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比盖尔终于离开了。对莉莉丝而言。这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经过治疗与休息，他的身体已经从“最好不要乱动”恢复到了“只要别再和卡尼斯打一场，大概就死不了”的程度。
伤口还没完全复原，但至少已经不需要有人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而莉莉丝尤其把这一点重复了很多次。
阿比盖尔最初不同意。后来是随军军官送来了几份必须由大领主本人处理的报告；再后来，又有几名被救下的商队成员希望向远征军最高统帅表达感谢。
最后，在莉莉丝近乎坚持的要求下，她才终于起身。临走前还特意回头：
“不要下床，也不要自己施法检查伤口。”
“知道了……如果疼痛加重，就叫牧师对吧？”
莉莉丝顺便替她说完。
“……好。”阿比盖尔沉默了一下，之后帘幕终于落下。脚步声逐渐远去。
莉莉丝靠在床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了清静。
与卡尼斯打了一整场决斗，确实差点要了他的命。可不知道为什么。过去几个时辰里，阿比盖尔给他的心理压力似乎也没有轻松到哪里去。
倒不是讨厌之类，就是……有点奇怪。尤其是对方脱下铠甲以后。
再加上那种怎么看都已经明显超过普通战友情谊的照顾方式。莉莉丝总觉得自己继续待在那种气氛里，迟早会出现某些无法控制的麻烦。
“真麻烦……”他低声说道。
“女人？”安哥拉曼纽立刻接了一句。
“闭嘴。”
法杖安静下来。
随后，帐篷角落的影子轻轻晃了一下。莉莉丝立即看过去，一道纤细身影从黑暗中钻了出来。
“主人。”
是菲儿——莉莉丝有段时间没见她了。
她刚从阴影里现身，莉莉丝便发现了不对：眼睛发红，脸颊上甚至还有没有完全擦干净的泪痕。
莉莉丝沉默了一下——果然，菲儿能够感觉到束缚削弱。而她与自己的联系还格外敏感。
自己又在决斗中连续重伤，最后甚至主动承受了足以致死的一剑。菲儿大概全都感觉到了。
“好了……我没事。”莉莉丝先开口。
菲儿没回答。只是走到床边，低头看他——从左边到右边，然后又俯下身体。
“……你在干什么？”莉莉丝看着越来越近的脸。
菲儿鼻尖轻轻动了一下。她在嗅，又嗅了一下。
莉莉丝原本准备把她推开。想了想，还是算了：
“算了，随你。”
夜魔立刻更加认真。她从肩膀一路闻到颈侧，似乎正在通过气味确认生命力、魔力和灵魂状态。直到确定莉莉丝身上的衰败气息已经消退，呼吸也稳定以后，她紧绷许久的神情才终于放松。
“真的没事了……我已经说了。”莉莉丝叹气。“一个两个都这样……我只是需要休息。”
菲儿没有退开，反而不断靠近，太近了。
夜魔本身便具有一种天然影响心绪的气息。平时莉莉丝已经习惯。可刚刚才经历了与阿比盖尔那种令人难以适应的独处，现在又换成菲儿贴到面前……某种感觉立刻变得更加明显。
莉莉丝身体轻轻一颤，说：“不用靠这么近。”
他伸手准备把菲儿稍微推开。结果因为角度问题，指尖没有碰到肩膀，而是落到了嘴唇上。
柔软且温热……
莉莉丝动作瞬间停住，随后像触电一样准备把手收回来。
可菲儿比他更快。一只手轻轻抓住他的手腕。莉莉丝看向她。菲儿嘴角缓缓扬起。
那是很顺从的笑。但显然没有多少真正意义上的老实。
她抓住莉莉丝的手，没有让他离开。反而重新将那几根纤细手指放到自己唇边，轻轻蹭过。
柔软唇瓣沿着指腹缓慢移动。随后，舌尖探出，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莉莉丝整只手都僵住了。
“菲儿……”
“嗯？”她抬起眼睛，表情无辜得几乎称得上恶劣。
莉莉丝知道，自己对恶魔的控制还没有完全恢复。平时那些能够让菲儿知道“到此为止”的约束，现在明显松了一些。
但至于她是不是故意趁这个机会……好吧，大概不需要问。
“松手。”
菲儿没有松。只是停下动作，仍然握着他。
