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第三天的早晨了。
太阳又一次从阴云后升起时，营地外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地貌。
最开始挖出的壕沟都快要看不见，里面塞满尸体：最先冲锋的低阶活尸，后来投入的披甲尸兵，被箭矢钉死的骷髅，被长枪刺穿以后又被后续尸群踩碎的残骸……一层压着一层。原本足以让普通人跌进去的壕沟，如今已经被尸体填得几乎与地面齐平。
矮人工匠不得不下令把燃油倒进去，燃烧的黑烟持续了整整半日。骨头在火焰里发出轻微爆裂声，焦黑油脂沿尸堆不断向下滴落。
可即便这样，远方依然有新的死人出现。
“又来了！”
城墙上传来喊声，莉莉丝睁开眼睛——他刚刚才坐下不到一刻钟，甚至连冥想都没有真正进入状态。
“不休息的吗……”
“死人当然不休息，这件事你早就知道。”安哥拉曼纽说道。
莉莉丝没有理它——他这句话纯粹出于烦躁。
他扶着墙垛站起来，胸口甚至又有了一点隐痛。连续三日施法又把原本应该休养的身体重新拖进疲劳。
远处，新的尸群正在前进。规模并不比前几轮更大，但没有人因此松懈。
因为这已经是今天第五次。
好消息是，莉莉丝之前的判断正确：节点阵不是没有代价。负责控制尸群的侍僧依旧是活人。他们会疲劳饥饿，会因为长时间接受死灵法力而精神衰弱……甚至控制太多尸体以后，会出现明显的神经与灵魂负担。
所以亡灵攻势并不是完全没有停顿。每隔几个时辰，尸潮就会突然变得迟钝。而这也给了远征军喘息的时间，以此支撑后面更加漫长的消耗战。
第一天的时候，士兵们甚至还会因为击退进攻而欢呼。到了现在，每次尸潮退去，所有人做的第一件事只是坐下。有人连头盔都不摘，直接靠着墙睡着。
一名长枪兵昨天战斗时手掌被磨得全是血泡，今天又重新缠上布条站回第一线；弓箭手的手指也已经严重破损；还有几个士兵因为过度疲劳，握剑时手臂会轻微发抖。
幸好到现在为止，仍然没有真正的阵亡者。
这甚至有些不可思议，但并不是毫无原因：营地提前完成了防御，而且亡灵质量总体不高。
阿比盖尔也严格执行轮换，受伤者会立即被拖回后方。随军牧师也在顶着压力，一直在进行治疗。
即便如此，重伤名单已经越来越长。有人胸口被尸兵长矛贯穿，有人手臂骨折，还有有人被亡灵拖出军阵，差点被活活撕碎——只差一点，死亡就会真正出现。
莉莉丝非常清楚，这种运气不会永远持续。
骑兵也出击过。之前隐藏在营地侧后方的精锐骑士突然出现，趁尸群全部压向营墙，从侧面直接冲穿了一大片亡灵。
战马撞碎了骨头，骑枪将几具披甲尸兵直接挑飞。
甚至，两名隐藏的节点侍僧被杀——其中一个当场被骑士踩死，另一个被射手解决。
之后几次，效果依旧不错。但现在，亡灵已经有所准备：一些披甲尸兵提前组成长矛阵，尸体也被堆在骑兵最容易冲锋的位置。甚至还有几具伏在地上的活尸专门扑向马腿。因此，阿比盖尔暂停了骑兵的主动进攻。
“他们在学习。”她当时只说了这么一句。
准确来说，不是死人在学习，是控制死人的人。现在那些藏在远方的死灵法师显然已经明白，远征军手里还有一支机动力量。
于是他们开始有意识保护尸潮侧翼。哪怕控制精度不高，但依靠数量布置障碍也足够让骑兵失去最重要的速度优势。
所以骑士重新隐藏起来，等待真正值得投入的时候。
回到现在，新一轮轮尸潮抵达。
莉莉丝抬手，火焰便沿墙外迅速蔓延——是【火墙】魔法。
一道数十步长的烈焰从尸群中央升起。最前方亡灵瞬间被吞没。十几具骷髅在高温中失去维系，骨架散落。
但后面的尸兵还在继续向前。它们踩进火焰然后倒下，新的再补上……
莉莉丝保持施法。直到这一批亡灵几乎全部被火墙切断，才终于放下手。
“真烦。”莉莉丝发出了一声抱怨，动静很小。
“嫌少？”安哥拉曼纽听见了。
“不，远远不够。”
莉莉丝看着尸群——烧掉几十甚至几百毫无意义。后面还有无穷无尽的死灵可以填入这场战争。
那些真正发动战争的死灵法师甚至不需要亲眼看见这里。他们只需要不断找到尸体，再送过来就够了。
而芮尔典人呢？每一个士兵都是真正的人。训练需要时间，受伤以后需要治疗。更重要的是，死亡以后不会因为某个法术重新站起来继续服役。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亏本买卖。
