然，究竟看见多少，莉莉丝不知道。不过他也没有兴趣冒险确认。
所以，最稳妥的处理方法只有一个：烧干净，什么都别留下。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哈姆尔。
莉莉丝答应过那个胆小、贪婪又满腹怨气的死灵法师。帮助他清除挡在头顶上的同行，而同行死后遗留下来的尸仆、材料和其他东西，可以由他自行处理。
这个承诺当然要履行。但履行到什么程度，由莉莉丝决定。
于是远征军在清理战场时，绝大部分失控活尸都被当场焚毁。只有少数距离战场较远、尚且完整的尸体，被莉莉丝与索菲暗中周旋操作而保存了下来
数量不多。绝对不足以让哈姆尔一夜之间得到什么惊人的提升，却又确实能够给他一点好处。
这就够了——一条狗不需要吃饱，只需要知道主人手里还有肉。
……
吉拉瓦之死很快传遍了整支远征军，芮尔典士兵对此相当振奋。
自从北境亡灵灾难开始以后，绝大部分时间里，死灵法师都躲在尸群背后行事，令人头疼。真正能够亲手杀死一个死灵法师，对于普通士兵而言反而是非常少见的事情。
如今，一个曾经成功伏击远征军、险些杀死大领主的死灵法师，不仅再次落入陷阱，还被彻底消灭。
这也许意味着，战争的天平正在倾斜——死灵法师们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死：最初被吾妻击杀的那个、寒风要塞那边刚刚击杀了一名、这里又死了一个吉拉瓦。
那种始终隐藏在尸潮背后的神秘与恐惧，正在逐渐被打破。
于是，莉莉丝的名声再次提高。但这让他多少有些头疼。
“主要功劳属于阿比盖尔大领主。”面对负责记录战功的军官时，莉莉丝已经第三次重复这句话。“计划的最后执行由她负责，真正正面压制吉拉瓦的人也是她。我只是在最后完成善后。”
负责记录的骑士看向阿比盖尔，但阿比盖尔却摇了摇头。
“如果不是莉莉丝提前发现伏击地点，我们根本不会有这次机会。”她顿了顿。“而且最后击杀吉拉瓦的也是他。”
“大领主你先把他逼到了绝境。”
“可莉莉丝杀了他。”
“没有前面的战斗，我杀不了。”
“没有你的魔法，我们会输。”
两人对视片刻。负责记录的骑士站在旁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写谁。
最后还是莉莉丝先叹了一口气。
“那么……一起？”
“我也是这么想的。”阿比盖尔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于是最终战报中，这场战斗被记为：圣伊莎贝拉·阿比盖尔·汉与法师莉莉丝共同策划并完成斩首行动，击杀死灵法师吉拉瓦。
没有谁独占功劳，也没有谁成为另一个人的陪衬
对于远征军而言，这似乎反而比单独塑造一位英雄更加振奋。
入夜以后，菲儿回来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她从莉莉丝身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主人。”
莉莉丝正在查看地图，没有回头。
“哈姆尔怎么说？”
“很高兴。”菲儿说道。“比我想象中还高兴。”
莉莉丝停下手中的笔。
“那些尸体？”
“他嫌少。”
“正常。”莉莉丝思考道。
“但他没生气。”菲儿歪了歪头。“他说吉拉瓦死了，比多拿几十具尸体都重要。”
莉莉丝轻轻笑了一声——果然，嫉妒有时候确实比利益更加可靠。
哈姆尔真正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吉拉瓦留下的东西。他想看到的是那个一直压在自己头上的表弟死去。
只要这一点实现，那么其余收益多少，反而没有那么重要。
“那些尸体让他拿走。”莉莉丝说道。“别再增加。”
“知道了。”菲儿没有离开。
莉莉丝重新低头。过了一会儿，她还是站在那里。
“还有什么？”
莉莉丝终于抬起头，然后看见了菲儿的眼睛。
夜魔正盯着他——目光几乎没有掩饰。
“……”莉莉丝沉默了几秒。
“主人。”菲儿眨了眨眼睛。
“别这么叫。”
“主人……”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菲儿嘴角慢慢扬起。莉莉丝看了一眼帐篷外，随后又看向自己刚刚恢复没多久的身体。
“少一点。”
“当然。”菲儿答应得非常快——快得完全没有可信度。
莉莉丝揉了揉额角。
“我最近为什么总是在处理这种事情……”
帐篷里的烛火很快熄灭。
大约一个小时以后。菲儿重新融入阴影时，神情明显满足了许多。莉莉丝却靠在椅背上，半天没有动。
魔力又少了一截，体力也被带走不少。本来刚刚从连续战斗中恢复的身体，再次出现一种令人不快的空虚感。
“夜魔。”安哥拉曼纽忽然说道。“非常合理的种族。”
“闭嘴。”莉莉丝睁开眼睛。
“寡人什么都没说……”
“那就继续保持。”
安哥拉曼纽低笑一声，没有再刺激他。
第二日下午，新的军事会议召开。这一次只有少数几名核心军官参加。
阿比盖尔坐在长桌一端，莉莉丝坐在她右侧。地图已经换成了更北方的区域——几条由斥候、当地猎人与商旅提供的信息，被不同颜色的线条标记在羊皮纸上。