莉莉丝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在心中进行了相当长时间的思想斗争。
这不是放纵。只是她最近一直负责监视哈姆尔，而且长期潜伏外加不断传递情报，而且刚才明显真的担心自己……
嗯，这是适当犒赏下属，有利于忠诚与工作效率。
很合理，很合理……只是犒赏。不是别的东西。莉莉丝刚刚完成自我说服，便迅速转移话题：“哈姆尔怎么样？”
菲儿眨了眨眼。舌头终于老实了，手却还是没松。
“很好，而且越来越好了。”
“具体一点。”莉莉丝皱眉。“而且我不是问他的生活。”
“他现在已经能和更高阶的死灵法师说上话了。”菲儿笑了出来。
莉莉丝眼神立即变了。刚才那点令人心烦意乱的气氛迅速消散。
“有些人的东西，他确实捡到了。”菲儿说道。“法器，尸体，材料……甚至只是同行死亡以后留下的空位。”
哈姆尔原本只是一个被人轻视的底边。实力不够强，无法控制庞大尸群，又特别胆小。在死灵法师团内部几乎没有真正的话语权。
可最近。压在他头上的人不断出事。而哈姆尔自己不仅活着，还莫名其妙多出了一批能够利用的资源。
在一个本就缺乏严格秩序的集团中，只要别人不断往下掉。站在原地的人自然也会显得越来越高。
“所以他进了更高级的圈子。”莉莉丝说道。“然后？我看你还有更重要的情报没告诉我。”
菲儿终于松开他的手。这一次表情也认真起来。
“他听见了骨龙的事情。”
莉莉丝坐直了一点，胸口立刻传来疼痛。但他没有在意。
“而且可能已经不是哪一条了。”
莉莉丝皱眉。菲儿继续说道：“原本的两头，那些死灵法师好像一直没办法分别控制。所以有人准备把它们……”
她稍稍想了一下哈姆尔当时使用的词，然后说了出来：“缝起来。”
莉莉丝的表情第一次真正发生变化。
“缝起来？”
“嗯。”
两条远古骨龙，原本就是比洛拉斯操纵的那条更加危险的存在。也是远征军至今最警惕的威胁之一。
可死灵法师始终无法完成稳定复苏与控制。于是现在，他们可能准备放弃分别控制，而是把两具龙骸强行拼接。
“一头双头骨龙。”菲儿说道。“哈姆尔就是这么听说的，但也仅限于此了……他被我的爪子威胁时候的表情不是演出来的”
信息不完整，但已经足够重要。哈姆尔以前连这种消息都没有资格接触。现在既然能听到，说明这件事情已经开始从真正核心层向外扩散。
至少已经到了需要更多死灵法师参与准备的阶段。
两条骨龙如果真的被缝合成一个整体……想到这，莉莉丝的眼神逐渐阴沉。
北境的局势原本刚刚开始向他们有利的方向发展。如今看来，又要变天了。
“让哈姆尔继续查。”莉莉丝说道。“不要主动问得太明显。”
菲儿点头。
“还有。”莉莉丝重新靠回床上。“盯紧他……他现在地位提高了，野心也一定会变大。”
“明白。”
莉莉丝闭上眼睛。终于觉得刚才与卡尼斯打出来的伤又开始疼了。
真是一天都不能清静。
……
与此同时，营地另一侧。被王军留下的商队幸存者已经得到临时安置。
她们受到了良好的照顾，也终于不需要继续被绳索绑在车辆旁边。
有人正在哭。有人抱着孩子。还有人沉默地坐在帐篷里。
她们原本来自遥远的小雷姆斯帝国。跨过漫长道路，经过阿拉比克斯控制区与更北方的商路，最终进入维京。
本来只是一次普通贸易。然后……真是一场噩梦。
直到一名陌生的银发少年为了她们，与一个怪物般的战斗头领厮杀了数个小时。
这本应该是一件足以令人终生铭记的幸运。可幸存者中最年长的女人，此刻却表现得有些奇怪。
她坐在那里，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脑海中反复出现同一张脸：银白色长发，纤细的轮廓，那双眼睛……
还有某个自己几乎已经不敢相信的熟悉感。她最开始以为只是错觉。
毕竟……怎么可能？
不知道过去多久。年长女人终于低声喃喃：“那个银发少年……”
旁边的人没有听见。而女人再次回忆起刚才远远看见的那张脸，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他莫非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