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蹲在尸体旁边，将胁差上的血迹缓缓擦去。地上的死灵法师早已没有任何声息。
她没有再看那些被切下来的东西。
主人想要的“生鱼片”已经准备好了——虽然吾妻也不确定，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打算吃。大概不是，至少她觉得不是。
那更像是一种暗示。一种允许自己替他把这几日积累下来的怒火，一并算在这个死灵法师身上的暗示。
吾妻将胁差收回。然后抓住尸体头发，一刀割下头颅。
这个必须带回去——证明死灵法师已经死了。
围攻结束并不是某种巧合，也不是对方主动撤退。是她完成了任务。
吾妻把头颅装进提前找来的布袋，刚准备离开。身后的空气忽然发生变化。
阴影中，寻血猎犬再次出现。
“戈尔罗格。”吾妻叹了口气——果然还是来了。
差点忘了，还有别人的账没付。
她转过身，说：“灵魂还在。”
死灵法师刚刚死去不久。灵魂虽然已经脱离肉体，却还没有完全离开这一片区域。
对于普通人而言无法触碰。但无论吾妻还是戈尔罗格，都有办法处理。
按照之前的契约，三分之二属于它。除此之外，吾妻还欠它一个人情。
很亏。但既然答应了，就必须给。
“拿吧。”吾妻说道。
戈尔罗格却没有行动。只是坐在那里，尾巴在地上轻轻拍了一下，而后回答：“不要了。”
“什么？不要了。”吾妻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寻血猎犬点头，表示她没听错。
恶魔主动放弃已经到手的灵魂？这可比死人重新活过来奇怪多了。
“为什么？”吾妻追问它。
戈尔罗格张开嘴，露出獠牙。看起来像是在笑：“刚才有人找过我。”
“索菲？”吾妻立刻想到了她的名字。
“应该是这个名字……反正是你的同伴”
戈尔罗格似乎心情很好。甚至比刚刚完成追踪时还好。
“她说，你的主人已经同意……”戈尔罗格慢慢说道。“母亲以前欠巫王的一点东西，免了。”
“你的母亲……【众犬之母】刻耳柏洛斯？”吾妻眼神出现变化。
吾妻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众犬之母】，深邃地狱中极其古老的存在之一。
许多猎犬类恶魔都将其视为血脉源头。戈尔罗格自然也不例外。
至于刻耳柏洛斯什么时候欠过巫王什么，吾妻不知道。
卡俄斯过去究竟与多少恶魔做过交易、有多少人情债存在于深邃地狱各处，她也不可能全部知晓。
戈尔罗格继续说道：“很少，不是大债。”
它停顿一下。
“但是母亲会高兴。”
对恶魔而言，债务从来不只是数字。尤其欠债对象还是曾经的巫王。即便只是一点，能够彻底抹去，也意味着某种关系得到清算。
“所以。”吾妻问。“你不要这个灵魂了？”
“不要。人情也不用了……等下次有机会。”戈尔罗格再次咧嘴。
“我回去以后，母亲会夸我。”。
对于戈尔罗格而言，这已经比一个高阶死灵法师三分之二的灵魂，再加上未来一次人情更加值得。
它看了一眼尸体，似乎还有一点可惜。但最终还是转过头。
“以后，如果你还需要找人……”
“还能找你？”吾妻看向它。
“能。”戈尔罗格回答。“下次再谈价钱。”
恶魔就是恶魔。吾妻反而觉得这样正常多了。
“谢谢。”吾妻象征性表达了感谢。
“不用谢我。”戈尔罗格鼻腔发出一声低响。“谢你的主人……下次见。”
空间开始扭曲，深邃地狱的气息逐渐浓郁。
吾妻点头：“再见。”
裂隙闭合。废墟中重新只剩风吹过残墙的声音。
吾妻站在那里，很久没有移动。然后，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头颅——她忽然感觉，这东西似乎又轻了一些。
主人甚至还没有见到自己，却已经先替她把债务解决了。
吾妻握紧布袋，心中只剩下一种非常简单的情绪：感激，以及——应该更快回去。
远征军据点附近。尸潮已经彻底陷入混乱。失去最上游的法力供给以后，大量侍僧节点直接崩溃。
一些亡灵原地倒下。另一些则失去控制，在尸群之间漫无目的游荡。少数仍然能够行动的高级死灵，也已经无法形成真正意义上的进攻。
