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要塞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安静了。
并不是没有战争。城墙之外依旧能够偶尔看见游荡的亡灵，斥候每天仍会带回新的尸骸与战斗痕迹，夜间的岗哨也从未减少。只是与此前动辄成百上千具尸体冲击城墙的日子相比，如今这些零星袭击已经算不上真正的威胁。
死灵法师的主力被迫北上诺德。苍狼要塞附近的战事正在吞噬他们的注意力，而芮尔典人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他们没有浪费这段时间。
城墙比莉莉丝等人离开时又高了一截。原本被亡灵撞毁的外层木墙已经拆除，换成更厚的石木混合结构。箭塔向外延伸，壕沟重新挖掘，城门后甚至增加了第二道可以迅速封闭的内门。
施工声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太阳落山……其中最忙的人之一，反倒不是莱山德。而是格雷迪沃斯二世。
这位在远征军离开后承担了更多指挥责任的年轻贵族，终于显露出一个此前很少有人注意到的优势：关系。准确来说，是他父亲乌可汗伯爵的关系网。
商人，地方贵族，佣兵队长，工匠行会……甚至一些平日里很少与王国正规军合作的异族团体。只要愿意来北境帮忙，只要能够证明自己不会转头给亡灵开门，格雷迪沃斯几乎来者不拒。
于是寒风要塞里出现了越来越多过去难以见到的面孔——其中甚至有不少野兽人。
芮尔典人对此已经逐渐习惯。
大陆上的野兽人并非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单一种族。
有些人只有兽耳、尾巴、略显异常的瞳孔或者尖锐犬齿，除此之外几乎与人类没有区别。这类人在芮尔典通常被称为“半兽人”，虽然仍经常受到偏见，却至少能够进入城市、成为佣兵，甚至在某些边境地区正常生活。
至于那些整个头颅都呈现野兽特征、身体结构也明显偏离人类的个体，则往往被直接归入“魔兽人”。
两者之间的界限并不总是清晰，但芮尔典人也没有兴趣真正弄明白。至少在寒风要塞，现在没人有时间计较这些。
那些半兽人佣兵非常好用，尤其是斥候。一名长着狼耳的佣兵能在积雪中分辨数日前留下的脚印；猫科亚人能在普通士兵几乎看不清道路的夜晚继续行动；一些嗅觉异常敏锐的佣兵甚至能够隔着很远察觉尸体腐败后的特殊气味。
死灵法师失去尸海掩护以后，这些斥候给他们制造了不少麻烦。
但真正让要塞发生巨大变化的，则是另一群人——矮人。
他们人数不多，却吵得令人头疼。每天都有人能够听见矮人工匠站在城墙上怒骂芮尔典人的建筑方式。
“这也叫承重柱？这种城墙没塌才是奇迹！”
然后他们一边骂，一边拆。拆完以后再重新修。效率高得令人难以理解。
莉莉丝等人离开时还满是裂缝的城墙，在他们手里迅速恢复。几处原本被判断只能勉强支撑到战争结束的塔楼甚至被彻底加固。
格雷迪沃斯第一次巡视完成后的防御工事时，站在城墙上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他们贵是有原因的。”
至于吾妻友奈，她对这些变化没有多少兴趣。
城墙高一点或者低一点，多几百名佣兵少几百名士兵……在她看来都只是自己在主人远征期间需要暂时保护的东西。
她真正烦恼的事情只有一个：格里芬·皮特。
“吾妻小姐。”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吾妻停下脚步，手掌几乎本能落到刀柄上——但最终是停住，没有砍。
主人说过，不能因为这种事情杀掉己方重要的佣兵队长。
吾妻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但格里芬完全没有察觉自己刚刚从死亡边缘走了一圈。
他今天换了一件显然经过仔细清理的披风。
“晚上有几个从南边过来的商人带来了酒，据说是——”
“不喝。”
吾妻继续向前，格里芬紧追不舍。
“那吃的呢？他们还有——”
“不吃。”
格里芬沉默片刻，然后仍然没有放弃。
“那明天一起去巡视西边？”
吾妻终于停下，转过身，认真看着他。而格里芬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你很吵……再跟着我。”吾妻拇指顶开刀镡。刀刃发出极轻的一声摩擦。“我会很想砍你。”
