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过去了多久？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是更久？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最开始还有士兵试图计算时间。后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只剩下了战场中央的两个人。
北境常年覆盖的大雪已经消失。原本厚达数尺的积雪先被火焰融成水，随后又在接连不断的高温中蒸发。白色水汽曾一度笼罩整片战场，最后连泥水本身都被烤干。
如今，决斗场已经变成一片焦土。树木只剩下扭曲的黑色残骸。几处地面被高温烧成深褐色。岩石迸裂。空气中弥漫着烧焦木材、皮革以及血肉混在一起的气味。
没有人再欢呼。无论芮尔典人还是维京人，双方都已经看得说不出话。
维京战士想不明白，一个法师究竟要怎样，才能在卡尼斯·死爪的追杀下坚持这么久。
他们太熟悉自己的战斗头领了。一旦被他近身，普通骑士甚至撑不过几个呼吸。可那个银发少年已经被追了几个小时。他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可就是没有倒。
芮尔典人同样无法理解另一件事情：为什么那个维京人还活着？
他们亲眼看见火球在他身旁爆炸，看见烈焰吞没他的身体，看见燃烧符文一遍又一遍灼烤他的皮肤。甚至有一次，卡尼斯被爆炸直接掀进一片燃烧的树林。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可之后，那个浑身冒烟的巨人又走了出来，然后继续冲锋。
他的武器已经换了好几把。而现在，从手下那里接过的重剑也已经满是缺口。
卡尼斯本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几乎找不到完整的地方。肩膀、胸口、手臂，到处都是焦黑与水泡。【余烬狂欢】留下的灼烧符文早已黯淡，却在皮肤上留下了一圈圈深红色伤痕。
他的呼吸沉重得像破损风箱，左臂甚至已经无法完全抬起。可他仍然站着。
战场另一边，莉莉丝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长袍几乎变成破布，胸甲被劈开了数处。左肩一道伤口仍在流血，肋骨至少断了几根。每一次呼吸，胸腔都会传来一阵尖锐疼痛。
更麻烦的是内伤。
此前有几次攻击虽然被残余护盾挡住，却依然将冲击传进了身体。
莉莉丝已经吐了三次血，魔力也几乎耗尽。
远处的雪地里，安哥拉曼纽静静躺着。它这次说什么都不肯回来了。
“寡人宁愿看你被砍死。”
这是它最后的态度——毕竟继续被莉莉丝当盾牌使用，它怀疑自己真的会先一步被那个疯子砍出裂纹。
于是，莉莉丝只能靠自己。
卡尼斯用剑撑住身体，沉重喘息持续了许久。随后，他抬起头。
“法师。”
莉莉丝没有回答，他连说话都嫌浪费力气。
“你叫什么来着？”
“……莉莉丝。”
“对，莉莉丝。”卡尼斯自己想了起来，吐出一口污血。“我大概一辈子都会记得你。”
维京士兵安静听着，卡尼斯缓慢站直身体。
“今天不管谁赢。”他指了指远处那些已经吓得不敢哭出声的女人和孩子。“他们都可以走。”
莉莉丝略微动了两下。卡尼斯继续说道：“你已经替他们打够了……我们维京人还没穷到非得抓着几个奴隶不放。”
“但有一件事不变。”他重新握紧剑柄。“这场决斗——得结束。”
莉莉丝原本想笑。可嘴角刚动了一下，胸口便传来剧痛。于是最后只剩下一个略带玩味的表情：
“正合我意。”
双方都明白，没有下一轮了。
阿比盖尔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已经忘了最初为什么要打这场决斗。平民，荣誉……那些东西现在全部变得遥远。
她只看着莉莉丝。只希望……他活下来。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他不要死。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阿比盖尔甚至没有意识到它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按住胸前圣徽。
就在这时，卡尼斯动了。
这是他今天最后一次冲锋，已经没有最开始那种骇人的速度。
