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尔典远征军的大营重新恢复了安静。
几个时辰前那片已经被烧成焦土的决斗场仍然冒着零星白烟。
维京王军已经撤走。卡尼斯·死爪被自己的部下抬走以前，确实兑现了承诺：那些原本属于商队的女人与孩子全部被留下。
当然，按照那个维京战斗头领自己的说法，是“送给”了芮尔典人。
“既然是你们赢来的，那就是你们的。”卡尼斯当时只留下这么一句话。至于芮尔典人准备把他们当奴隶、平民还是贵宾，都已经与王军无关。
莉莉丝对此毫无兴趣。他甚至觉得，如果不是因为这群人，自己根本不会被卡尼斯打得这么惨，还险些真的被一剑捅死。
虽然【凤凰重生】最终保住了性命。但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几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莉莉丝躺在临时搭建的床上，盯着帐篷顶部，脑中忽然产生了一个非常朴素的想法——干脆把那些人全吸了算了。
灵魂，、生命……随便什么都好，至少补回来一点损失。
这个念头持续不太久，然后——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喝水。”
莉莉丝转过头，阿比盖尔正坐在床边。
……算了，不能吸。
果真如此，大领主大概会直接拔剑。虽然考虑到自己现在这个状态，她甚至未必舍得拔剑。但没有必要测试。
莉莉丝接过水杯，喝了一口。阿比盖尔又伸手把杯子接走。
动作非常自然，甚至自然得让莉莉丝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重新看了她一眼。然后终于发现问题出在哪里：铠甲。
阿比盖尔没有穿铠甲。那套昂贵而沉重的宗教哥特式全身板甲被整齐放在帐篷一角。连里面用于固定甲片的部分护具都已经脱下。
现在的阿比盖尔只穿着贴身的内衬衣物和长裤。金色长发也没有像战斗时那样束得异常紧，只是简单扎在脑后。
于是，某些平时完全被铠甲掩盖的东西，第一次真正出现在莉莉丝眼前。
“……”
莉莉丝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偶尔会有士兵在私下议论，大领主在王都究竟有多少追求者。
以前他一直觉得这主要源自身份。毕竟，光是贵族出身这一条件，就足够让无数家族趋之若鹜。
但现在看来……大概不止如此。
阿比盖尔身材并不像铠甲表现得那样刚硬。长期训练使腰腹和四肢保持着明显力量感，却并没有因此失去女性特征。相反，脱下厚重甲胄以后，那具身体的曲线甚至称得上相当优美。
阿比盖尔俯身替他检查腹部绷带，衣领自然向下落了一点。莉莉丝视线刚好扫过，然后停顿——白皙皮肤，以及明显属于成熟女人的起伏。
莉莉丝立刻移开眼睛。
这些不该看，会影响判断。这是非常简单的结论。
身体产生反应属于身体，和自己是否应该做出某种选择毫无关系。他甚至在心里对自己重复了一遍：没有意义。
阿比盖尔并没有发现。她正在重新调整绷带。
“疼吗？你刚才皱眉了。”
“……肋骨。”
莉莉丝面不改色。
这个理由也不能说完全是假的，毕竟确实断了。
阿比盖尔明显不太相信，但没有继续追问。她把被子重新盖好。帐篷里再次安静下来。
然后，一个非常讨厌的声音出现了。
“恋人？”
声音只有莉莉丝能够听见——是讨厌的安哥拉曼纽，它躺在另一张桌子上。杖首中的魂火正在非常愉快地跳动。
“闭嘴。”莉莉丝甚至没有转头。
安哥拉曼纽沉默了，这一次是真的沉默。
【燃焰学识】已经结束。那些此前模糊的恶魔学识正在一点点重新恢复。
虽然距离完全复原还需要时间，但至少安哥拉曼纽已经不能像决斗时那样肆无忌惮地拒绝所有要求。
莉莉丝终于稍微找回了一点作为持有者的尊严。
但不可否认，帐篷里的气氛依旧非常奇怪。
阿比盖尔坐在旁边，莉莉丝躺在床上。一个照顾，一个被照顾。二人偶尔说上几句话，然后重新沉默。
像什么？
莉莉丝其实知道安哥拉曼纽刚才为什么说那两个字。但不愿承认这种形容居然如此贴切。
“我已经说过了。”莉莉丝终于主动开口。“我没有生命危险。法术已经修复了最危险的部分。”
“剩下的伤势只需要静养。”
“嗯，我知道。”阿比盖尔看向他。
“……所以你可以去做别的事情。”莉莉丝微微叹了口气。
“比如？”阿比盖尔也停顿。
“军事会议、俘虏、那些平民、巡逻……”
“都已经处理好了。”
莉莉丝沉默了——看来准备得相当充分。
“那你休息吧。”
“我正在休息。”阿比盖尔说道。“坐在这里不影响。”