莉莉丝甚至开始怀念自己的恶魔军团——应该说，只能交给恶魔。
恶魔不怕消耗，很多恶魔甚至根本不会因为普通穿刺伤停止战斗。
死一批就再召一批……它们在人间死去不过是回到地狱里修复损伤。
而且，深邃地狱最不缺的就是愿意为了契约、灵魂或者单纯杀戮冲上战场的东西。
无尽的恶魔去撞无尽的亡灵——那才公平。他甚至也不需要亲自站在墙上。
可惜……莉莉丝偷偷瞄了一眼阿比盖尔，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芮尔典军队，这么多人都在这。自己如果突然打开一道通往深邃地狱的大门，放出几百头恶魔，然后告诉所有人：“别担心，都是自己人。”
接下来发生什么，不敢想象。
莉莉丝叹气。一名负伤士兵刚好从下面经过，肩膀缠着厚厚绷带，另一只手还拿着剑。
“你去哪？”莉莉丝问。“你的手还能动？”
“大人。”士兵愣了一下。“东墙，我的左手还能战斗。”
莉莉丝看了他一眼，然后发出了命令：
“去休息。少你一个天不会塌。”
士兵还想坚持。旁边军官已经走过来，把人赶去后方。
莉莉丝重新看向墙外——伤员越来越多。继续拖下去，出现阵亡只是时间问题。
更烦的是，造成这一切的人抓不到。
无法追踪法力来源，至少不能在如此混乱的死灵波动中精确反向寻找真正施术者。
这一点，安哥拉曼纽也给过判断：节点太多，线路互相干扰。主施术者甚至可能经过了多层中转。毕竟，这么做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
只要继续耗……他们用的是死人，芮尔典用的是活人。拖到最后，他们必然是赚的。
哪怕远征军每一轮都赢。哪怕战损比漂亮得近乎夸张。只要不能摧毁真正的施术者，这些胜利都没有战略价值。
甚至可以说，这只是替对方清理无用的库存。
阿比盖尔也明白。但她与莉莉丝只能等待：等待对方认为继续进攻没有收益，等待那些死灵法师觉得没有必要继续付出法力和侍僧……等待他们自己撤退。
这种被动让莉莉丝尤其烦躁。他向来不喜欢把决定权交给对手。
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别的办法。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不适合现在使用。
与此同时，从寒风要塞出发的增援队伍正在北上。
吾妻骑在最前面。速度比正常行军快了不少。以至于后方士兵已经不得不数次提醒她：再快辎重跟不上。
吾妻只能放慢。但过一会儿又开始加速。
“吾妻阁下！”军官再次喊道。
吾妻回头，叹了口气，又只能重新减速。
她现在心情并不好。索菲已经告诉她，主人被一支规模巨大的亡灵军团困在临时营地。远征军能够防守，但却很难结束战斗。
吾妻最开始听见的时候。
第一个念头就是“再快一点”。第二个念头则是：主人见到自己以后，大概不会高兴。
这点她很清楚。
莉莉丝让她守寒风要塞。她最后却想办法把周围死灵法师杀了一遍，然后直接北上。
虽然严格来说，格雷迪沃斯他们同意了。而且也确实解决了要塞附近的威胁。
但是主人很可能依旧会说：“我什么时候让你来了？”
吾妻甚至已经能够想象那个表情。
所以，不能空着手去。必须带点东西，一个能够证明自己过来不是单纯因为想待在主人身边的东西。
索菲曾经问她：“你准备怎么说服他？”
吾妻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非常简单的答案：“解决他的麻烦。”
如果主人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无法结束这场尸潮。
那自己只需要让这场尸潮结束，这就够用了。
她抬头看向北方。远处天空隐约已经能看见一点灰黑色烟柱。那大约就是战场。
她这一次既然擅自来了，就不会再轻易回去。所以在见到主人以前。最好先准备一份让他没有理由赶自己走的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