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姆尔送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但远不如从前好用。
最开始他提供的情报非常简单。莉莉丝只需要把这些内容稍微整理一下，，再包装下来源，就足够远征军发动一次伏击。
可现在不同。死灵法师开始互相怀疑，高层甚至会故意向不同的人散播彼此矛盾的消息。
哈姆尔能够听到的，逐渐变成了大量碎片：有人在大量收集尸体；某几个原本互相敌视的死灵法师最近见过面；某座废弃墓场的尸体一夜之间全部消失……没有一个信息能够单独说明什么。
莉莉丝只能自己拼凑——地图铺满桌面，不同颜色的标记连接成一条条线。他已经看了近一个小时，依然没有得到一个足够明确的答案。
唯一能够确认的是，死灵法师们正在准备什么。而且规模不会小。
莉莉丝拿起一枚木制标记，正准备放到地图上。外面突然传来骚动。
最开始只是几个人的脚步，随后是喊声，马匹嘶鸣。甚至有人撞翻了木箱。
“不对。”莉莉丝抬起头，而后他起身掀开帐帘，寒风迎面扑来。
营地里原本各自忙碌的士兵正在向一个方向聚集。几名负责外围警戒的军官也快步赶过去。而在人群中央，几个半兽人斥候刚刚冲回营地。
他们其中一人已经累得口吐白沫。一名斥候直接膝盖跪进雪里。双手撑地，大口喘气，脸上没有任何血色。
莉莉丝脚步停了一下——半兽人们这种表情不正常。这些半兽人最近替远征军侦察过尸群，也见过被屠杀的村庄。甚至有人近距离尾随过死灵法师。
能把他们吓成这样……
“让开。”阿比盖尔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而人群也立刻分开。
她已经重新穿上铠甲，白色披风在身后被寒风卷动。
“大人……”斥候勉强抬起头。
“先喘气。”阿比盖尔没有催促。
那名半兽人用力吸了几口冷空气，终于能够完整说话：“北面……有东西过来了。”
“什么？”莉莉丝走到他旁边，问了起来。
斥候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几次，最后才挤出来“死人”这个词。
阿比盖尔听到这，顿感不妙，但保持冷静，继续问：“多少？具体数量？”
“很多。“半兽人只说了这些，没有回答后一个问题。
“你没有估算？”莉莉丝问他。
“估不了。”斥候咽了一下口水，而周围声音也突然小了。
这群佣兵长期依靠侦察吃饭。敌军哪怕无法数清，也会给出一个大致范围。可现在，他只是不断摇头。
“山后面全是，树林里也是，道路上也是。最后我们绕到另一边……”他喘了一口气。“还是……一直都是。”
“死灵军团？”阿比盖尔眼神终于变了。
“对。”半兽人用力点头。“很大的死灵军团。”
消息传播得比命令更快，甚至不需要有人主动说。仅仅看到那几名斥候的状态，士兵之间便已经出现议论。
而且未知比数字更容易制造恐惧。原本稳定的营地很快出现一些不安。
有人开始检查自己的箭袋；有人把原本放在口袋里的护符重新挂到胸口；还有人下意识向南方看去——寒风要塞距离这里并不近。现在撤也许还来得及……
“所有人听令！”阿比盖尔突然开口。声音并不尖锐，却足够让附近士兵停下动作。
她已经站到一处堆放木料的高台上。
“是，大人！”军官迅速靠拢。
“斥候已经确认敌军正在接近。”阿比盖尔环视周围。“所以我们准备迎战。”
不需要解释，也没有说什么一定能够胜利——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工程队，立即加固外围！把所有还能用的木料送过去……矮人工匠负责指挥。”
“弓弩手，登墙。同时检查箭矢。没有命令不得提前射击。”
“步兵，组成三层防线。所有拒马、长枪和盾牌优先部署在正面。”
……
一道又一道命令迅速下达。原本正在蔓延的不安逐渐被工作取代。人一旦有事情做，就没那么容易胡思乱想。
莉莉丝站在下面看着，没有插话。
这就是为什么阿比盖尔不可或缺——面对这种情况，让几百上千名已经开始恐惧的士兵在短时间内重新行动起来，这是阿比盖尔更擅长的事情。
“大领主。”一名副官快步上前。“骑士怎么安排？”
阿比盖尔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莉莉丝。只是一个眼神，莉莉丝已经明白。
“别放在营地里。”莉莉丝代为回答，“尸潮正面冲击的时候，骑兵挤在这里没有意义。”
“那——”副官皱眉，对这个计划心存疑虑。
“那里有一片低地。”莉莉丝指向营地侧后方。“隔着树林尸群从正面看不见。”
