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要塞已经连续燃烧了数日——城墙、箭塔、城门与山坡之间,到处都能看见战争留下的火光。
维京王军一次又一次发动进攻,又一次又一次被打退。
若只比较士兵本身,双方之间的差距几乎令人绝望。哈拉尔德三世麾下的皇家卫士像一群披着重甲的人形怪物:箭矢很难穿透他们的板甲;普通长矛即便击中,也往往只能让他们稍稍停顿。
他们踩着尸体攀上城墙,挥动战斧和长剑,将阻挡在面前的叛军士兵连人带盾一起劈开。
而哈拉尔德本人,更像是某种从维京祖先神话中走出来的怪物。
他根本不需要攻城梯。当王军第一次突破外侧矮墙时,至高王亲自冲到最前方。一面包覆铁皮的大盾向他砸来,哈拉尔德只是伸出手,抓住盾沿,然后连盾牌和后面那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一起甩下城墙。
只是压倒性的力量,哈拉尔德就能制造一场屠杀。
当哈拉尔德挥动武器时,盾牌会凹陷,锁子甲会断裂,而人体则会连同甲胄一起被打飞出去。每一次他真正进入叛军阵线,都意味着十余名士兵倒下。
“至高王!至高王!”王军爆发出狂热呼喊,士气随之高涨。皇家卫士沿着缺口继续向前推进。
然而,苍狼要塞没有崩溃。
守城的人知道,他们已经没有退路——那些被哈拉尔德砍下头颅的男人,被拖走的女人与孩子,被烧毁的村庄……全部成为了守军继续战斗的理由。
如果城门打开他们相信,等待自己的只有同样悲惨的命运。
因此,叛军士兵不再只是为了雅尔作战,至少他们自己已经不这么认为。他们是在为家人、为土地、为自己的命而战。
王军登上城墙,守军就把滚木和石块推下去。第一层防线失守,他们就退向第二层。哪怕城门被撞开,里面还有用木料、碎石和铁链搭成的第二道障碍。
受伤的人继续拿着武器,失去长矛的人捡起石块。甚至连一些原本负责搬运箭矢与粮食的平民,也开始站上城墙。
这是哈拉尔德此前从未真正遇到过的抵抗——过去那些叛乱贵族的军队,一旦雅尔死亡或城门被破,往往很快崩溃。
苍狼要塞不同,仇恨已经让这座要塞变成了一头真正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王军一次次进攻失败。即便他们每次都能给守军造成更加惨重的伤亡,却始终无法真正撕开苍狼。
而莉莉丝预料的另一件事情,也很快发生——贵族终于坐不住了,苍狼要塞绝不能失守。一旦这座堡垒倒下,此前刚刚重新凝聚起来的叛军士气就会再次瓦解。
那些还在犹豫是否向哈拉尔德投降的雅尔,也会彻底失去继续抵抗的信心。
于是,贵族们向死灵法师团发出了命令——必须支援苍狼,必须帮助哈拉尼尔守住要塞。
死灵法师对此极其不满。他们与贵族从来不是上下级,只是互相利用。可现在,他们同样已经没有多少选择。
如果苍狼失守,哈拉尔德便能继续南下。贵族们一旦崩溃,死灵法师团此前获得的墓地、尸体、隐蔽据点与物资供应都会一起消失。
所以即使再不情愿,他们也只能出手。
很快王军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什么叫与死人作战。
在又一次攻城中,皇家卫士终于突破城墙缺口。数百名叛军士兵倒下,他们的尸体铺满石阶与甬道。
哈拉尔德亲自带领卫士向内推进,守军不断后退,胜利似乎已经近在眼前。
然后,一具尸体抓住了某名皇家卫士的脚踝。那名卫士低头看去——几息之前,这还是被他亲手砍倒的敌人。胸甲已经裂开,腹部甚至被战斧劈出一道巨大伤口。
可尸体重新睁开了眼睛。
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整条甬道上的死者开始站起来。
他们没有恐惧与疼痛的感觉,也没有任何求生本能。他们只是重新抓起武器,扑向刚刚杀死自己的人。
“亡灵!”有人喊道。
但这并不是普通尸潮——这些死者生前本就是维京战士。他们经历过训练,拥有足以承担攻城战的体魄。如今又受到死灵法师强化,原本会因疼痛、失血和恐惧而停止的动作,全都变成了毫无顾忌的攻击。
一名被砍断手臂的尸兵,用剩下的手抓住皇家卫士腰间;另一个脑袋已经塌陷的死人,仍然从背后扑来。
杀死他们很容易,但让他们停止行动却困难得多。更麻烦的是,死灵法师根本不在最前方。
他们躲在城内,借助尸体、符文和法器不断强化这些重新站起来的战士。
刚刚被杀死的一批叛军,转眼又成为新的守军。
王军第一次真正停下了脚步。一名皇家卫士将尸体拦腰斩断,上半身却仍在向前爬;另一个士兵刚刚踢开死者,脚下几具尸体已经重新抱住他的腿……
若继续推进,损失只会越来越大。
更重要的是,皇家卫士一旦阵亡。他们的尸体若被死灵法师夺走……后果远比普通维京士兵复苏更加危险。
哈拉尔德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一拳打碎面前亡灵的头颅,随后看向不断从尸堆中重新站起的死者,脸上的兴奋第一次淡去。
“撤。”
“陛下?”身边战斗头领一时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孤说撤。”哈拉尔德转过身。“把所有伤者带回去,不能留下。”
命令迅速传开,皇家卫士开始后撤。
