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死灵法师最终证明了一件事——他确实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至少没有重要到值得莉莉丝此前如此慎重地布置一场伏击。
王军出现以后，原本还围绕在死灵法师身旁的尸仆迅速迎了上去……然后一个接一个倒下。
那些活尸若是面对普通士兵，或许还称得上棘手。毕竟它们即使身体被砍开，只要重要关节与头颅仍然完整，往往还能继续战斗。
可它们现在面对的是维京王军。
一名高大得近乎夸张的维京战士迎面撞进尸群。盾牌砸开第一具活尸，战斧随即从上方落下，脑袋直接裂成两半。
第二具尸体从侧面扑来。男人甚至没有转身，只是反手一肘撞在活尸脸上。腐烂颅骨凹陷。紧接着，战斧横扫。两具尸体同时倒在雪地。
其他王军士兵也在继续推进。仅仅是纯粹的力量就能让人感到一种不舒服的稳定。
死灵法师不断催动魔力，活尸一次又一次扑上去。
但没有意义。双方之间的距离始终在缩短。直到最后一具明显经过强化的尸卫发出低吼，它挥舞生锈长剑冲向最前方那名维京战士。
那个男人抬起战斧——一次碰撞，那尸体脖颈断裂，头颅飞入雪地。之后，再没有其他尸体继续挡路了。
死灵法师站在后方，愣了一瞬。然后转身就跑。这一次，他甚至没有尝试继续施法，因为已经没有东西能替他争取时间。
“拦住他！”维京人发出大喊。
可死灵法师显然早就给自己留下了逃生路线。他跑向树林，甚至在脚下释放了一道短暂强化速度的法术。
再往前一点，只需要越过前方那片低矮灌木，他就能进入更密集的林地。
然后，两道人影从风雪中走了出来，死灵法师脚步猛然停下。
身着白色披风的阿比盖尔。她旁边站着莉莉丝。
死灵法师的表情僵住。他下意识转身，但后方的维京王军正在靠近。再看前面，阿比盖尔已经拔剑：“别动。”
“我投降。”死灵法师立刻举起双手，动作快得出奇。
“真识时务。”莉莉丝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越来越近的王军
死灵法师没敢回答。几名芮尔典护卫迅速上前，卸下法器，捆住双手，最后又由随军法师简单封住魔力。整个过程甚至没有遭遇任何反抗。
这个人显然很清楚，现在挣扎，只会让自己提前变成尸体。
而这时，那支维京王军也已经到了。
最前面的战士停下脚步。他就是刚才砍掉最后一具尸卫头颅的人。
而直到近距离接触以后，芮尔典人才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这些人的体型究竟有多么夸张。
男人高出阿比盖尔几乎一个头，肩膀宽得像是一堵墙。身上的重型铠甲沾满尸血，毛皮肩披已经结冰。那把用于正面战斗的大斧仍然握在手中。
他看了一眼被捆起来的死灵法师。然后，看向阿比盖尔，脸上没有丝毫惊讶。
莉莉丝立刻意识到，他早就知道芮尔典人在附近，只是懒得理会。
男人缓缓向前走了两步，几名芮尔典护卫立刻绷紧身体。阿比盖尔抬手，示意他们不要行动。
维京战士也停在一个足够表现礼节，又不会显得畏缩的距离。
然后，出乎芮尔典人意料，他用略带口音的芮尔典语开口说话。
“圣裹尸布骑士团的大领主。”他先看向阿比盖尔，随后又看了一眼莉莉丝。“还有……那位银发法师。”
看来自己最近的名声传播得比预想中更快。莉莉丝心想。
男人微微低头。幅度很小，勉强算得上一个礼节。
“卡尼斯·死爪。至高王麾下战斗头领。这支队伍由我指挥。”
“伊莎贝拉·阿比盖尔·汉。”阿比盖尔同样按照贵族礼仪回应“芮尔典王国圣裹尸布骑士团大领主。”
随后她示意身旁。
“莉莉丝，王国战斗法师。”
莉莉丝没有纠正这个过于简单的介绍，只是轻轻点头。
卡尼斯再次看向那个死灵法师。
“看来……我们应该感谢二位。”语气很平稳，甚至可以说相当有礼貌。
可莉莉丝一点都听不出感谢，更像是一句按照场面规矩必须说出口的话。
“如果不是你们挡住他。”卡尼斯继续说道。“这只老鼠大概已经钻进树林。我们还得花时间追。”
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你们没有杀掉他……很好。”