阿比盖尔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远征军立即展开反击。之后几乎只用了不到半日，持续四天的围攻便彻底瓦解。
莉莉丝站在已经残破不堪的营墙上，看着远处不断倒下的亡灵——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吾妻。”他说。“除了她，我想不到谁会干这种事情。”
索菲则从阴影中出现：“猜对了，主人。”
“她真来了？”莉莉丝转头。
听完索菲的汇报后，莉莉丝闭上眼睛——果然，自己当初明明让她留在寒风要塞，结果这家伙还是跑来了。
按理说，应该惩罚，而且得好好教育。否则以后只要觉得“主人可能需要我”，就擅自修改命令。这会成为很危险的先例。
可另一方面……莉莉丝看了一眼战场。
如果吾妻没有回来，自己现在大概已经下令突围了。
大量辎重烧毁，伤员能不能全部带走都难说。甚至撤退途中究竟会损失多少人也完全无法预测。
而现在，这些都避免了。
莉莉丝开始计算：违抗命令减一分；擅自离开寒风要塞减一分。但她离开以前先把附近死灵法师清了一遍，可以抵消很大一部分，加一分。
主动北上。然后直接解决了持续四天都没能找到的敌方施术者，挽救远征军，加一分。
最后保住辎重还避免了可能出现的大量伤亡……
莉莉丝沉默片刻，得出了结论：“功大于过。”
安哥拉曼纽笑了一声：“你舍不得罚？”
“该罚还是罚。”莉莉丝说道。“至少得让她明白，命令不是建议。”
“那还赶她回去吗？”索菲嘴角微微扬起。
莉莉丝看了一眼她，没有回答。
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显——寒风要塞现在安全。吾妻也已经到了。再赶回去，除了满足所谓纪律，没有任何实际价值。
“以后再说。”莉莉丝说道。
然后，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她怎么找到那个死灵法师的？”
索菲没有回答，只是笑着。
莉莉丝很快自己得出答案：寻血猎犬。
吾妻认识那一类恶魔。而能够在那么复杂的反侦测手段下，直接找到隐藏起来的死灵法师，普通追踪法术几乎做不到。
“她找了寻血猎犬？”
索菲依旧只是笑，不过这已经等于承认。
“第二次了？”莉莉丝问她
“嗯。”索菲这才点头回答。
莉莉丝立刻明白问题：这不可能免费。
恶魔不是慈善家。尤其这种涉及高阶目标、需要突破大量隐蔽屏障的追踪，吾妻一定支付了代价。
莉莉丝的表情逐渐严肃：“她答应了什么？”
索菲终于说道：“那个死灵法师的三分之二的灵魂。还有以后还它一个人情。”
莉莉丝轻轻啧了一声——果然很贵，而且还是因为自己。
吾妻如果只是为了自身需求做交易，那是她自己的事情。
可她此次动用寻血猎犬，目的就是解除远征军的困境，替自己解决问题。
那么，这个账就不能完全让她承担。
这甚至不是什么感情问题，而是最基本的统御原则。
部下替主人做事。可以付出，甚至可以牺牲。但如果每一次为了完成主人的任务都需要自己承担全部代价，而主人只坐在那里享受成果，那以后谁还愿意真正替你卖命？
赏罚必须明确，付出必须得到回应。更何况，吾妻本身便是少数真正忠诚于自己的恶魔。这种忠诚尤其不能被理所当然地消耗。
“所以你去找那个猎犬了。”莉莉丝说道。
索菲点头：“我已经替您处理了……刻耳柏洛斯以前欠你的那点债。”
莉莉丝的记忆中确实存在这件事。这并不是什么特别大的债务。甚至因为时间太久，他自己都快忘了。
“免了？可以。”莉莉丝想了一下，然后点头同意。
用一笔自己几乎已经不在意的旧账，换掉吾妻刚刚背上的恶魔债务，很划算。
更重要的是，这也是在告诉吾妻：你为了我付出的东西，我看见了。该由我承担的部分不会全扔给你。
莉莉丝重新看向远处。尸潮已经彻底退散士兵正在欢呼。持续四日的压迫终于结束。
“等她回来。”莉莉丝说道。“先把头交上来。”
“然后呢？”索菲问。
“然后好好教育。”莉莉丝转过身。“让她知道擅自行动是不对的。”
索菲继续问：“之后？”
“再奖励。”莉莉丝沉默了一下。
赏是赏，罚是罚，不能混在一起。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