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原本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那名死灵法师比大多数人谨慎得多——他没有走最宽阔的道路,也没有带着庞大的尸群招摇过市。甚至在进入山谷以前,还特意派出几只没有多少价值的骷髅向前探路。
可惜,他所做的每一步准备,都已经在哈姆尔提供的情报之中。
莉莉丝只是稍微修改了伏击位置,并且减少了留下痕迹的可能。他甚至没有让斥候靠近死灵法师最可能经过的区域。
芮尔典士兵已经在雪地和树林中潜伏了近两个小时。
阿比盖尔伏在一块覆盖积雪的岩石后方。白色披风已经用灰布遮住,身旁的护卫同样压低身体。
再向前数十步,那名死灵法师正带着尸仆缓慢经过谷地。
很谨慎——但远远不够。
阿比盖尔看向莉莉丝。莉莉丝轻轻点头:目标已经完全进入伏击范围,只需要再等几息。让最后几具尸仆进入弓弩射界,然后——
阿比盖尔握住剑柄,正准备下令。
呼——!
一道黑影突然从另一侧风雪中飞出,速度快得几乎只能听见破空声。
砰!
飞斧直接劈碎了一具活尸的头颅,腐烂脑袋像烂果子一样炸开。
斧刃却没有停下。巨大的力量带着它继续向前旋转,越过死灵法师,飞过谷地。最后——深深嵌入阿比盖尔身旁的一棵树。树干剧烈摇晃,积雪大片落下。
阿比盖尔下意识偏过头——那柄斧头距离她不过数尺。
伏击队伍一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敌袭!”那名死灵法师却反应得极快。他立刻后退,周围尸仆迅速靠拢,盾牌、尸体与骷髅层层挡到他身前。
最近这段时间,他已经听说太多不好的消息:同行不断遭到伏击;据点被毁;甚至有一名真正的高阶死灵法师突然失踪……
不出意外的话,他已遭遇不测。而他绝不准备成为下一个。
“出来!”死灵法师朝飞斧来处怒吼。
芮尔典人没有动。他们同样想知道——到底是谁?
风雪逐渐加重。白色雪幕中,最初只出现几个模糊轮廓。然后,越来越多。
高大、宽阔、披着厚重甲胄……
第一名士兵穿过风雪时,几名芮尔典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几十双沉重铁靴踩进雪地,甲片相互摩擦。
他们没有芮尔典骑士那种修长而精致的轮廓,但也没有佣兵常见的杂乱装备。每一个人都高大得近乎不自然,宽阔肩膀包裹在厚重甲胄中。头盔、毛皮、铁甲与巨型武器,让他们远远看去几乎不像普通人类。
一名年轻芮尔典士兵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如果不是少数人没有戴头盔,能够看清属于人类的面孔,他几乎要以为走出风雪的是一群穿着盔甲的兽人。
莉莉丝还有阿比盖尔也已经认出来了——维京王军。
而且不是普通地方武士。即使未必是哈拉尔德身边那些最精锐的皇家卫士,这支部队显然也是王军中的正规精锐。
只是,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
答案并不复杂。
苍狼要塞的战斗已经改变。哈拉尔德三世终于意识到,继续把皇家卫士和王军精锐一批批塞进能够不断复活尸体的城墙,只会白白给死灵法师增加材料。
于是,至高王暂时放缓了强攻。转而开始切断道路,围困要塞。同时开启了血腥的战略——摧毁周边据点,焚烧支持哈拉尼尔的村庄,杀死可能成为叛军兵源的人。
另一方面则派出多支精锐队伍,主动猎杀游荡在苍狼周围的死灵法师。
王军同样拥有自己的萨满与巫师。他们无法像哈姆尔一样直接提供准确路线,却可以通过预言、尸骨、风向与一些古老仪式,判断某些区域近期是否可能有死灵力量经过。
于是这些部队便在可能出现死灵法师的区域巡逻。
遇上亡灵便杀、遇上叛军便杀……
至于那些恰好出现在不该出现地方的平民,哈拉尔德显然没有准备花时间替他们区分身份。
在他的命令中,这片仍然效忠叛乱雅尔的土地上,任何不是王军的人,都有可能是敌人。
现在,这支王军恰好撞上了同一个目标。
一名维京战士抬起手,另一柄战斧已经握在掌中。刚才那一击,显然就是他的手笔。
死灵法师脸色十分难看——他原本只担心别的什么伏击。现在却突然发现,自己似乎被另一群更加危险的东西盯上了。
“准备!”他迅速指挥尸仆结阵,而活尸则开始向前。
维京士兵没有喊话,也没有询问对方身份。
第一排人已经提起武器,因为双方显然没有谈判的必要。
芮尔典人依旧伏在树林中。
按照最合理的做法,现在应该什么都不做。
让他们打。等一方倒下,或者等死灵法师尝试逃跑时,芮尔典人再出手。这才是收益最大的选择。
莉莉丝甚至已经准备重新调整伏击计划。
就在这时,阿比盖尔突然抬起头——她似乎听见了什么。
“等等。”她的声音很轻。
“怎么了?”莉莉丝看向她。
阿比盖尔没有回答。她侧过头,风雪之中。除了武器碰撞声、尸体嘶吼和王军沉重的脚步以外,似乎还有另一种声音——非常微弱且断断续续,像是哭声。
阿比盖尔的神情逐渐变了。
“莉莉丝。”
“嗯?”
