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兽人确实是一群很好用的佣兵。即使是最不喜欢他们的芮尔典军官也很难否认。
他们与那些被芮尔典人称为“魔兽人”的远亲截然不同。一名长着狼耳和尾巴的年轻男人，脱掉帽子以后依然可以轻易看出属于人类的五官；而另一名猫科半兽人除了竖瞳、尖牙与耳朵以外，几乎与普通芮尔典女性没有区别。
这些人可以说人类语言，使用人类武器。也接受金币，还会讨价还价。甚至比许多普通佣兵更加遵守合同。
而他们真正受到欢迎的理由，则是某些先天优势。包括异于常人的侦测能力，还有对寒冷、山林与野外环境远超普通人的适应能力。
死灵法师的踪迹变得越来越难寻找以后，这些半兽人斥候尤其重要。
他们能够从被雪覆盖的道路边缘找出几日前留下的车轮痕迹。能够根据腐烂气味判断附近是不是曾经有尸体经过。
甚至有经验丰富的佣兵，可以从树林中残留的动物反应判断某处最近是否出现过大量亡灵。
莉莉丝对此非常满意。
而且，大多数人对芮尔典政治没有兴趣。只要金币按时送到手里，他们并不在乎远征军究竟是在替国王、正教，还是某位贵族作战——理想的工具。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远征军中相当一部分士兵来自圣裹尸布骑士团及其附属部队，正教信仰深入骨髓。
即使阿比盖尔早已明确命令：半兽人是受雇佣兵，只要遵守军纪，任何人不得主动挑衅。但这依旧无法完全消除双方之间的隔阂。
尤其是那些习俗。
莉莉丝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是在傍晚。
一群半兽人围在营地外围，中间架着一口锅。里面煮着某种墨绿色的液体，空气中散发出一股令人难以形容的草药味。
几个狼耳佣兵一边唱着完全听不懂的歌，一边拿木碗轮流喝。旁边还有人往火堆里撒某种干草。白烟缓缓升起。
周围芮尔典士兵看他们的眼神，已经与看秘密邪教仪式差不了多少。
“是什么？”莉莉丝站在不远处观察了一会儿，终于不得不上前询问。
“草药汤。”旁边半兽人斥候回答得很自然。“能驱寒，还能让祖先听见我们说话。”
莉莉丝看了一眼那锅颜色极其可疑的东西，随后转身，说：“别喝死人就行。”
这就是他的全部意见——反正没什么大影响。
结果半个小时以后，阿比盖尔来了。
“全部停下。”她声音不高，围着锅的人却立刻安静。几个半兽人互相看了一眼——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
阿比盖尔站在那口锅前，脸色相当难看。
“我说过多少次……营地内不得进行未经允许的宗教仪式。”
一名狐耳佣兵立刻举起手，解释说：“大人这不是宗教仪式。”
“你们刚才在邀请祖先？”阿比盖尔看向他。
“只是说说话，还烧了东西。”
“……上一次你们也是这么说的。”阿比盖尔沉默片刻。
佣兵们集体安静。上一次似乎有人喝完以后，半夜爬到附近最高的树上嚎叫，理由是“祖先让他去看月亮”。
莉莉丝当时甚至觉得颇有意思，只是阿比盖尔显然不这么认为。
“倒掉。”
她指着那锅汤。半兽人之间立即传来低声哀叹。
“还有。”阿比盖尔说道。“下一次再有人喝完这种东西以后离开自己的岗位，军法处置。”
这一次没人再抱怨。
“明白，大人。”
阿比盖尔离开以后，那名狐耳佣兵盯着她背影看了一会儿，随后转头看向莉莉丝，问到：“法师大人，您也觉得我们这东西真的有问题？”
“什么？”莉莉丝看了一眼锅。“我不知道。”
“那……”狐耳佣兵还想多说两句。
“但是你们应该庆幸。”莉莉丝说道。“大领主只是让你们倒掉。换成正教某些人，你们就能享受下顶级‘美甲服务’。”
佣兵顿时老实下来。那锅墨绿色液体最终还是被倒进了雪地。
当然，这种琐事并没有真正影响远征军行动。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半兽人的加入让许多工作效率明显提高。
真正麻烦的是，他们能够发现的东西越来越少了——死灵法师正在消失。
过去几日，远征军连续扑空。有一次根据尸体气味追到一处废弃农庄，里面只剩下早已撤走的仪式痕迹。
还有一次，斥候发现大片被翻动的墓地。可死灵法师至少已经离开两日。
他们学聪明了——不过莉莉丝对此并不意外。毕竟，一个同行突然失踪可以是意外。连续几个人遭到伏击还可以解释成运气不好。
可当越来越多死灵法师刚刚离开藏身处，就遇见芮尔典军队，再愚蠢的人也会意识到有问题。
所以哈姆尔传来消息的时候，莉莉丝一点也不惊讶。
“他们开始查内鬼了。”哈姆尔的脸出现在昏暗的传讯影像另一端，声音压得很低。“最近几次行动失败得太离谱……有人怀疑消息一直在往外漏。”
莉莉丝坐在帐篷中，没有表情。