格里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吾妻把刀重新推回去。而后，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所以不要让我为难。”
然后转身离开。
格里芬站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从最后一句话里听出了一点希望。
——虽然实际上完全没有。
……
这一天，与往常并没有什么区别。
吾妻独自在要塞外围的一处训练场。刀光划过空气，木制靶人从肩膀位置斜着裂开。
她收刀，转身，再次拔刀……动作没有任何多余，一次又一次。
直到某个瞬间，吾妻的动作忽然停了。
刀锋悬在半空。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有什么东西变了。
若是普通召唤物，甚至可能无法察觉。但吾妻跟随那个人太久了，她知道那种联系应该是什么感觉。
某种始终存在于灵魂深处的联系，现在——弱了。
吾妻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缓缓握紧刀柄……主人还活着，这一点她能够确定。可是原本牢固的某种约束，突然变得松动。
如果愿意。现在的她甚至可以忽略一部分此前必须遵守的命令。
吾妻站在原地。只用了很短时间便得出了最简单的结论：主人出事了。
下一刻，她转身向马厩方向走去。速度越来越快。周围士兵看见她的神情，都本能避开道路。没有人敢问发生了什么。
吾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北上，找到主人。无论是谁挡路，全部杀掉。
她甚至已经开始计算最快需要多久才能赶上远征军。
就在她走进一条无人经过的石廊时。
“你要去哪？”
吾妻骤然停下，手已经握住刀柄。
阴影中，索菲缓缓走了出来。
“主人那边发生了什么？”
没有询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寒风要塞，也没有多余寒暄。
索菲看着她，问：“你感觉到了？”
“束缚变弱了。”吾妻说道。“主人遇到了危险，我要去。”
“他确实正在战斗。”索菲的神情没有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笑意。
“和谁？”吾妻眼神立即变得锐利。
“维京王军的战斗头领决斗。”
话音刚落，吾妻已经转身。
“那更应该去。”
她只走出一步，索菲的声音再次从后方传来：“你现在去，只会害他。”
吾妻停住。缓缓回头，问到：“什么意思？”
“那是一场双方承认的决斗。”索菲说道。“芮尔典和王军之间本来已经险些发生冲突。主人上场，就是为了把问题限制在两个人之间。”
“你现在突然出现，然后把那个维京人砍了。”
索菲看着她。
“接下来呢？”
吾妻没有回答。
“王军会认为芮尔典破坏决斗。哈拉尔德会有理由取消远征军的通行许可。现在藏在附近的芮尔典士兵也会立刻被拖进战斗。”
“主人为了避免的事情——会因为你全部发生。”
“可是他的束缚削弱了。”吾妻握刀的手越来越紧，指节甚至已经微微发白。
“我知道，那就说明——他用了【燃焰学识】。”
索菲直接说道。
吾妻知道这个能力，也知道代价。主人为了火焰术式，暂时牺牲了一部分其他魔法知识。
其中恰好包括与恶魔控制有关的部分，所以自己才会感觉到契约松动。
不是主人即将死亡。至少不能仅凭这一点证明。
可这并没有让吾妻真正放松——恰恰相反，主人会主动接受这种代价，本身便说明战斗绝不轻松。
“我还是应该去。”
她声音很低，这已经接近违抗命令。甚至她自己也知道。但现在束缚变弱，她确实做得到。
索菲没有阻止她，只说了一句话：“你是想保护他，还是想让自己安心？”
吾妻猛然看向她。
“如果你过去真的能帮他，我不会拦……但你现在赶过去，只是因为自己受不了留在这里。然后把他已经控制住的局面重新打乱。”
石廊中变得异常安静。
吾妻的手还握着刀，却始终没有再迈出一步。很久以后，刀柄上的手指终于一点一点松开。
“……我知道了。”
索菲没有安慰她，也没有笑。
吾妻转过身，重新走向训练场。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
她没有继续出城，也没有去找格里芬或者莱山德。
只是回到刚才被自己劈开的木靶前，拔刀将剩余半截木人彻底斩开。
她又换了一个，再砍。一下，一下，一下……比平时更快，也更重。仿佛只要不停下来，就不必去想远方正在发生什么。
索菲站在石廊阴影里，静静看了一会儿，随后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