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尼斯重新压低身体的时候，莉莉丝没有立刻施法。
风雪从两人之间掠过。焦黑的大树仍在冒烟，融化的积雪沿树根缓缓流淌，又在更远处重新冻结。
力量、速度、距离、剩余魔力……所有东西都在莉莉丝脑中飞快排列。该怎样逼迫一个比自己更快、更强、更耐打的敌人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
这个问题……似乎并不是第一次出现。
某个瞬间，莉莉丝眼前的雪原忽然模糊了。
那片灰白色天空被另一片更加昏暗的天幕取代。高墙、黑塔、燃烧的天空。还有城外密密麻麻、几乎望不到尽头的旗帜——这是属于“巫王”的时代，属于卡俄斯的时代。
盟友从来不是永恒的。
最初，卡俄斯与许多人都维持着不错的关系。有人需要他提供深邃地狱的情报，有人需要他制作装备，有人需要他的恶魔军团参加大型战争。不过更多的人，则只是单纯不愿意招惹他。
原因很简单。卡俄斯是整个服务器唯一的魔匠。许多最高等级的饰品、特殊法器以及需要深渊素材加工的装备，只有他能够制造。
那些站在服务器顶端的玩家或许并不喜欢他，甚至厌恶他。可只要他们还想继续追求更好的装备，就不能真正与卡俄斯撕破脸。
今天在战场上互相算计，明天可能还要带着材料登门。于是所有敌意都变得含蓄，笑容依旧存在。甚至在一些公开活动中，他们仍然会称呼卡俄斯为“可靠的盟友”。
只是随着巫王的领地越来越大，城堡越来越多，深渊中的势力不断向他靠拢，这种虚假的和平也开始崩裂。
很多人害怕了。不仅是另外三个阵营的玩家，甚至包括那些原本与卡俄斯同属深邃地狱阵营的强者。
一个拥有庞大领地、掌握最高级魔匠技术、还能调动大量恶魔的玩家，如果继续扩张下去，没人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
可他们依然不敢公开站出来。毕竟没人愿意成为第一个与卡俄斯彻底决裂的人。
于是，他们找到了更安全的办法：煽动别人。
消息开始在各处流传。“巫王准备吞并周围所有领地。”“卡俄斯打算垄断高级装备。”“再不消灭他，以后所有玩家都只能向他低头。”“布立吞的财富足够所有参战者瓜分。”
真假掺杂。再加上一些刻意泄露出去的装备、仓库与领地情报。很快，一支规模惊人的讨伐军形成了。
真正推动这一切的人依旧藏在阴影里。冲到最前面的，大多只是普通玩家。有人想要财富有人想要名声，甚至有人相信自己正在阻止服务器诞生一个无法制衡的暴君。
还有更多的人，只是单纯觉得，这么多人一起上，总不可能输吧？
卡俄斯当然知道。从第一批人开始串联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无数眼线、契约恶魔和附属于巫王的玩家每天都会把消息送到他的王座前。
如果愿意，卡俄斯完全可以在讨伐军尚未成形以前便将其拆散。
但他什么也没有做。因为——太无聊了。
卡俄斯已经很久没有遇见真正值得认真处理的事情。
装备？不缺；金钱？；毫无意义。领地？只要愿意，随时还可以继续扩大……
就连过去那些能让他认真准备数日的大型攻略，如今也逐渐变成重复劳动。
所以他看着那支讨伐军一点一点壮大，直到成百上千，旗帜几乎铺满布立吞城外的平原。
卡俄斯甚至有些期待——或许，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多少能让自己稍微活动一下。
讨伐军抵达的那一天，布立吞的城门没有关闭。恶魔也没有提前出击，甚至城墙上的防御法阵都没有全部启动。
巫王只是站在那里，黑色长袍被高空的风轻轻吹动。
城外传来震耳欲聋的叫喊。讨伐者举起武器，法师开始准备术式，巨兽拖动攻城器械。有人已经兴奋地讨论城破以后应该先抢哪座仓库。
卡俄斯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绝灭领域（Domain of Extinction）】便展开。
只是卡俄斯自带的被动力场而已。但下一瞬间，最前方的人群突然开始崩解。
一个四十余级的战士刚刚迈出一步，身体便从指尖开始化为灰烬。旁边的人还没明白发生什么，他的头颅已经消失。
更多人同时倒下……甚至不能说倒下，因为他们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凡是等级不足五十、又进入绝灭领域判定范围的人，都像从这个世界上被直接擦去一样，迅速化为灰白色粉尘，短期内都无法复活。
风吹过，灰烬漫天飞舞。刚才还拥挤不堪的前阵，顷刻空出大片区域。
整个战场安静了一瞬。随后，恐慌爆发。许多原本准备冲锋的玩家本能停下脚步。
可后方的人太多，仍有人继续向前挤。于是又有更多灰烬出现。
卡俄斯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切。随后，他打了个哈欠：“就这些？”
没人能够听见。