虽然王军没有彻底溃败,但他们第一次被真正逼出了已经占领的位置。苍狼要塞的城墙上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哈拉尼尔站在高处,看着撤离的王军,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至少暂时如此。
与此同时,另一边,死灵法师们很快发现,帮助苍狼防守,同样意味着另一种危险。
他们必须离开原本隐蔽的据点,携带法器、尸仆与材料向苍狼周边集中。
以前,只要某处贵族领地即将失守,他们完全可以提前逃走,换一片战区。
但现在不行,苍狼必须守住。这座要塞将哈拉尔德钉在这里,也将他们一起钉在了这里。
而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于苍狼时,另一支军队正在周围悄无声息地行动——芮尔典远征军。
当第一名死灵法师遭到袭击时,他甚至不知道敌人为什么会找到自己。
队伍刚刚离开森林,前方道路突然被倒下的树木封死。侧面山坡上随即落下箭雨。
尸仆刚刚结阵,一支芮尔典骑兵已经从后方出现。
最终,那名死灵法师依靠两个高级尸仆断后,狼狈逃入沼泽。
他活了下来,但随身携带的法器与死灵大军全部落入敌手。
第二人更幸运一些——斥候提前发现异常,他在伏击发生以前便逃走了。
可为了提高速度,不得不放弃几乎所有尸仆。
一个接着一个,死灵法师很快意识到,有人在猎杀他们。而且对方似乎总能提前知道他们的路线。
有人开始怀疑贵族泄露情报,也怀疑同行之间存在叛徒。甚至有人认为,哈拉尔德身边的先祖祭司掌握了某种能够追踪他们的方法。
但没有人想到哈姆尔——那个胆小、无能而且地位低下,甚至被自己表弟瞧不起的哈姆尔·碎手。他依然在死灵法师团中扮演着一个没有多少价值的小人物。
而在阴影中,菲儿始终盯着他。每一份情报,都会首先传到莉莉丝手中,然后被重新包装调整,最终变成远征军斥候“发现”的踪迹或者莉莉丝“探测”到的死灵。没有人知道真正的信息来源。
其中最成功的一场猎杀,发生在苍狼要塞以南的一片狭长谷地。
目标是一名真正的高阶死灵法师。他拥有数具远比普通活尸危险的高级尸卫,还有大量受过特殊强化的亡灵护卫。
若是正面交战,远征军即使能够获胜,也必然付出代价。
所以莉莉丝根本没有准备正面强攻。他研究了哈姆尔提供的路线,又让斥候提前观察地形。
最后只给阿比盖尔提出一个要求:“不要给他施法的时间。”
阿比盖尔当然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无论多强的法师,脖子依旧只有一根。脖子一断,就念不出咒语了。
于是,当那支死灵法师队伍进入谷地以后,前方突然出现一小队芮尔典士兵。
他们甚至没有战斗,只是射出几轮箭矢,然后转身逃跑。高级尸卫立即追击,死灵法师本人则在后方准备法术。
他以为自己遇上的只是斥候。直到侧面树林中传来马蹄声——很近,近得已经来不及重新布置护卫。
死灵法师转过头,只看见一道白色身影从树木之间冲出——
阿比盖尔,骑着战马的阿比盖尔。她双手握剑,白色披风在身后展开。
她甚至没有给对方报上名字的机会:战马从坡地冲下,死灵法师仓促抬手。在法术尚未成形时,阿比盖尔已经进入挥剑距离。一道白光闪过,头颅飞起。
一切只发生在数息之间。
死灵法师的身体甚至还保持着施法动作,随后才从马背旁缓缓倒下。
而几乎同时,远处那些高级死灵停住了。随后,失去魔力供应与直接控制的尸体一具接一具坠地,像被突然切断线条的木偶。
战斗结束。真正交锋的时间,甚至比准备伏击的时间短得多。
阿比盖尔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具无头尸体。
对于她而言,她当然没有因为这种事情产生什么特殊快感。那只是完成了一次斩首。
但这一次,她还是命令士兵把头留下。
“挂起来。”阿比盖尔将剑上的血甩落。“旗杆上,让所有人看见——死灵法师也会死。”
那颗头颅被挂在了远征军旗杆下方。
阿比盖尔并不是为了羞辱死者,而是作为胜利的证明。
普通士兵根本不认识那些死灵法师。他们不知道谁是高阶,谁是低阶。也不知道今天杀死的敌人在教团中究竟拥有什么地位。
但他们能够看见那颗头。
能够看见那个曾经能够驱使数十具高级死灵,令普通人连靠近都感到恐惧的施术者,如今只剩下一件悬挂在旗帜下方的战利品。
士气因此迅速高涨。
数日之间,死灵法师团的损失开始累积。
即便真正被杀死的人并不算多,只是“活下来”并不等于毫无损失——原本能够指挥数百尸体的人,逃走时身边可能只剩下几只亡灵。
这种损失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恢复。
更重要的是,恐惧正在第一次反过来落到死灵法师身上。
以前:芮尔典人害怕不知道尸潮什么时候出现。
现在:死灵法师也开始害怕自己走出藏身处以后,树林后面会不会突然出现那面白色旗帜。
只是苍狼要塞依然没有陷落。
哈拉尔德仍在进攻,哈拉尼尔仍在抵抗。
死人不断重新站起来。王军继续杀死他们,随后又不得不再次杀死他们。
双方的血不断流入那座要塞周围的冻土。没有任何一方真正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但北境战争已经悄然发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