莉莉丝看向卡尼斯——果然，下一句话来了。
“活着的猎物更有价值。”卡尼斯说道。“你们没有夺走属于王军的战利品。”
阿比盖尔没有立即回应。卡尼斯却仍然保持着那副近乎礼貌的态度。
“至高王知道你们在这里。你们杀了不少死人，也杀了一些制造死人的东西。对此，至高王并无意见。”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至于你们替那些叛军收尸的事情……”
阿比盖尔眼神明显冷了，卡尼斯却仿佛没有察觉。
“至高王不太高兴……不过，既然你们也替王军清理了一些麻烦，这件事情可以既往不咎。”
莉莉丝没有说话。这句话已经把双方的位置说得很清楚：哈拉尔德三世在告诉他们，他知道芮尔典的动向。虽然他不喜欢。但暂时允许。
“把死灵法师交给我们。”卡尼斯伸出手。“然后，你们继续做自己的事情。我们也继续执行至高王的命令……大家互不干涉。”
很合理。甚至可以说，这大概就是目前最省事的处理方法：把那个无关紧要的死灵法师扔过去，然后转身离开。不用与王军发生冲突，更不用为了几个素不相识的人，把整个远征军拖进维京内战。
莉莉丝甚至觉得，如果现在由自己负责回答，事情已经结束了。
可惜……远征军的最高统帅不是他。
阿比盖尔看向远处。那些女人和孩子仍然被绑在车辆旁。有人正在哭，声音很轻，大概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可以。”她重新看向卡尼斯。“交换。”
莉莉丝这心里刚刚松了一点，这一句话便来了。
“什么？”卡尼斯的手停在半空。
“死灵法师。”阿比盖尔指向身后的俘虏，然后又指向王军后方。“那些平民——你放他们走，死灵法师归你。”
短暂安静。
随后，卡尼斯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礼貌性的表情，而是一声真正带着轻蔑的低笑。
“交换？”他重复了一遍。“大领主，你是不是弄错了一件事？”
卡尼斯收回手。
“这个死灵法师，本来就是我们的猎物。”
他语气仍然不高，可周围几名维京战士已经开始看向这里。
“什么时候轮到你拿着王军的东西，来跟我谈条件？”
“你们的猎物？”阿比盖尔没有退让，开始反问对方。“这里原本就是我们布置的伏击。”
“若不是你们突然出现，他现在已经落入我们手里。”阿比盖尔继续说道。
“更何况。”她看了一眼那个被捆住的死灵法师。“最后是谁抓到他的？”
卡尼斯没有回答，卡尼斯脸上的笑意淡了不少。
“如果没有我们，你所谓的猎物已经跑进树林了。”
这一次，卡尼斯的脸色终于明显变了。
几名维京士兵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握紧了斧柄。
莉莉丝在心里轻轻叹气——果然，不该让骑士负责这种谈判。
当然，卡尼斯也绝对称不上擅长外交。只是双方目前仍然在努力维持最后那一点礼节。
卡尼斯向前走了一步，阴影几乎完全笼罩住阿比盖尔与莉莉丝。他的身高本就惊人，厚重铠甲又让这种体型更加具有压迫感。
阿比盖尔却连头都没有后仰，只是抬起眼睛看着他。
“大领主。”卡尼斯缓缓说道。“这里是维京的土地，不是芮尔典。你们是至高王允许进入这里，协助清理亡灵的异乡人。”
“我们没有阻止你们，甚至容忍了你们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情。”他的目光掠过阿比盖尔，又落到莉莉丝身上。“但异乡人若是在维京的土地上，对王军评头论足，指手画脚……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阿比盖尔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些人不是士兵。”她说道。“也不是死灵法师。他们只是一支迷路的商队。”
“他们出现在叛军控制区。”卡尼斯耸了耸肩。“那就是叛军的人。”
“成年男人已经死了。女人和孩子会成为奴隶——这是我们的规矩，不是你们的。”
