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恢复得比所有人预计的都快。
这当然不是因为随军牧师的治疗有多么高明。事实上，他依旧拒绝任何神圣术法直接作用于自己。
牧师能做的只是重新包扎伤口，固定骨骼，提供药物，并确保那些受到卡尼斯重击的地方不会进一步恶化。
真正发挥作用的，依然是莉莉丝自己的力量。
那场决斗结束后的第三天，莉莉丝已经能够正常下床。到了第五天，除了偶尔还会出现的胸痛，以及魔力尚未完全恢复以外，他几乎已经可以重新承担日常事务。
而他恢复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审讯那名死灵法师。
或者准确地说，是让那名死灵法师“供出”一些东西。
俘虏被绑在一张木椅上。
他的待遇比哈姆尔差得多。至少哈姆尔当初还能跪下来求饶。
这个倒霉的家伙，则在被维京人与芮尔典人轮番追杀以后，还没来得及明白发生什么，就已经成了远征军俘虏。
莉莉丝坐在他对面，桌上放着几张地图。阿比盖尔并不在场，负责记录的军官也被安排在帐篷外。
“冰宫。”莉莉丝说道，死灵法师则抬起头。“你们在冰宫里做什么？”
“我不知道。”死灵法师对这个问题确实一无所知。当然，莉莉丝也能够看出来。
“那两条骨龙呢？”
俘虏神情出现了一瞬间变化——毕竟“骨龙”本身在死灵法师团内并不算完全陌生。
“我没有资格参与，不过大家都知道有两——”
“哦……你们准备把它们连接起来。”莉莉丝低头，在纸上写了几笔。“居然在谋划这种事情？”
“什么？”死灵法师愣住。
“嗯嗯……原来是共用一个核心。”莉莉丝仿佛没有听见，继续自顾自写到。“重新拼接龙骨……用一具尸骸承载两套残余灵魂。”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俘虏脸上的迷茫没有任何伪装。
“很好。”莉莉丝看着他。“仪式已经开始多久了？”
“……”死灵法师更加迷惑。“我说了我不知道！”
“负责仪式的是谁？什么时候能够完成？”
“我根本没有——”死灵法师此时如坐针毡，不清楚这个审讯者在说什么
但莉莉丝只是又低头写了几笔。此时俘虏终于意识到不对。
“你到底在记什么？我什么都没供！”
“你的供词……还不少呢。”莉莉丝抬起眼睛。“你记性真是不好，自己忘了。”
死灵法师张着嘴，半天没有说出话。
莉莉丝当然没准备让这场审讯变成什么复杂的技术活。他真正需要的只有一个东西：来源。
毕竟哈姆尔提供的情报不能公开。但远征军若要因为“一头尚未出现的双头骨龙”改变战略，就必须有一个能够摆上桌面的理由。
比如……这个俘虏。恰到好处
他知道冰宫，知道两条骨龙，甚至知道死灵法师团正在尝试复苏它们。至于“缝合”这一部分究竟是不是他说的，没有那么重要。
莉莉丝会在审讯报告中写得足够模糊。部分来自口供，部分来自自己的推断，还有部分来自此前洛拉斯提供的旧情报。
三者互相印证，那么最终结论便会变得非常合理。
俘虏忽然说道：“你这是伪造！”
“你如果有意见，我可以替你告诉他们。”莉莉丝停下笔。“顺便我还会告诉他们你拒不服从，还想攻击我。”
死灵法师看了一眼自己被绑住的双手，识趣地闭嘴。
“很好。”莉莉丝继续写。“看来你已经没有需要补充的内容了……我会劝大领主不把你送上火刑架。”
半日之后，消息传遍远征军高层。两条远古骨龙可能正在被死灵法师强行拼接。一头拥有两个头颅、两套龙骨残骸，甚至可能拥有两个死灵核心的巨大亡灵飞龙正在成形。
帐篷内没有人说话。所有参加会议的军官，都还记得此前那头骨龙，记得它掠过寒风要塞城墙时产生的阴影。
莉莉丝尤其清楚这一点——如果不是最后解决了操控它的死灵法师。那场战斗的代价绝不会止步于他们已经付出的伤亡。
而现在，可能出现的东西甚至更糟。
“两条合成一条。”一名骑士低声说道。“那是不是意味着……”
“没人知道。”莉莉丝打断。“可能更强，也可能因为结构混乱而更加不稳定。”
“在真正看见以前，不要假设它一定拥有两倍力量。”
这句话多少让会议中的气氛缓和了一些。但莉莉丝自己并没有因此放松。
无论它的力量有没有比单头的更强，只要它能飞，能够承受普通弓弩，以及还是一头龙转化来的，就已经足够危险。
“通知寒风要塞。”阿比盖尔立即说道。“让他们准备防空。”
莉莉丝点头。
“还有，我们不能只等它出现。必须继续寻找藏匿地点。”
只要在双头骨龙真正完成以前找到仪式地点。事情就还有余地。
消息送回寒风要塞以后。要塞同样迅速作出回应。
而与回信一起抵达的还有增援。不少士兵，佣兵，部分新征召的战斗法师到来补充了远征军损失的人手。
甚至还有一群矮人。他们拖来了几门芮尔典人从未见过的火炮。炮身极长，相比常见攻城炮，它们显得格外纤细。长长的金属炮管架在低矮而坚固的炮架上，炮口却并不算夸张。
矮人工匠显然对这些武器相当自豪。
“蛇炮。”一名满脸胡须的矮人拍了拍炮管。“打远处东西的。”
“有多远？”莉莉丝围着火炮走了一圈。
矮人报出了一个数字：2000码。
周围几名芮尔典军官明显愣了一下。连莉莉丝也有点惊讶——与芮尔典认知的射程比起来远得过分。
“穿透力？”有军官问起来。