但巫王确实有些失望——如果所谓的“讨伐大军”只是这种程度，那未免太浪费时间了。
不过，人群虽然开始混乱，却没有真正溃散。很快。一些声音从各个频道、各支队伍和临时指挥层中传出。
“不要怕！那只是范围技能！”
“继续推进！”
“他的魔力不可能无限！”
躲在暗处的家伙们还在努力。
卡俄斯当然知道是谁，却懒得揭穿。
他只是慢慢抬起右手，食指伸出。一点灰暗光芒在指尖浮现。最初甚至只有米粒大小。随后，周围空间开始轻微扭曲。体内沸腾的混沌魔力与无尽恶意被不断压缩，压缩，再压缩。
没有火焰与雷鸣，甚至没有复杂壮观的魔法阵。
只有一个越来越暗的球体。仿佛周围所有光线一旦靠近，都会被吞没。
【原罪坍缩·万物凋零】
卡俄斯屈起手指，灰暗波纹从城墙向外扩散。
最前方一头披挂重型装甲的巨兽首先接触到它。那是足以正面承受大型城防法术的战争生物。
波纹穿过，巨兽消失了——连理应存在的尸体甚至是灰烬都不曾留下。
所有能够证明“它存在于这里”的概念，在同一瞬间崩塌。
随后是玩家。无一幸免——碰到它的一瞬间，这些倒霉的家伙连复活都被禁止了。
灰暗波纹无差别向前推进，不断有人消失。上一秒还在冲锋，下一秒便只剩灰烬随风飘散。
直到法术终于衰减，整个讨伐军的阵线已经出现一个巨大缺口。
四分之一——仅仅开战片刻，讨伐军便损失了接近四分之一。
这一次，真的有人开始逃跑。然而那些隐藏起来的组织者依旧没有现身。
他们还在鼓动，继续告诉剩下的人，卡俄斯已经使用了两个强大技能，现在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巫王看了一会儿，终于摇了摇头：“还是不肯出来。”
失望，只有失望。
他本来还以为，那几个策划这一切的家伙至少会在自己真正出手以后亲自下场。结果依旧躲着。
既不敢与他公开敌对，又希望借其他人的命消耗他的资源。
“无趣。”卡俄斯转身走下城墙，身后的恶魔仆人问是否需要关闭城门。
“不用……把里面的东西放出去。”
守卫很快明白了。
布立吞堡垒深处，一道又一道封印解除。恶魔的吼声开始响起。低阶恶魔、高阶恶魔、深渊领主……那些长期驻扎于巫王领地、等待契约和战争的怪物，从一座座门扉中涌出。
然而还没有结束。卡俄斯一边走向王座厅，一边抬起手，巨大的术式覆盖了整座堡垒。
【万渊群魔的盛宴】
天空裂开，一道道通往深邃地狱的门扉显现。门后并非普通恶魔。有庞大的身影伸出利爪，有王冠般的犄角从黑暗中显现。
魔王，甚至——魔神。它们并不是巫王永久拥有的部下。有的是债务，有的是契约，有的是曾经交易留下的人情。
但在这一刻，这些东西全部被拿了出来。
城外的讨伐军终于明白，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场正常攻城战。
恶魔冲入人群，防线顷刻崩溃。巨兽被撕碎，玩家被拖入裂隙。大型法术甚至还没有完成，施法者所在的位置便已经被深渊力量吞没。
有人试图组织反击，有人开始计划撤退。但更多的人甚至不知道应该攻击哪一个敌人。
到处都是恶魔，到处都是死亡。这已经不是攻城，甚至不能称之为战争。
只是屠杀。
而发动这一切的人，已经回到了城堡深处。
卡俄斯坐上王座，外面的轰鸣被厚重墙壁削弱。侍从送来战况。
数个大型公会开始自行撤离。那些真正策划进攻的人，也已经确认失败，正在秘密切割与这场讨伐的关系。
卡俄斯只是摆了摆手，不想再听。
他们不会出现，也不会公开承认与自己为敌。
过几天，甚至可能会有人带着珍贵材料再次来到布立吞。
像过去一样笑着问：“巫王阁下，能帮忙做一件装备吗？”
卡俄斯靠在王座上，忽然觉得更加无聊：财富已经多到没有意义，势力庞大到普通玩家根本无法撼动。
敌人害怕他，盟友忌惮他。真正有资格与他对抗的人，又不愿意为了所谓荣耀承担彻底失去魔匠服务的代价。
没人愿意真正走到他的面前，拼上一切——赢一次，或者输一次。
王座厅很安静，卡俄斯用手支着下颌。听着遥远的厮杀声。竟然有些希望那些讨伐者能够再强一点。
至少，让他站在城墙上多待一会儿。
……
记忆忽然断了。雪花落在莉莉丝脸上，他眨了一下眼睛。
王座，布立吞，深邃地狱的群魔，漫天飞舞的灰烬……全部消失。
眼前只剩下卡尼斯·死爪。战斗头领正在一点一点逼近。
莉莉丝忽然产生一种难以形容的荒谬感。曾经，或者说，他记忆中的曾经，数万人的军队站在城外。
只需要几个法术，然后把门打开。剩下的事情甚至不值得亲自处理。
如今，一个31级的维京战士，却逼得他必须计算每一步距离。
每一次施法，甚至连对方下一次脚掌落在哪里，都必须提前思考。
那份曾经无可匹敌的强大明明如此清晰，此刻却遥远得像另一个时代的梦。
就在此时，卡尼斯又向前踏出一步。
“怎么？”他咧开嘴。“累了？”
莉莉丝从回忆中彻底醒来，指尖重新燃起火焰。
“没有。”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过去是过去。现在，他还得先想办法解决眼前这个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