莉莉丝终于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她为什么坚持留下：愧疚。
决斗因她而起。如果当初她接受卡尼斯的条件，自己根本不需要上场。这位大领主把责任看得太重。于是现在觉得，莉莉丝因为自己的选择负伤，那么照顾他就是理所当然的义务。
非常符合她的性格。莉莉丝能够理解，所以也懒得继续赶人。
只是他不知道，阿比盖尔自己的解释，已经没有那么简单了。
阿比盖尔确实愧疚，而且非常愧疚。
直到现在，阿比盖尔只要闭上眼睛，仍然能够看见那柄剑刺穿莉莉丝身体的瞬间。
然后是一片空白。她甚至记得自己跌坐在地的时候，脑中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念头——莉莉丝死了，因为她的任性。
后来烈火爆发，少年重新从死亡边缘站起来。阿比盖尔那一瞬间几乎产生了比此前见到“天国圣光”更加剧烈的庆幸。
而这种庆幸本身，让她不得不开始面对某件过去始终不愿意认真思考的事情。
现在莉莉丝对她来说，已经不再只是战友。至少……不是普通战友。
阿比盖尔见过很多男人。其中不乏真正优秀的人：贵族继承人、骑士、将领、富商甚至与王室沾亲带故的……
他们向她赠送过昂贵的礼物，甚至还有足以让普通人一生无忧的财富。
有些人是真的喜欢她。有些人只是喜欢圣裹尸布骑士团大领主能够带来的声望。还有些人只是想征服那个“把一生献给神明的女人”。
阿比盖尔都拒绝了。因为那些东西在她眼里没有价值。
金钱、身份、赞美……她从来没有因为这些东西真正动摇。
可莉莉丝……阿比盖尔低头看向床上的少年。
他甚至没有说过什么好听的话。相反，经常很讨厌——说她冲动，说她不懂现实，甚至还说她再为了陌生人惹麻烦，他就申请回寒风要塞。而且会毫不客气地指出她的军事判断有什么漏洞。
可是，当自己真的决定站出去的时候。莉莉丝也站了出去，而且是把自己的命放上决斗场。
阿比盖尔当然知道莉莉丝有很多理由。甚至他自己说过，只是为了以后少一点麻烦。
这些全都是真的。莉莉丝不会为了讨好她而说假话。
但同样无法改变一个事实：他差一点死了。而自己从未见过哪个追求者，愿意把真正的死亡摆在她面前。
毕竟，一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至少对于凡人如此。
阿比盖尔突然感觉胸口有些闷。她过去一直认为，自己的心已经足够完整。除了神与王国之外，不需要再有任何东西。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里似乎多出了一小块，一块属于眼前这个银发少年的地方。
这个事实让她有些害怕，甚至比面对很多强敌更加不安。
因为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信仰没有教过她这种事情，骑士训练也没有。
梅丽莎倒是……阿比盖尔忽然想到自己的老师。
或许，以后有机会可以问问。
当然，不是问什么恋爱。只是……询问一下，一个已经决定把自己的一生献给神明的人，如果心中突然出现另一个无法忽视的人，这种事情究竟意味着什么？
阿比盖尔想到这里，耳朵忽然有些发热——太多余了，现在根本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
她强行把念头压下去。莉莉丝还躺着，伤势也没有真正恢复。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个：照顾他。其他问题，等回到芮尔典再说。
“阿比盖尔……你刚才在发呆。”莉莉丝看着她。
“嗯？”阿比盖尔立刻抬头。“没有。”
“你已经盯着同一个杯子半天了。”
阿比盖尔低头，手里的水杯确实已经空了。
“我只是在想后续安排。”她沉默一下，然后回复他道。
莉莉丝没有拆穿，他自己也重新闭上眼睛。营帐终于恢复安静。
暗处，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人影悄悄靠在帐篷边缘。
索菲看着床边的阿比盖尔，又看了一眼莉莉丝。嘴角慢慢扬起。
桌上的安哥拉曼纽同样没有发出声音，但杖首魂火轻轻晃动。
床上的莉莉丝忽然皱眉——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看自己的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