“怀疑谁？”莉莉丝问到。
“所有人。”哈姆尔说道。“尤其是那些地位不高，却突然活得很好的……”
“比如你？”莉莉丝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哈姆尔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是。”
当然包括他——原本没什么地位的哈姆尔。同行一个接一个出事。他反而不断捡到资源。现在甚至开始接触过去根本没有资格进入的圈子。
只要不是完全没有脑子，迟早会有人注意。
“所以。”莉莉丝说道。“你现在不能继续提供情报？”
“不是不能……”哈姆尔立刻回答。“只是……”
莉莉丝都不用猜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哈姆尔略微搓了搓手，谄媚地说：“如果我的地位能够再高一些。能够控制更多资源……自然就更容易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说得很好听，甚至有道理。但翻译一下就是——给我更多，这样我才能继续替你们工作。
莉莉丝静静看着他，哈姆尔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
“主人……”哈姆尔那里，潜伏在阴影里的菲儿忽然开口。
“嗯。”
下一瞬间，哈姆尔脸色骤变。一只纤细手臂从他身后的阴影中伸出，直接扣住脖子。
“等——”
菲儿的身体随即浮现。手指缓缓收紧，哈姆尔双脚几乎离开地面。脸色迅速涨红。
“我……没有……”
“哈姆尔。”莉莉丝仍然坐着，声音很平静。“你是不是开始忘记一件事情？”
哈姆尔拼命摇头，充满了求生欲。
“现在坐进那些会议的人，不是以前的你。能够拿到那些法器的人，也不是以前的你。”
“你的那些看不惯的同行出事了，你才有机会爬上去。”莉莉丝稍稍前倾。“这些事情是谁替你做的？”
哈姆尔脸已经快要发紫，菲儿便稍微松开一点。
“您……”他剧烈喘气。“是您……我绝没有背叛您的意思！我只是……只是觉得自己现在值钱了。”
“很好。”莉莉丝说道。“至少记忆还没有出问题。”
莉莉丝一个眼神，哈姆尔被放了下来。他赶紧低头，彻底不敢说话。
“这没什么不对。”莉莉丝此时却笑了一下。“人如果没有欲望，才不会做事。”
这句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旁边安哥拉曼纽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嘲笑。但莉莉丝没有理会。
“你想得到更多，可以。”
哈姆尔眼中立刻出现了一点光。
“我答应过你的东西不会少。你替我除掉麻烦，我让你继承他们留下的部分遗产……这就是交易。”
“感谢您！”哈姆尔立刻跪了下来。
“别急。”莉莉丝继续说道。“有一个前提……我需要的是一个忠诚的人。”
哈姆尔抬起头。
“至少在你仍然替我做事的时候，我不要求你喜欢我，也不要求你崇拜我。”莉莉丝看着他。“但不要同时给两个人卖命，否则。”
菲儿的手重新搭到哈姆尔肩上。那个死灵法师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我保证！我以灵魂发誓！”
“别拿你的灵魂发誓。”莉莉丝淡淡说道。“还没我的晚饭值钱的东西。”
“我会证明！”哈姆尔迅速改口。
“很好。”莉莉丝靠回椅背。“继续调查，尤其是最近谁最积极地追查内鬼。”
哈姆尔愣了一下，随后慢慢明白，说：“您是想……”
“做你的事。”莉莉丝打断。“其他的不需要知道。”
“明白……明白。”哈姆尔重重点头。
通讯终止，影像熄灭。帐篷重新安静下来。
莉莉丝坐在那里，脸上的那点笑意也逐渐消失。哈姆尔变贪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他越来越容易被利益驱动，但一个拥有更多资源、更多人脉、更多情报的哈姆尔，也意味着越来越高的背叛价值。
以前他若反水，杀了就行。现在如果处理不干净，可能会带来更多问题。
“翅膀硬了。”莉莉丝低声说道。
“寡人早就说过。”安哥拉曼纽终于开口。“野心大的狗，养肥以后会咬人。”
“那就别等它真的咬。”
他拉过地图，开始重新标记几个位置：给哈姆尔的利益，需要的情报……以及如果有一天，哈姆尔已经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应该怎么动手。
莉莉丝的笔尖停顿了一瞬。随后在地图某处留下一个极小的标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