其中最醒目的地方，是一座位于山地与河谷交界的要塞：苍狼要塞。
阿比盖尔手指落在地图上。
“哈拉尔德三世已经在那里停了三天……”
“准确地说。”旁边军官补充。“王军不是主动停下，是无法继续前进。”
苍狼要塞是叛乱贵族控制区域中最难攻克的堡垒之一。地势险要，道路狭窄，正面能够展开的军队数量有限。
更重要的是，统治那里的人，哈拉尼尔·狼裔，不是一个已经准备向至高王投降的软弱雅尔。
最近送来的消息中，这个名字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哈拉尔德此前连续屠杀叛乱地区，并将大量俘虏与平民按照古老传统处置。
这种恐怖确实让一些雅尔开始动摇。有人已经秘密派出使者，也有人准备向王军重新宣誓效忠……如果局势继续如此发展，贵族们可能根本撑不了多久。
可哈拉尼尔改变了这一点——他没有试图淡化哈拉尔德的暴行。相反，他把那些被砍下的头颅、被掠走的家人，以及被焚毁的村庄全部变成了演说中的武器。
按照传回来的描述。哈拉尼尔站在苍狼要塞的城墙上，对士兵和居民宣称：如果哈拉尔德进入这里，那么前几个城镇发生的一切，也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男人会被杀死，女人和孩子会成为奴隶，祖先留下的土地会由王军重新分配。他们已经没有投降的余地。
要么守住苍狼，要么等待车轮。
恐惧原本正在摧毁叛军。而哈拉尼尔做的事情，是将恐惧变成了仇恨。
原本已经开始动摇的守军重新拿起武器，逃兵也减少了。周围的叛乱贵族也开始向苍狼要塞运送粮食与士兵。
哈拉尔德三世那支此前几乎畅通无阻的军队，第一次真正被钉在了一个地方。
“这不是好消息。”阿比盖尔看完了最新情报，表达了自己的忧虑。
“对哈拉尔德而言，当然不是。”莉莉丝说道。
阿比盖尔看向他。莉莉丝今天脸色显得比平时更加苍白。
她原本想问一句身体是否还没有恢复。但会议已经开始，最后还是将注意力放回地图。
“对我们呢？”
“好消息。”莉莉丝回答得非常干脆。
几名军官都看向他。莉莉丝伸出手——没有指向苍狼要塞，而是指向周围几条道路。
“之前最麻烦的是什么？”
没人立刻回答。
莉莉丝继续说道：“战争一直在移动，哈拉尔德前进得太快。贵族不断溃败，死灵法师也跟着战线移动。”
“今天他们在这里支援一个雅尔，明天那名雅尔被杀，他们就带着尸体、法器和仆从向下一座城逃。”
“意思是，现在他们停下来了。”阿比盖尔逐渐明白了。
“对。”莉莉丝手指点在苍狼要塞周围。“哈拉尔德被挡住，贵族院也终于有了一个暂时不会立刻崩溃的支点。”
“战线第一次真正稳定下来——只要苍狼要塞继续存在，哈拉尔德就必须投入力量。叛乱贵族同样必须投入力量。”
双方都会将注意力集中在那里。而那些依附贵族、帮助他们制造尸兵、诅咒道路、攻击王军的死灵法师同样会被迫围绕这条战线行动。
他们不能像以前一样随时向北逃，也不能轻易重新选择庇护者。
更重要的是，为了让苍狼要塞继续挡住哈拉尔德，他们必须开始暴露自己。任何行动都会留下痕迹。
阿比盖尔看着地图。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去苍狼。”
“当然不去。”莉莉丝说道。“那是哈拉尔德与哈拉尼尔的问题……让他们耗死在那里吧。”
最好打得久一点，都死更多人……当然，这句话莉莉丝没有在会议上说出来。
“我们绕过去。”他的手指沿着地图缓慢移动“追那些藏在后面的人。”
“可我们并不知道死灵法师具体在哪里。”一名骑士提出质疑
“以前不知道，现在不一样。”莉莉丝回答。
他当然不会告诉他们，自己手里正好有一个死灵法师内应。也不会告诉他们，菲儿正在看着哈姆尔，而哈姆尔正在努力证明自己比那些曾经瞧不起他的同行更加有用。
莉莉丝只给出了一个足够合理的解释：
“最近几次交战以后，我已经能够辨认他们部分死灵术留下的痕迹。再加上斥候与俘虏提供的消息……范围正在缩小。”
阿比盖尔没有怀疑——毕竟吉拉瓦的伏击地点，也是莉莉丝提前“探测”出来的。
她低头看着苍狼要塞，片刻以后问道：“你认为这是最好的机会？”
“是。”莉莉丝没有犹豫。
“哈拉尔德与贵族无法移动——死灵法师也一样”
他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地图。
“以前是我们追着战争跑。现在——让战争替我们把他们困住。”
帐篷中安静下来。
阿比盖尔重新审视地图。苍狼要塞像一枚楔子。硬生生插进了哈拉尔德不断向前推进的战线上。
对维京人而言。那里即将成为一场决定王权与贵族命运的血战。
但对他们而言。那片正在聚集无数目光的战场，恰好能够遮住远征军接下来真正要做的事情。
片刻后，阿比盖尔抬起头。“那么下一步呢？”
莉莉丝靠在椅背上。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找出下一个死灵法师。然后趁所有人都盯着苍狼的时候，把他杀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