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斗开始的瞬间，莉莉丝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其实是——要不随便应付两下，然后认输算了。
这个念头在他看来并不丢人。那些女人和孩子固然可怜，但毕竟与自己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利益瓜葛。能够为了阿比盖尔那突如其来的正义感走到决斗场上，已经算是给足了这位大领主面子。至于真的去和一个身高接近两米、全身包裹重甲、刚刚还把强化活尸当柴火一样劈开的维京战斗头领拼命……实在没有必要。
所以，莉莉丝最初甚至已经写好了剧本：挡几招，丢几个火球，然后从容地表示自己技不如人，双方各自体面结束。接着他便可以带着死灵法师剩下的残骸离开。阿比盖尔或许会不高兴，但至少不会有人死。
非常合理的权衡。
然而——卡尼斯抬手了。
莉莉丝甚至没有看清他是何时握住那柄短斧的。凄厉的破空声先一步撕裂了风雪，随后，那柄旋转的短斧才如闪电般撞入他的视野！
“——！”
被莉莉丝握在手中的安哥拉曼纽猛然横起。
铛！！！
一声犹如重型金属撞击般的巨响在雪地上轰然炸开。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沿着法杖那坚硬的杖身灌入莉莉丝的双臂，他整个人被这股蛮力逼得向后滑退了数步，军靴在厚重的积雪中犁出了两道深深的长痕。
手腕发麻，虎口剧痛。而那柄飞斧则旋转着弹开，深深地嵌进了旁边的冻土里。
莉莉丝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微微震颤的手杖，又抬眼看向自己刚才头颅所在的位置。如果没有挡住，那柄短斧现在大概已经嵌进他的头骨里了。
那不是试探，也不是所谓的“点到为止”。卡尼斯是真的准备当场杀人。
莉莉丝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伪装逐渐消失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大概误解了维京人所谓的“决斗”。如果现在立刻认输，卡尼斯会接受吗？或许会。但一个上来第一招就准备劈碎对手脑袋的家伙，绝对不会欣赏这种敷衍，甚至会认为这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羞辱。
那样的话，事情反而会变得更加麻烦。
远处，阿比盖尔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向前移动了一步。
护卫在身后低声惊呼，但阿比盖尔根本没有理会。刚才那柄斧头飞过去的时候，她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瞬。如果莉莉丝的反应慢上哪怕半拍……她的手已经死死握住了剑柄。
就在此时，莉莉丝微微侧过脸。
“回去。”
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冽。阿比盖尔停住了脚步。
“回去。”第二次，语气更加明确与强硬。
阿比盖尔死死咬住嘴唇，最终还是松开了剑柄，退回了原位。她很清楚，自己现在若是冲上去，决斗就彻底变味了。取而代之的，将会是芮尔典将士与维京军队之间真正的血腥冲突。莉莉丝已经替她走到了这一步，她不能再让局势彻底失控。
决斗场中央。
卡尼斯并没有立刻继续进攻，他只是拔出了背后那柄沉重的主武器，脸上依然带着那副狂野的笑容。
“不错，至少没在第一下就死。”
莉莉丝冷冷地看着他。刚才那点准备敷衍了事的心思，此刻已经彻底烟消云散。既然对方准备下死手，那自己也没必要再继续客气。更重要的是，气势一旦被压制，面对卡尼斯这种纯粹依靠战斗本能和肉体作战的狂战士，对方只会越打越兴奋，最终彻底陷入无法处理的节奏。
必须打断他，让他有所顾忌。
莉莉丝的瞳孔深处，缓缓浮现出一抹深邃的异色。
【真视之眼】。
关于卡尼斯的信息，如同瀑布般在莉莉丝的视网膜上迅速展开。
Lv.31。
莉莉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与菲儿同级。但这并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
【力量】、【敏捷】和【耐力】三个最直接决定近战搏杀能力的属性，全部远远超出了31级应有的正常水平——几乎是接近38级。
莉莉丝沉默了一瞬。真是个怪物。难怪刚才那些活尸在他面前如同腐木般脆弱。这种人即使没有任何复杂的超凡能力，单纯依靠肉体，也足够把绝大多数同等级对手活活砍死。
不过，仍然有一个好消息：没有魔法。在视界中，卡尼斯没有任何真正意义上的施法能力。祖先祝福、极端的战斗技巧、异乎寻常的肉体素质，这些或许他都有，但他本人绝不是施法者。
这就够了。
