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多少人抬头去看了。
阴沉的光线越过北境灰白色的天空，落在一片几乎无法称之为营地的废墟上。
外围壕沟早已被尸体填满。拒马断了一半，临时搭建的木墙到处都是修补痕迹。一些地方甚至直接拿货车、木箱和那些尸体本身堵住缺口。
原本平整的营地外围已经彻底消失。
血肉与烧焦后的黑灰。全部混在一起。空气里始终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恶臭。
可即便如此。死人依旧在冲击着营地。
莉莉丝站在营墙上，看着远处重新开始移动的尸群，没有叹气——因为连叹气都已经有些厌烦了。
“第四天。”安哥拉曼纽说道。“还以为这些家伙昨天晚上就该放弃了。”
“我也是。”莉莉丝回答，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情绪。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尸潮并没有因为过去三天的巨大损失而减少。虽然战斗能力在下降，但数量却没有。
低阶亡灵依旧占据绝大多数。偶尔出现的高阶亡灵也没有强到足以突破远征军防线。
但问题是，根本杀不完。
前方又有一批尸兵走进射程。箭矢落下，几具亡灵应声倒地，剩下的继续向前。
莉莉丝甚至懒得看。他转过身，沿着已经被血和泥污染的木梯走下营墙。
“请和大领主说一声。”他说。“准备商讨下后续计划。”
旁边士兵大概猜到了什么，但没有询问，只是回答：“是。”
半个小时后——帐篷中没有人反对，这本身就足以说明问题。
阿比盖尔站在地图前，脸上能够看出明显疲态。即便作为大领主，她也已经三天没有真正睡过一次完整的觉。
其他军官更加狼狈：有人手臂绑着绷带，有人甲胄都没有时间彻底清理，还有一名负责外围防御的骑士坐下以后，便一直用手撑着额头。
“继续守下去没有意义。”莉莉丝指向地图南方，会议上也没人说话。“对方不准备进攻我们的核心，也没有投入足够强大的亡灵……他们就是在消耗。”
阿比盖尔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
这一点已经很明显：如果死灵法师真的急于攻破营地，过去几天至少应该出现某些真正危险的死灵单位。
可是并没有。他们一轮又一轮不断把死人送过来。逼远征军消耗，直到远征军自己撑不住。
“如果今晚之前情况没有变化。”莉莉丝说道。“那就必须突围。”
一名军官问：“辎重怎么办？”
莉莉丝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才是最让他烦躁的。他缓缓开口，说出了极不愿意承认的方案：“带不走的……烧掉。”
听到这，帐篷里再次安静。
大批大批的辎重，甚至矮人刚刚送来的那些装备。只要需要高速突围，绝大部分都必须放弃。
“蛇炮呢？”有人终于问。而莉莉丝脸色明显更差了一点。
蛇炮……那么好的东西。
原本还准备拿来对付骨龙的，结果骨龙没见到，先要因为一群烂尸体把炮烧了。
“不能拖。”莉莉丝说道。“也不能留给他们！……拆掉关键部件。剩余炮身烧不了就破坏。”
说完以后，他自己都觉得心痛。而那几个矮人大概会当场骂人。
可是没有办法。如果为了几门炮拖慢整个队伍，最后被尸潮追上，那就不是损失火炮的问题。
“伤员全部带走。”阿比盖尔提醒到。
“当然。”莉莉丝说道。“但尽可能减少不必要的装备。”
“骑兵负责接应，步兵分批撤离。如果尸潮追击，由后卫轮流阻挡。”
听起来很合理，甚至可以称得上稳妥。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执行的时候不会这么漂亮。
带着伤员穿过尸群，放弃防御工事在敌人视线下撤退……在这过程中究竟会死多少人？没有人能保证。
会议结束以后，莉莉丝重新走上营墙。死灵仍然在靠近。
一具披着残破铁甲的尸兵刚刚跨过尸堆。莉莉丝抬手，火焰瞬间将它吞没。然后又是更多尸体，被烧了更多次……他甚至没有停下来观察结果。
“所以。”安哥拉曼纽开口。“你输了。”
“我知道。”莉莉丝眼神一冷，冷得让人害怕。
这就是最令人恼火的地方——无论怎么看，远征军都输了。他们杀掉的亡灵可能已经远远超过自身人数。甚至杀掉了多个侍僧，还让对方损失了一批相对高级的尸兵。
可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消耗品。
真正的死灵法师呢？一个也没抓到，甚至连面都没有见。
对方躲在某个安全得令人恶心的地方输送法力，把尸体不断推到他们面前，然后看着芮尔典人一点一点耗干。
也许……这才是整场围攻真正的目的。
这是警告：你们不是喜欢猎杀死灵法师吗？那就看看，一个真正认真起来的死灵法师集团，究竟能给你们制造多少麻烦。
“示威。”莉莉丝低声说道。
“很可能。”安哥拉曼纽回答。
莉莉丝握住墙垛的手一点一点收紧，木头发出细微响声。
他很少因为面子本身真正动怒，真正让他无法接受的是里子。
四天，无数伤员与消耗的物资，还可能必须放弃的很多东西。撤退途中也有无法预测的损失。
而对方付出了什么？尸体，是一堆原本就死了的人。
“该死……”
莉莉丝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可那双眼睛已经彻底燃起了阴火，一种逐渐沉淀下来的恶意。
安哥拉曼纽沉默了一会儿，居然开始劝阻他：“别让愤怒把你的脑子烧了。”
“你在劝我？”莉莉丝看向它。
“寡人只是不想看你为了几门炮和所谓面子，把剩下的人全部扔进去。”安哥拉曼纽冷笑。“想报复，以后有的是机会。”
莉莉丝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松开墙垛。
“放心……我还没蠢到这种程度。”莉莉丝停顿了一下。“至少现在不会。”