矮人咧嘴：“你想找个人穿甲试试？”
“算了。”那名军官摇了摇头。
“那找匹马……”
“也不用。”
矮人显得有些遗憾。随后指着炮管说：“这东西以前打中过一头大狮鹫。”
矮人张开双臂。但想了想，发现这个动作无法准确表达大小。干脆说道：“一炮从肚子进去，背上出来。掉下来以后就不动了。”
周围士兵顿时发出低低议论。莉莉丝也重新看向蛇炮。
如果真像矮人说的那样，确实非常适合攻击大型飞行生物。尤其是骨龙这种体型巨大、又不可能像鸟类一样进行灵活规避的目标。
“所以你们想用它打龙？”莉莉丝问。
“当然。”矮人立刻笑了，用力拍了拍炮身。“狮鹫打过了，双足飞龙也打过。就是没打过骨龙……看看能不能屠一次真龙。”
矮人们显然对此相当期待。莉莉丝却在看另一样东西：他们身上的甲。
厚重且贴合。金属结构几乎没有芮尔典普通板甲那些明显的薄弱连接位置。而且即使只是工匠穿着的护具，做工也已经好得令人嫉妒。
莉莉丝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想到那场决斗中被劈烂的护甲还摆在后勤仓库里。
如果当时穿的是这种东西，至少不会每挨一下都怀疑是不是还活着。
蛇炮很好，但是矮人本人似乎更值得认识。莉莉丝心中很快产生了一个明确计划：和矮人一起多喝点酒，然后想办法搞一套护甲。
与此同时。那批从王军手中救下来的商队幸存者，也准备返回寒风要塞。
远征军不可能长期带着大量女人和孩子行动。让她们留在前线只会增加补给压力。
寒风要塞现在安全得多，也有足够人手处理难民安置。所以在增援抵达以后。双方正好互换：士兵北上，难民南返。莉莉丝对此非常满意。
尤其因为那些人来自小雷姆斯。
他这些天一直有意避开她们。理由很简单：自己的“小雷姆斯没落贵族”身份完全是假的。真正面对土生土长的小雷姆斯人时，一句随口询问都有可能露馅。所以能不见就不见。
莉莉丝原本认为，只要这些人离开，事情就算结束。偏偏在临行前，那个最年长的女人主动找到了他。
莉莉丝正在检查一份补给清单。身后传来一句陌生语言：“阁下。”
他抬起头——完全听不懂。但戒指几乎同时完成了转换。
“感谢您救了我们。”
莉莉丝看见来人，心里已经觉得麻烦——正是那个小雷姆斯女人。
不过对方只是感谢，总不能直接赶走。于是莉莉丝点头回复：“只是顺手。”
他说的是自己熟悉的语言。不过说出口以后，戒指自动完成转换。流畅的小雷姆斯语从他嘴里说出。
非常完美，完美到甚至没有任何地方口音。听到这，女人原本低着头的，此时突然抬起眼睛。
但莉莉丝没有注意。
“真正坚持救你们的人是阿比盖尔大领主。要感谢的话，去感谢她。”
女人看着他，眼神一点一点发生变化。像某种原本已经快要熄灭的东西，重新亮了起来。
“阁下也是小雷姆斯人？”
麻烦来了。莉莉丝心中立刻警觉。
“我在营地听说……”女人迟疑片刻。“您出身于一个失落的贵族家庭？”
“算是的……很久以前的事情。”莉莉丝不准备继续。“家族出了些问题。所以我离开了那里。”
仍然是那种语言。纯净而平稳的语言
“原来如此……”女人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莉莉丝看着她。心想：怎么回事？这人表情越来越奇怪。难不成……不行，不能再说了。
“你的名字？”莉莉丝问。
“佐伊。”女人立即回答。“佐伊·拉夫蒂。”
“好。”莉莉丝点头。“佐伊女士，路上小心。”
然后立刻抬手。招来旁边负责护送的士兵。
“准备出发吧。别让队伍继续等。”
军官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立即执行。
佐伊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却没有开口。只是深深看了莉莉丝一眼。然后向他行礼，然后转身离开。
莉莉丝目送她走远，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问家族叫什么，来自哪一座城。也没有问父亲是谁……看来没露馅。”
他重新低头，继续查看补给清单。很快便将这场短暂会面抛到脑后。
而已经走向车队的佐伊，心脏却跳得越来越快。
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这些天来的猜测：那张脸，那个年龄，银白色的头发。以及刚才——那种语言，那种小雷姆斯语。
佐伊走上车辆，手仍在轻轻颤抖。
“家族出了问题，所以离开了那里。”她在心中反复咀嚼莉莉丝刚才那句话。越想，越觉得一切都能解释。
原来如此……
佐伊慢慢握紧双手，眼中重新出现某种多年未曾有过的光。
“原来……”她低声说道，但周围没人听清。
车队开始移动。佐伊最后还是忍不住回头，银发少年已经重新走进军营，消失在人群之中。
她看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见。然后才轻声说道：“我要回去以后告诉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