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一个勇士。”卡尼斯·死爪将战斧插在雪地里。“和我决斗。”
风雪从双方之间吹过，没有人立刻回答。
阿比盖尔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战士——那些人没有躲避她的视线。护卫骑士握紧剑柄，几名年轻战士甚至已经向前挪了半步。
没有人害怕，至少没有人准备因为害怕而退缩。只要大领主点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名字，他们都会走出去……哪怕明知道可能会死。
可阿比盖尔没有开口，因为勇气和胜利是两回事。
她太清楚卡尼斯的实力。刚才那场与活尸的战斗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考验。
可仅仅从他投出的那柄飞斧，从他劈碎尸卫的动作，以及那副近乎怪物般的体格，就已经足以判断出一件事：普通骑士不是他的对手。甚至远征军里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兵，上去也只不过是多撑几招。
让一个明知无法取胜的人走出去，那不是勇敢，只是送死。
阿比盖尔的手逐渐握紧。随后，她向前走了一步：“我来。”
“大领主！”周围几名骑士立刻抬起头。
阿比盖尔没有理会。如果一定要从这支远征军里找一个能够与卡尼斯正面交手的人，那只有她。
卡尼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随后，竟然摇了摇头。
“不行。”
“什么？”阿比盖尔愣住。
“我不和你打。”卡尼斯说道。
“为什么？”
这一次，连莉莉丝都抬起了眼睛。
“因为你是女人。”
卡尼斯伸手拔起战斧，而阿比盖尔一时间竟然没有听懂。
“所以？”
“所以不打。”卡尼斯说得理所当然。“我年轻的时候立过毒誓：不在决斗里杀女人，也不和女人争勇士的名声。”
阿比盖尔沉默了，这种理由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想。
卡尼斯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
“战场是战场，决斗是决斗。”他补充道。“你要是在战场上拿剑冲我过来，我会毫不犹豫砍你。但现在不一样——这是决斗。”
逻辑简单得几乎粗暴，阿比盖尔却无法反驳。因为规则本来就是卡尼斯提出的。而且从维京人的反应来看，这似乎并不是什么临时编造的借口。几名王军战士甚至在点头，看来他们都知道这条誓言。
阿比盖尔重新看向身后的远征军。这一次，她真正陷入了困境。
如果自己不能出战，那还有谁？
卡尼斯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等了一会儿，没人站出来。战斗头领的表情逐渐从兴奋变成无聊，甚至打了个哈欠。
“算了。”他说道。“你们要是真找不到一个男子汉，我也不想一直站在雪里等。”
阿比盖尔抬头。
卡尼斯指了指被捆在旁边的死灵法师。
“我退一步……这家伙给我一只眼睛，剩下的你们拿走。”
死灵法师整个人都僵住了。
“人也好，法器也好……随便吧。就当今天白跑一趟。”卡尼斯继续说道。
莉莉丝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相当不错的提案，甚至可以说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只交出一只眼睛。不仅保住死灵法师，还能避免和王军冲突。卡尼斯回去以后向上面解释自己确实捕获过目标。双方都有台阶下。
虽然那些平民依旧会被带走。但从纯粹利益角度考虑，他们本来也不属于芮尔典远征军的任务范围。
莉莉丝都已经准备点头了。然后，他看了一眼阿比盖尔，立刻放弃了这个念头。
那位大领主正看着远处的车辆——哭声仍然存在，而且越来越清楚。
阿比盖尔没有说话，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告诉莉莉丝答案：不行。
果然不行么……莉莉丝闭了一下眼睛，头又开始疼了。
“奴隶不在包含在内。”卡尼斯似乎也猜到了她的意思。“这是最后的让步……死灵法师的眼睛归我，你们拿剩下的东西。那些女人和孩子还是我们的。”
阿比盖尔沉默，卡尼斯耸了耸肩。
“决定吧。要么找人决斗，要么接受。再拖下去，我就没耐心了。”
雪地重新陷入安静。
阿比盖尔低下头。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选择：不能让普通士兵去送死，更不能因为自己的坚持，让整支远征军与王军在这里开战。
她刚才确实是凭借一股愤怒站出来的。看到那些被割掉头颅的男人，听见女人与孩子的哭声，于是她几乎本能地决定阻止。
可现在，代价已经摆在眼前。如果没人能够赢下决斗，那么她的坚持就只会变成其他人的死亡。
这真的是正确的吗？
阿比盖尔握住胸前的圣徽。
她低下头，第一次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迫切地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神明大人，如果我的选择错了，请让我看清。如果我应该退让，那么至少……”
“我来。”
声音从旁边传来。阿比盖尔猛然抬头，莉莉丝已经走了出去。
“莉莉丝？”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莉莉丝没有看她，只是径直走到双方之间。
“我接受。”卡尼斯摸着下巴仔细端详起他来。
阿比盖尔立即上前一步说：“不行。他不是普通战士。”
“我知道。”
“你是法师。”
“我也知道。”
阿比盖尔皱紧眉头。
“刚才那些人没有一个能够接住他几斧。你——”
“阿比盖尔。”莉莉丝打断了她，语气里已经带上一点明显的不耐烦。
“不要再犹豫了。”
阿比盖尔怔住。
“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你坚持要做。既然现在已经走到这里，那再继续拖下去，只会让双方越来越难收场。”
莉莉丝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就迁就你这一回。只是下一次，如果你还要为了几个完全不认识的人，把整个远征军拖到王军面前——”
他非常认真地补充了一句。