“所以，拿他们换，否则免谈。”阿比盖尔手掌握紧。
卡尼斯盯着她，阿比盖尔同样看着他。谁都没有移动。但周围已经开始发生变化。
维京战士们一个接一个握住武器。没有拔出来，只是握住。而芮尔典护卫也做出相同动作，骑士将手放到剑柄上。法师开始悄悄移动位置。
甚至那个被捆起来的死灵法师，都识趣地向旁边挪了几步——他显然一点也不想站在两支军队中间。
风雪从双方之间吹过，没人说话。但莉莉丝感觉自己的额角开始发疼。
真是见鬼——只需要交出去，把那个该死的死灵法师交出去，然后走人。
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为什么偏偏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当然知道阿比盖尔为什么这么做——她看不下去。她认为自己既然有能力阻止，就不能装作没有看见。
非常符合她的性格，也非常符合一个正教骑士团大领主应有的道德。
问题是，道德不能替他们挡住维京人的战斧。
一旦双方真正开战，这就不再是几名士兵的冲突，而是芮尔典远征军攻击维京至高王直属部队。哈拉尔德完全可以据此取消越境许可。
更坏一点，甚至直接把他们划为叛军盟友。然后王军、贵族院、死灵法师还有芮尔典远征军四方大混战
莉莉丝光是想想都觉得烦躁。他甚至短暂地产生了一个相当诱人的想法：找准机会，把阿比盖尔敲晕然后扛走。然后对外宣称大领主旧伤发作，神志不清。
可惜，他做不到。而且哪怕能做到，这么做以后，事情大概会变得更加无法收拾。
所以，莉莉丝只能站在旁边，看着自己亲爱的大领主为了几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平民，准备和几十个怪物一样的维京战士当场翻脸。
“……”
莉莉丝真希望哪一天能换一个比较听话的统帅。
就在这时，对面的卡尼斯突然笑了。这一次不是冷笑。反而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退后半步。原本几乎贴到阿比盖尔面前的压迫感稍稍减弱。
“很好。”他说道。
阿比盖尔疑惑不解，而卡尼斯则转了一下手中的战斧。
“你们芮尔典人喜欢谈规矩，我们也有规矩。”
他指向被捆住的死灵法师。“这个，我们都想要。”
又指向远处那些俘虏。“那些，你想要。”
“继续争下去，只会有人流血。”
周围没有人放松。卡尼斯却继续说道：“那就换一种办法。”
他将战斧重重砸进雪地。
“挑一个勇士……你们的人。”
“和我。”卡尼斯拍了拍自己的胸甲。“决斗。”
几名维京士兵顿时露出笑容。显然，这个办法非常符合他们的胃口。
卡尼斯看着阿比盖尔。
“如果你们赢，女人和孩子归你们。死灵法师也还是我们的。我不会再计较你刚才那些话。”
阿比盖尔问道：“如果我们输了？”
卡尼斯咧开嘴。这一刻，他脸上的礼貌终于只剩下一层非常薄的外壳。
“那死灵法师归我们，奴隶归我们。你们立刻离开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阿比盖尔身后的芮尔典士兵。
“当然，如果输了以后，还有人觉得不服——”卡尼斯握住战斧。“我不介意今天再多沾一点芮尔典人的血。”
一瞬间，刚刚稍微缓和的空气再次绷紧。
阿比盖尔没有回答。但莉莉丝却松了口气
决斗，这比他预想中好得多。不是因为他喜欢这种愚蠢的解决方式。而是因为卡尼斯主动提供了一个台阶。
无论谁赢，双方都不需要承认自己向对方低头。
维京人可以说，奴隶是输掉决斗后按照传统支付的战利品。
芮尔典人也可以说，他们没有攻击王军，只是在接受一场双方认可的挑战。
外交冲突会被压缩成两个人之间的问题，而不是两个国家之间的问题。
至少，还有谈的余地。
只是现在的问题变成了另一个：谁上？
阿比盖尔看向自己身后的骑士，维京士兵也开始低声议论。
而卡尼斯·死爪只是站在风雪中。双手搭在战斧柄上，安静等待着芮尔典人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