“但以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向远处的尸潮。“他们会后悔今天没有把我杀掉。”
安哥拉曼纽发出一声低笑——这句话它倒是相信。
“莉莉丝阁下！”一名军官突然从营墙另一端跑来。速度很快，神色也明显异常。
莉莉丝第一反应便是又有什么坏消息。
“怎么了？”
“东侧。”军官喘着气。“出问题了。”
“破墙？骑兵？”莉莉丝询问到。
“都不是。”军官似乎自己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描述。“那些死人……好像失控了。”
莉莉丝眼神立刻变化：“带我过去。”
东侧防线。原本正在冲锋的一片尸群已经乱成一团。有的停在原地，还有的尸兵甚至开始毫无意义地挥砍旁边的骷髅。
更多亡灵只是站着，身体不停抽搐，像失去方向。
“发生多久了？”阿比盖尔也已经赶到，问起了现在的情况
“刚刚。”负责防线的军官回答。“最开始只有一小片。然后越来越多。”
莉莉丝立即展开【真视之眼】。他首先寻找的就是侍僧节点。很快，他看到了——那些侍僧都还活着，可情况明显不正常。
其中一名侍僧跪在尸群中。双手抱着头，鼻腔不断流血。另一人正在拼命维持某个术式，却只能让身边十几具尸体勉强移动。
更远处。甚至还有一个侍僧已经彻底失去了法力供应。他自己还活着，控制的亡灵却全部倒地。
“不是他们自己疲劳。”莉莉丝说道。
阿比盖尔看向他，继续追问：“那是什么？”
“上游。”莉莉丝盯着那些节点。“是死灵法师那边出了问题。”
如果只有一处，还可以解释为某个侍僧自己崩溃。
可现在多个侍僧同时异常。这意味着负责向它们供给力量的主体出了问题。
“有人动了他们的源头。”安哥拉曼纽也意识到了。
这不合理……那些死灵法师躲得非常好。连自己都无法通过法术线路逆向定位。
除非……意外？
莉莉丝第一时间否定。他不信这种恰到好处的意外。
那是谁？自己能够调动的人都在这里。菲儿负责哈姆尔，索菲她还在自己附近。
莉莉丝突然停住：还有一个。一个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一个拥有足够战斗能力，而且如果知道自己被困在这里，大概绝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寒风要塞的人。
莉莉丝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
“不会吧……”
数个小时以前，远征军据点南侧隐藏的骑兵营地。
负责警戒的骑士首先发现了一支正在靠近的队伍。
所有人立刻戒备，直到确认旗帜。
“寒风要塞的人？”骑士军官亲自出去。
很快，双方接触交流了情况。这其中一个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人——吾妻友奈。
“吾妻阁下？”骑士军官明显认识她，或者说北境的芮尔典军队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不认识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吾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问：“莉莉丝和阿比盖尔在哪？”
“莉莉丝阁下？嗯……前面。”骑士指向远处。即使隔着相当距离，依然能够看见天空中的黑烟。
“据点被包围了……已经是第四天了”
骑士军官说，“情况很不好。我们几次出击都没能真正打散那些死人。”
“现在主力那边可能已经在准备撤退。如果真的突围，我们会负责接应。”
与索菲告诉她的情况基本一致，甚至更糟。
吾妻点头。随后指向自己带来的队伍：“这些人交给你们。”
“什么？”骑士军官一愣。
“辎重，还有士兵。你们照顾。”吾妻翻身下马。“我要去解围。”
“等等。”骑士军官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你一个人？吾妻阁下，外面至少有——”
他停了一下，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亡灵。
“很多亡灵，你一个人冲进去没有意义！”
“我不是去杀那些尸体。”吾妻已经开始整理刀具。
“那你要去哪？”骑士军官一脸疑惑。
吾妻没有回答。这时候，寒风要塞来的士兵反而开口了：“长官，让她去吧。”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骑士军官猛然回头。
“知道。”那名士兵表情有些复杂。“吾妻阁下离开要塞以前，我们也觉得她疯了。
“然后呢？她一个人出去两天，带回来了一堆死灵法师的头。”
“多少？”骑士被震惊到了，但还是保持了克制。
“没数清。”士兵想了想，说出了答案
随后，寒风要塞的人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骑士军官听完以后，再看向吾妻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你能找到他们？”他问。“莫非你有什么魔法？”
吾妻只回答：“能，不过你不需要知道。”
和当初回答格雷迪沃斯一模一样。
最终，骑士让开道路。
“好。但是……”骑士军官看着她。“请小心。”
旁边几名士兵也纷纷开口：“吾妻阁下，请别勉强……如果找不到就回来。”
吾妻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确认了一遍武器。然后下一瞬间，身影已经越过林间积雪，只剩下一串极浅的脚印迅速延伸向远方。
骑士军官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才低声说道：“她到底准备一个人干什么？”
没人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