“听从莉莉丝的话，你带所有能够快速机动的精锐骑士过去。”阿比盖尔立即接过话。“隐藏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现。”
副官的疑虑并没有消失。
“可如果这里——”
“正因为这里可能撑不住。”阿比盖尔说道。“所以我需要一支没有被尸潮缠住的部队。”
“在下明白。”副官立刻离开。
莉莉丝看向远方。
还有另一个原因——死灵法师。到现在为止没有人看见施术者。这么大规模的尸潮不可能完全自然行动。
一定有人在后面，而且绝不止一个。如果那些家伙以为营地已经把全部力量投入正面，隐藏起来的骑士或许有机会给他们一个惊喜。
当然，前提是营地先活下来。
准备持续了很久。原本只是供远征军暂时驻扎的简易营地，被尽可能改造成了一座粗糙堡垒。
外围壕沟重新挖深，尖锐木桩插进冻土，拒马被成排固定。一些原本用来运输物资的车辆也被横过来，填入防线缺口。
“这边！再加一根！”矮人工匠几乎全程都在怒吼。“你们想让死人从这个洞里钻进来吗？！”
一名芮尔典士兵被骂得满脸通红，却一点不敢反驳。
炮位也重新调整。蛇炮被架到营地内侧略高的位置。长长炮管越过简陋围墙。如果骨龙或者某个足够大的亡灵目标出现，蛇炮就会发挥他的作用。
射手登上墙垒。弓箭、弩甚至少量火器全部准备完毕
步兵则站在最外围。盾牌靠在脚边，长矛斜指前方。
那些半兽人佣兵也没有被排斥在外。有人负责继续警戒侧翼，有人干脆拿起弓站到芮尔典射手旁边。此前还与他们发生争执的正教士兵，现在已经没心情继续计较。毕竟，敌人来了以后，活人至少都是一边的。
莉莉丝站在营墙上。等待，然后继续等待……
风吹了很久，什么都没有。远方依旧只有白色山坡。
甚至有些过分安静。
“不会看错了吧……”莉莉丝开始怀疑是不是半兽人出现了幻觉。
“不可能。”旁边半兽人斥候立刻摇头。
“那为什么——”
声音停住。莉莉丝看见了什么。
最开始只是远方雪线出现了一条深色痕迹。像树林的阴影一样细。随后，那条线开始变宽、移动。
莉莉丝仔细观察了一番，终于看清——是尸体。
第一排亡灵翻过山坡，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后面依旧还有。
活尸、骷髅、披着腐烂皮甲的死者、拿着长矛的尸兵……一些甚至还穿着维京人或者叛军士兵的残破装备。
他们从山坡另一边不断出现。没有整齐的军阵，却形成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东西：数量。
一整片山坡逐渐被填满。随后是旁边、更远的树林、道路……死人从所有能够通行的位置向前移动，漫山遍野。仿佛大地正在把这些年埋进去的尸体全部吐出来。
营墙上没有人说话——刚才还在低声交谈的士兵全部安静。只有一些士兵在轻声祷告。
莉莉丝也终于理解半兽人为什么无法描述数量——远处根本不存在一个可以明确称为“队尾”的地方。只要视线继续向后，就还能看见死人。
好消息，暂时没有更高级亡灵。至少肉眼能看到的部分，全都是可以被普通士兵杀死的东西。
坏消息，数量多得根本不像是让人去一个一个杀的。
还有更坏的……莉莉丝缓慢扫视尸潮后方。一个死灵法师都没有找到。
他们显然学聪明了，没有站到能够被斥候发现的位置。甚至可能根本不在尸潮附近，只是借助某种远距离术式、节点或者其他手段控制这些死人前进。
“真谨慎。”莉莉丝挖苦道。
阿比盖尔已经登上营墙。她站到莉莉丝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比预期多。”莉莉丝说道。
阿比盖尔转头看他。莉莉丝继续说道：“一定要守住第一轮……如果第一轮就乱，后面不用打了。”
阿比盖尔点头。然后走向营墙中央，拔出长剑。剑锋在阴沉天色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所有人！”阿比盖尔的声音沿着防线传开，士兵纷纷抬头。“保持位置。看着你们前面，不要数敌人。”
“你们只需要杀死来到自己面前的那一个。”
只是这句话。
第一排士兵慢慢放低长矛，盾牌抬起。后方射手拉开弓弦。矮人调整炮位。法师开始准备术式。而莉莉丝也伸出手，魔力沿指尖缓缓流动。
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却没有因此产生多少安全感。
一座简陋营地。一群有限的士兵。要面对眼前似乎没有尽头的死人。
尸潮仍在前进，越来越近。
“准备迎敌！”
整条防线同时绷紧。而远处，第一批活尸已经踩进了营地外围的陷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