被烧伤的腿每踏下一步，身体都会轻微晃动。但他依旧在加速，像一头已经遍体鳞伤，却依然准备完成最后一次扑杀的野兽。
莉莉丝抬起手。剩余魔力汇聚起来——但如今复杂的魔法已经支付不起。
只有最普通的【火球术】。
轰！
第一颗，火焰正面击中卡尼斯胸口。他身体一顿，但没有停。
第二颗，肩膀爆出大片烈焰。卡尼斯踉跄半步后继续前进。
第三颗，火球直接撞上腹部。衣物燃烧，本就焦黑的皮肤进一步崩裂。
可他没有躲。
卡尼斯已经没有多余体力。所有剩余力量都被他用来向前。
莉莉丝的瞳孔里倒映着越来越近的巨人，最后一点魔力也几乎见底。
十步，五步，一步之遥……终于，卡尼斯举起重剑，剑锋刺出。
噗嗤——
剑从莉莉丝腹部刺入，从背后穿出。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瞬。
维京人首先爆发欢呼。
“死爪！死爪！”
芮尔典那边则瞬间乱了。
“莉莉丝阁下！”
“救人！”
有人甚至已经冲出去。
阿比盖尔却没有动。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剑刺入莉莉丝身体的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腿，直到身体失去支撑。
阿比盖尔直接瘫坐在地，眼前只剩下那柄贯穿少年身体的剑。
结束了？因为自己？因为她坚持要救那些人？
无数念头同时涌进脑海，却没有一个能够真正形成完整思绪。
然而——真正最先发现不对的人，恰恰是卡尼斯。
剑刺进去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
太容易了。莉莉丝最后根本没有闪，甚至连本能回避都没有。
像是故意让他刺中。
卡尼斯猛然抬头，然后看见了莉莉丝的脸。
少年脸色惨白，嘴角甚至已经渗出鲜血。
可他居然在笑。
“卡尼斯头领……”莉莉丝艰难开口。“你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你——”卡尼斯瞳孔骤然收缩。
火焰出现了。不是从手掌，而是——莉莉丝自己。
猛烈烈焰瞬间从他的身体内部爆发。而那些火焰像活物一样沿着伤口、血管与破损肌肉流动。贯穿身体的致命伤在火光中迅速收缩。消逝的生命被强行拉回阳间。
而距离莉莉丝最近的卡尼斯则被一起吞没。
刚才还在欢呼的维京人全部闭嘴。芮尔典人也停下。阿比盖尔猛然抬头，眼前只剩下一团炽烈火焰。
其中，两道人影依旧站着。卡尼斯没有挣扎，或者说，已经没有力量挣扎。他只是任由火焰爬上自己的身体。看着近在咫尺的莉莉丝。
“好小子……”声音已经非常虚弱。“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莉莉丝没有回答，但他知道答案：【凤凰重生】。
这是来自【燃焰学识】的一种特殊术式。它真正生效的条件只有一个：死亡。遭遇足以令施术者死亡的攻击。
当致命伤出现的一瞬间，提前埋藏在体内的魔法就会自行发动。把最后的生命与火焰连接，用一次剧烈燃烧强行修复最致命的部分。
不过不可能让人恢复如初。它所能做的只有两件事：让本来应该死去的人剩下一口气，然后把这场重生的火焰送给杀死自己的人。
这就是莉莉丝最后的赌注。
他没有足够魔力击倒卡尼斯，也跑不过对方。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办法：让卡尼斯主动来到自己面前，近到无法躲开。
这个距离，双方必须共同承受最后的火焰。
所以最后那一剑，是诱饵。
火焰逐渐减弱，卡尼斯的笑声也越来越轻。最后，那具巨大的身体失去力量，倒在地上。焦土轻轻震了一下。
莉莉丝仍然站着。只是站了不到一会儿，双腿也终于失去力量。
他单膝跪下，一只手撑住地面，鲜血沿嘴角滴落在焦土上。
没有人说话。直到有人终于意识到，卡尼斯倒了。而莉莉丝还醒着。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芮尔典阵中爆发出几乎掀翻风雪的欢呼。而莉莉丝却已经没有力气理会。
他只是看向倒在面前的卡尼斯。对方还没有死，残余火焰也已经熄灭。
卡尼斯艰难睁开眼，两人对视。
莉莉丝只是看着他，意思很简单：够了。没必要死在这里——你不用，我也不用。
卡尼斯似乎看懂了。他嘴角最后动了一下，然后彻底失去意识。
焦黑的大地上。这场持续了不知几个小时、几乎烧尽整片雪原的决斗——终于结束。
莉莉丝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