“我就申请返回寒风要塞。”
阿比盖尔嘴唇动了一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先反驳哪一句。
“可是——”
“没有可是。”
莉莉丝转过身。卡尼斯一直在看他，表情越来越奇怪。终于，战斗头领开口：
“喂。”
“嗯？”
“你耳朵是不是有问题？”
莉莉丝皱眉，而卡尼斯指了指他。
“我刚才说了——我不和女人决斗。”
四周安静了一瞬。莉莉丝看着他，卡尼斯也看着莉莉丝。几名维京士兵已经露出了理所当然的神情。芮尔典这边则有人非常努力地憋住表情。
莉莉丝沉默了几秒。没有生气，也不解释。只是伸手解开外袍胸前的扣子，然后把领口向两侧稍稍拉开。动作非常平静，没有任何羞耻或愤怒。
卡尼斯最初还有些困惑。随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凝固。
他又看了一眼莉莉丝的脸。之后再低头，然后重新抬头。
“……你是男的？”战斗头领第一次真正失去了那种从容。
“显而易见。”莉莉丝重新整理衣服。
卡尼斯足足沉默了几个呼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卡尼斯的笑声突然响彻雪地。既不是冷笑，也不是讥讽式的低笑，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大笑。
卡尼斯甚至扶住了战斧。周围维京士兵随即也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至于他们究竟是在笑莉莉丝看起来不像男人，还是笑卡尼斯居然直到现在才发现，没人知道。莉莉丝也懒得问。他只看着卡尼斯。
“笑够了吗？”
“差不多。”卡尼斯擦了一下眼角，脸上第一次出现真正愉快的神情。
“好……很好。至少是个男人。那就能打。”
阿比盖尔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看了看卡尼斯，又看向莉莉丝——双方体型上的差距甚至已经到了荒谬的程度。卡尼斯站在那里，像一个披甲巨人。而莉莉丝则纤细得像是被风吹久一点都会倒下。
更重要的是，莉莉丝是法师。法师为什么要和这种人决斗？
“等等。”阿比盖尔再次开口。“我改变主意了。”
“什么？”莉莉丝转头。
“接受刚才的条件。”阿比盖尔咬了咬牙。“不要打。那群平民……”
她停顿了一下。这句话明显非常难说出口。
“我们救不了所有人。”
莉莉丝看着她。阿比盖尔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可那双冰蓝色眼睛中明显带着痛苦。
“没有必要为了我的决定让你冒险。”她说道。“是我刚才太冲动了。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莉莉丝沉默片刻，随后摇头。
“现在才说？”
听到这番话，阿比盖尔微微一怔
“你心里那股东西还没过去。”莉莉丝说道。
“什么？”阿比盖尔没有立刻明白。
“愧疚，愤怒，责任感。或者随便你愿意怎么称呼。”莉莉丝看向远处那些俘虏。“今天如果直接走，你以后还会想这件事情。会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再坚持一点。是不是因为害怕损失，才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带走。”
阿比盖尔没有说话——因为他说对了。
“这种东西如果不解决。”莉莉丝继续说道。“以后只会制造更多麻烦。到时候你可能会在更糟糕的时候，再做一次差不多的决定。”
“所以——”他转了转手腕。“今天就解决掉。”
“别多说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莉莉丝说道。
他当然知道，这是愚蠢的决定。从风险收益计算上看，为了几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平民，和一个明显属于维京王军精锐的战斗头领单挑，怎么想都不划算。
但继续僵持更加麻烦。现在双方已经退到了一场决斗上，这是最小规模的冲突形式。
赢了，事情结束。输了，至少也不会立刻演变成两支军队互相砍杀。
而且，阿比盖尔今天这种状态必须得到一个结果。否则，莉莉丝已经可以预见，未来她还会因为类似的事情继续与王军冲突。
既然如此，不如现在就把问题解决。然后告诉她，没有下一次。
“所以。”莉莉丝说道。“我冒险一次，换以后清净一点。”
阿比盖尔彻底沉默。
她明明应该阻止，应该命令莉莉丝回来，应该告诉卡尼斯，芮尔典人接受刚才的条件。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莉莉丝现在站在那里，正是在替她承担刚才那个决定的后果。而这本来应该由她自己承担。
一股强烈的自责忽然涌上心头。阿比盖尔第一次开始痛恨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更加冷静。
为什么要被那些哭声影响？为什么要让荣誉、信仰和愤怒压过判断？
如果莉莉丝因此受伤，甚至……牺牲，那又算什么？她救下了几个陌生人，却让一个为了帮助自己的人死去？这样的选择还能称为正义吗？
阿比盖尔闭上眼睛，右手紧紧握住圣徽，没有再说话。
她只能祈祷。
这一次不是请求神明告诉自己该怎么选择，而是请求神明让莉莉丝活着回来。
另一边，卡尼斯已经活动了一下肩膀，沉重甲片发出摩擦声。
“法师。”他说道。“你用什么？”
莉莉丝抬起安哥拉曼纽。
“这个。”
卡尼斯看了一眼那根怎么看都不像近战武器的法杖，又看了一眼莉莉丝，嘴角再次扬起。
“行。只要是你自己的本事。魔法也好，棍子也好……都可以。”
莉莉丝听见这句话，眼神稍稍发生变化。
这是个好消息。如果必须和这种怪物打，至少对方没有愚蠢到要求一个法师不用魔法。
双方士兵开始向后退。很快，雪地中央空出一大片区域。
阿比盖尔站在人群最前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莉莉丝。
卡尼斯慢慢提起战斧，莉莉丝握紧法杖。风雪从二人之间卷过。一个高大得宛如披甲巨人，一个纤细得甚至不像战士。
无论怎么看，都不是一场公平的决斗。
“准备好了吗？”卡尼斯咧开嘴。
“来吧。”莉莉丝轻轻吐出一口气。
下一刻——决斗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