“帮我看一下。”她看向王军后方。“那里。”
莉莉丝顺着方向望去。距离太远,又有风雪遮挡。肉眼只能看见王军后面似乎还跟着一些车辆和模糊人影。
“你听见什么了?”
“孩子。”阿比盖尔说道。“我好像听见孩子在哭。”
莉莉丝沉默了一下,随后抬起手。表面上,他正在施展某种远距离探测法术——几缕微弱魔力在指尖浮现。
实际上,另一条讯息已经悄然传入阴影——来自索菲。
片刻之后,莉莉丝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没有立即开口。
“怎么样?”阿比盖尔一直看着他。
“你没听错。”莉莉丝轻轻吐出一口气。
阿比盖尔握住剑柄的手明显收紧。
王军后方确实有人。
一支商队,或者说,曾经是一支商队。
他们似乎在风雪中迷失了方向,误入王军巡逻区域。
成年男性已经全部被杀,脑袋被割了下来,一颗一颗悬挂在王军旗杆下。数量足有十余颗。
女人被绑在车辆旁,还有孩子。最大的或许已经接近成年。最小的甚至还需要被母亲抱在怀里。
他们没有被杀。因为按照维京传统,女人与孩子可以成为奴隶。
王军显然准备把他们带回营地。
阿比盖尔没有说话。她只是慢慢抬起身体。
“阿比盖尔。”莉莉丝叫住她。“你确定要这么做?”
这不是劝阻。莉莉丝只是需要确认。
哈拉尔德给他们的越境许可非常明确:芮尔典远征军可以攻击亡灵、可以追杀死灵法师。
但不能阻碍王军,更不能插手维京内战。
而那些商队成员,无论他们是不是真的无辜,现在都已经是王军的战利品。
如果阿比盖尔走出去,要求放人,事情的性质便完全不同了。
这不是埋葬一座已经被屠光的村庄,也不是事后谴责哈拉尔德。而是当着王军士兵的面,直接阻止他们执行至高王的命令。严重一点,甚至可以被解释为芮尔典远征军站到了叛军一边。
阿比盖尔当然知道。
她不是因为没有想清后果才站起来。恰恰相反,她想得很清楚。
所以她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看向远方那些几乎被风雪遮住的人影。
“我确定。”
只有三个字。
莉莉丝看着她。阿比盖尔的神情没有愤怒失控,也没有那些骑士故事里常见的激昂。
只有坚定。
她知道自己正在冒什么风险,但仍然准备去。
莉莉丝低头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看已经开始与死灵法师交战的王军——非常麻烦。
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阿比盖尔偶尔能够学会对某些事情视而不见。
可是,既然远征军最高统帅已经作出决定,让她一个人过去更加愚蠢。
一旦谈判失败,她可能直接被王军扣押,甚至被杀。到时候整支远征军还是得被拖进去。
至少自己一起去,还能看看有没有机会把事情控制在“误会”或者“小规模冲突”的范围之内。
莉莉丝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积雪。阿比盖尔看向他。
“既然如此。”莉莉丝叹了一口气。“大家会陪你一起去。”
阿比盖尔微微怔住。
“别误会。”莉莉丝立刻补了一句。“你现在代表的是整支远征军。如果你在那里被人砍死,我还得重新想办法解释为什么我们的大领主消失了。”
阿比盖尔原本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
莉莉丝忽然觉得她这个“我知道”听起来有点不对。但现在显然不是继续追究这种事情的时候。
他转身看向其他军官。
“大部分人留在这里。不要暴露位置。”
一名骑士问道:“那我们?”
“精锐跟上。”莉莉丝说道。“人数不要太多。我们不是去和哈拉尔德开战。”
……最好不是。
阿比盖尔重新系紧披风,几名直属护卫迅速靠拢。
一支规模不大的精锐队伍从树林中悄然离开。其余芮尔典人继续伏在原地,等待接下来的动向。
而前方。维京王军已经与尸群彻底交战。战斧砸碎头颅。长剑劈开腐肉,尸体从雪地中不断扑向高大的王军士兵。
没有人注意到——另一批人正在从侧后方接近。
阿比盖尔走在最前面。莉莉丝与她并肩。
越往前,哭声越清晰。阿比盖尔的表情也越冰冷。
终于,他们走出了风雪与树林的遮掩。
一名维京战士率先发现了他们——那名身高接近两米的男人缓缓转过头,沾满黑血的战斧还握在手中。
随后,越来越多王军士兵停止动作。他们看见了白色披风,看见了芮尔典人的甲胄,也看见了那面属于异国军队的旗帜。
阿比盖尔停下脚步。
双方第一次真正站在了彼此面前。而在他们之间,只隔着风雪,鲜血,以及一群正在哭泣的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