莉莉丝缓缓转动了指节上的戒指。脑海中，一块许久未曾触碰的古老区域被重新唤醒——【燃焰学识】。
下一瞬间，海量的知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直接灌入他的脑海：火焰如何产生、如何塑形、如何极限压缩、如何改变燃烧矢量的方向；在不同的交战距离下，应该如何调整术式的频率……火球、火焰喷流、爆燃、高温压缩，数以百计的施法结构在极短的时间内同时在他的精神海中点亮。
那一瞬间，莉莉丝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已经花费了数十年光阴，专门浸淫于火焰法则的研究。每一个符文、每一次魔力流动，都熟悉得如同呼吸般自然。
然而，凡事皆有代价。
在脑海的另一端，某些东西开始变得模糊。恶魔契约中的几个复杂文字、约束高阶恶魔时应该采用的方法、某些诅咒法术的细微刻度，甚至部分关于召唤学的隐秘知识……它们就像是被一层浓雾遮住，想要重新调动，必须花费时间去拨开迷雾。
莉莉丝一向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过去极少使用【燃焰学识】。为了在一个领域迅速获得极高的熟练度，却要暂时牺牲对其他领域的绝对掌控，怎么看都不像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但现在——
“来不及挑了。”莉莉丝轻声低语。
卡尼斯已经冲了上来！沉重的铁靴踩碎了冰冻的雪层，如此庞大的身躯，爆发出的速度却快得令人窒息。战斧从右侧高高扬起，目标依旧是那颗脆弱的头颅。
莉莉丝没有后退，反而猛地抬起了左手。
卡尼斯的眼神微变。魔力汇聚的速度太快了，对方几乎省略了所有的准备动作！
【燃烧之手】——轰的一声，锥形的狂暴烈焰从莉莉丝的掌心喷涌而出。卡尼斯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种几乎瞬发的施法速度，他凭借着非人的本能猛然抬起盾牌。
炽热的火焰瞬间将他的整个上半身吞没。
“喝！”
卡尼斯发出一声怒吼，猛然向后暴退。厚重的铁木盾牌虽然挡住了最直接的火流冲击，但表面的木质夹层依然在超高温中迅速焦黑，边缘甚至已经剧烈地燃烧了起来。他连续后退了数步，才终于退出了火焰的覆盖范围。
周围一片死寂。
芮尔典的士兵们几乎看傻了。就在刚才，那个犹如巨人般的维京头领还死死压着莉莉丝打，而下一刻，竟然被莉莉丝单手喷出的火焰硬生生逼退了回去！
短暂的沉默后，震天动地的欢呼声骤然响起。
“莉莉丝阁下！” “烧死那个蛮子！” “干得漂亮！”
声浪越来越大，就连原本满脸担忧的重甲骑士们，也忍不住用力挥舞了一下拳头。唯有阿比盖尔没有出声欢呼，但她紧握剑柄的手，终于稍稍松开了一些。
决斗场中，卡尼斯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冒着黑烟的盾牌，直接将其按在雪地里，伴随着“呲啦”的声响，火焰被冰雪扑灭。
他抬起头，竟然笑了。那不是嘲弄，而是真正见猎心喜的笑容。
“好，很好。”卡尼斯点了点头，甩去盾牌上的积雪，“是我看错你了。你比看起来要难缠得多。”
莉莉丝没有回应。这种称赞毫无价值，因为卡尼斯的姿态已经彻底改变了。
刚才，他是在攻击一个自己认为可以轻松解决的脆弱法师；而现在，他的双腿重心沉降，残破的盾牌始终护住正面要害，战斧也不再随意高举——他警惕了。
这反而更加棘手。
莉莉丝不准备给他继续适应节奏的时间，他猛地抬起右手的安哥拉曼纽，火焰魔法在瞬间构建成型。
【火球术】。
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莉莉丝眉头紧锁，在精神链接中冷声喝道：“安哥拉曼纽。”
没有回应。
“把魔力导出去。”
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不仅如此，杖首那颗恶魔颅骨眼窝中的紫火，甚至非常悠闲且充满挑衅地晃动了一下。
莉莉丝瞬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是因为【燃焰学识】——那些被暂时压制、变得模糊的知识中，包含了相当一部分高阶恶魔学识。契约虽然没有失效，但他对于安哥拉曼纽的精神压制、约束，以及驱使这件高阶魔器时的精细控制力，出现了明显的滑坡。
而这个怨气冲天的混账老恶魔，立刻抓住了这个漏洞开始摆烂。
“你故意的。”莉莉丝低声说道。
安哥拉曼纽终于开口：“寡人为什么要帮你？”
语气甚至称得上愉快。
“刚才不是挺愿意的吗？”
“刚才是刚才……现在寡人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尊重决斗。”
远处，卡尼斯已经重新开始缩短距离。莉莉丝没有时间去和一根该死的法杖吵架，他极其果断地松开了手。安哥拉曼纽被毫不留情地丢进了冰冷的雪地里。
“喂——”这次轮到安哥拉曼纽的声音猛地一顿，它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直接扔掉这件无价的魔器。
莉莉丝已经完全不理它。。
他双手同时抬起，十指张开，更加狂暴的魔力在掌心迅速汇聚。
卡尼斯敏锐地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他发出一声狂吼，直接发起了冲锋。在这样的距离下，面对一个开始准备大型术式的法师，最正确、也是唯一的解法永远只有一个——打断他！
数十步的距离在可怕的爆发力下被迅速缩短。
但莉莉丝现在掌握的，并不是刚刚学会的生疏魔法。【燃焰学识】已经将施法经验直接烙印在了他的肌肉记忆里。原本需要长时间吟唱和准备的复杂高阶术式，此刻的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岩浆中锤炼了无数遍。
压缩。构型。固定。
最后——释放！
卡尼斯冲到一半的脚步，极其突兀地硬生生停住。他的脸色，在这场决斗中第一次真正发生了改变。
在莉莉丝的双手之间，一颗巨大的火球正在成形。那绝不是普通的火球，其内部的火焰甚至已经亮到了近乎发白的刺眼程度，外围的空气因超高温而产生了剧烈的扭曲，周围的积雪甚至还没有接触到火焰，便已经开始大面积融化、蒸发。
——【大炎爆术】！
火球继续疯狂膨胀，最终，宛如一颗被强行拖拽到凡间的小型太阳，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毁灭威压。
卡尼斯的战斗本能几乎在瞬间给出了唯一的答案：不能挡。绝对不能！即使凭借他怪物般的肉体，即使穿着这身厚重的重甲，一旦正面吃下这种东西，必死无疑！
莉莉丝双手向前猛地一推：“去。”
烈日呼啸飞出。
卡尼斯没有任何犹豫，整个人猛然向侧面扑出，在雪地中完成了一个极其狼狈却完美的战术翻滚。一个如此高大沉重的重甲战士，做出这种动作本应显得笨拙不堪，但他实际上却快得犹如一头离弦的雪豹。
巨大的白炽火球擦着他那冰冷的铠甲边缘飞过，径直落向了后方的一片松树林。
下一刻，整个世界被刺眼的火光照亮。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让附近的所有人同时痛苦地眯起了眼睛。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古老松树被火球正面击中，树干在接触火球的一瞬间便彻底碳化、爆裂。表层的积雪化成了水，水又在下一微秒变成了遮天蔽日的白色高温蒸汽。恐怖的冲击波将周围的冻土生生掀起。
一时间，碎雪、蒸汽与焦黑的木灰同时在半空中狂舞。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就连维京士兵脸上那狂热的笑容，也瞬间消失了大半。
卡尼斯从雪地上重新站起。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棵已经只剩下一个焦黑浅坑的大树，又缓缓转过头，看向了前方的莉莉丝。
这一次，他眼中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犹如凝视深渊般的极度凝重。
而莉莉丝，则在心里冷冷地骂了一声——没中。而且，消耗太大。
【大炎爆术】的威力确实恐怖，但问题在于，威力再大，只要打不中目标，就等于零。
莉莉丝已经能清楚地感觉到体内魔力水位的急剧下降。刚才连续瞬发【燃烧之手】和【大炎爆术】，尤其是后者，几乎抽走了他相当可观的一部分魔力储备。他不可能无限制地重复这种级别的狂轰滥炸。
而卡尼斯，仅仅只是进行了一次极限翻滚，体能消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继续按照这种节奏交换下去，先耗尽力量倒下的，一定是他自己。
莉莉丝看着重新举起残破盾牌的卡尼斯。对方同样没有再贸然发起直线冲锋，刚才那颗堪比小型太阳的火球，已经让他彻底放弃了对这位法师的任何轻视。
现在，卡尼斯开始横向移动，像一头寻找破绽的孤狼，不走直线，也绝不让莉莉丝轻易预判他的冲锋死角。
莉莉丝的眼神逐渐沉淀下来，如同覆盖着冰层的深海。
事情确实变得麻烦了。
但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那种属于统帅与棋手的算计，也开始重新高速运转。所有的战场信息被瞬间拆解，然后重新组合。
莉莉丝缓缓调整着呼吸，微热的白气从他口中吐出。
远处的卡尼斯也重新压低了身体，如临大敌。
双方都没有立刻发起进攻。维京头领第一次真正把眼前这个看似纤细柔弱的少年，视为需要倾尽全力去厮杀的生死大敌。
而莉莉丝，也终于抛弃了用简单的魔法火力结束战斗的幻想。
风雪重新落下，焦黑的树坑依然冒着刺鼻的白烟。
卡尼斯猛地踏出了一步。莉莉丝的指尖，也再次跃动起冰冷而炽热的火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