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尔典王国看上去依旧平静。王都的城门照常开启,商人依然在街道上叫卖。
贵族的马车沿着铺石大道往来,教堂钟声每天准时响起。甚至酒馆中也仍然有人喝酒。
可萨格莱斯三世知道,这种平静已经越来越薄,像结在深水上的冰层——表面完整,下面却有无数裂纹正在延伸。
来自北方的消息一封接着一封:死灵法师、人类叛乱、维京王国内战……
尤其是亡灵,那些原本只应该出现在墓地、古老传说或者教廷卷宗里的东西,现在已经真正形成军队。
而南方同样没有让人安心。阿拉比克斯方面的调动越来越频繁,商路上的消息真假难辨:苏丹已经很可能开始聚集军队,但也说不定是边境贵族自行扩军……可无论如何,萨格莱斯都不能假设最好的情况。
更麻烦的事情反而发生在王国内部。
死灵邪教正在增加。混乱给了他们机会——在那些偏远村落,在贫民区。战争难民与失去土地的人,甚至一些因为亲人死亡而陷入绝望的家庭。
这些地方最容易出现那些披着黑袍的人,告诉百姓:死亡不是结束,亡者还能够回来。所需要的仅仅是一点代价。
然后,腐化便开始了。
而与此同时,土匪也越来越多。
有些原本就是盗贼。另一些则是溃散佣兵、破产农民甚至逃兵。
越来越多的商队被袭击,村庄遭到掠夺。地方领主不得不抽调本就有限的兵力维持治安。
但还有更荒唐的……
“末日将至。”这是最近几个月开始在王国内流传的一句话。
没人知道最初是谁说的,但越来越多疯子相信了这一句话。
他们披着灰布,举着写满预言的木牌,从一个城市走向另一个城市。一路高喊什么“北方死人苏醒!”“南方烈火将至!”“诸王的时代即将结束!”“末日已经开始!”
大多数人不过是嗤之以鼻,直接驱赶走这些家伙。
但渐渐的,开始有人加入。人数最多的时候。一支所谓的“绝望游行”甚至聚集了数千人。
地方领主不敢轻易镇压——因为其中大量人员只是被蛊惑的普通平民。可放任不管,又会造成更大的恐慌。
萨格莱斯三世看着桌面上的报告,感觉额角正在隐隐作痛。
“又是末日。”他把一份羊皮纸扔到旁边。“他们到底准备让世界毁灭几次?”
没有人回答。书房里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轻响。萨格莱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是他继承王位以来最困难的一段时期,甚至没有之一。
若只是外敌,反而简单。至少敌人在地图另一边,区别不过是胜负。
可现在不一样——所有问题都同时出现:外敌,邪教,强盗,流民,贵族矛盾甚至宗教恐慌……
任何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摧毁芮尔典。可它们叠在一起,就足以让整个王国慢慢失去稳定。
而更让萨格莱斯警惕的是贵族。
芮尔典并不比维京王国特殊多少。这里的王权虽然远比维京那一盘散沙牢固,但这不代表各地大贵族会永远无条件服从。
现在他们依然愿意听从国王,愿意支持他,甚至能够暂时放下彼此矛盾——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局势真的很糟,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
但,能维持多久?半年还是一年?
如果战争持续,税收增加,领地损失,年轻人不断被征召。迟早会有人开始问:“为什么我的领地承担得更多?”
然后另一个人会说:“因为你本来就应该承担更多。”
再然后,几十年前的边界纠纷会被重新翻出来。从一座庄园的归属到一桩解除的婚约,所有过去能够压下来的矛盾,都会重新出现。
而且事实上,已经开始了。
前几日。两个南方贵族几乎因为商路问题公开翻脸;西部又有两家领主互相指责对方纵容盗匪越界;还有人抱怨自己送往北境的粮食比邻地多出两成……
若不是王室不断居中调停,一些事情可能已经不止停留在口头。
萨格莱斯很清楚,国王的权威并不是某种永远不会减少的东西。
它需要胜利与秩序,让所有人相信,继续听从戴冠者仍然是最划算的选择。
一旦这种信心消失,芮尔典倒未必会立刻分裂,但裂缝一定会出现。
好在,并非所有消息都是坏的。
萨格莱斯睁开眼睛,目光落到另一叠报告上:北境远征军。他们深入维京腹地,连续猎杀死灵法师,消灭与亡灵勾结的人类叛徒,协助稳定寒风要塞,甚至击杀过一头骸骨组成的死龙。
消息传回国内以后,效果比萨格莱斯预想得还要明显。“远征军还在前进。”“亡灵不是无法战胜的。”“芮尔典的骑士正在北境保护人类。”这些话开始在城市和教堂里传播。
对于一个长期被坏消息包围的国家而言,胜利本身就是良药。哪怕远方的胜利没有立即解决任何问题,至少能够让人相信事情还没有坏到无法挽回。
而在所有北境消息中,有一个名字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莉莉丝。
一个年轻得过分的法师,疑似来自小雷姆斯的失落贵族。他在寒风要塞展现出惊人的魔法能力,还拥有极强的战术判断。又多次参与解决高级亡灵。
此前,帕拉汶伯爵阿基里斯和前代勇者队伍中的大法师葛文德便已经提出过一个大胆猜测——他即为勇者,是天选之人。
那时萨格莱斯没有完全相信。毕竟“勇者”这个称号太重。哪怕他是一个魔法天才,甚至一个能够改变局部战争的强者。都不能仅凭这一点便被称作勇者。
可后来,新的报告送到了王都:莉莉丝在北境遭受重伤,随军神职人员准备进行治疗。然后,天降金色圣光。
不是由任何牧师施展,甚至无人能够确认来源。那道力量直接降临在少年身上,治愈他的重伤。现场所有神职人员都感受到了极其强烈的神圣共鸣——甚至连阿比盖尔本人都本能跪下。
这件事送到王都以后,萨格莱斯第一次真正认真考虑那个可能。也正因如此,今天的书房里坐着三位被他专门请来的人:帕拉汶伯爵阿基里斯,大法师葛文德,以及大主教梅丽莎。
萨格莱斯的手指停在报告最后一页。
“你们真的认为。”他缓缓说道。“这足以证明?”
坐在不远处的阿基里斯首先回答:“不是仅仅因为这道光,陛下。”
萨格莱斯抬头,阿基里斯继续说道:“从最开始,莉莉丝身上就有太多无法用巧合解释的东西:他的年龄,他的成长速度,他那异常庞杂的魔法知识。”
“而武藏……哦不,是吾妻那样的强者愿意跟随他。现在还有北境的战绩。”
“尤其是他的知识。”
这位前代勇者队伍中的大法师显然更在意这一点。
“一个人可以拥有极高天赋,但知识需要时间。”葛文德若有所思的点头。“莉莉丝知道的东西,有些甚至不应该属于他这个年龄。”
萨格莱斯皱眉:“大法师,你的意思是?”
但葛文德摇头,说:“不知道……可能是传承,可能是某种我们不了解的天赋。不过也可能……”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正因为如此,才符合勇者的特殊性。”
当然,萨格莱斯没有立刻接受这个说法。他转向了在场的第三个人:“梅丽莎大主教。”
一直安静听着的女人终于抬起眼睛。
“您怎么看那道圣光?”
这个问题让书房彻底安静下来——因为其他东西都还可以解释。只有那道光,涉及真正的神圣领域。
梅丽莎沉默片刻。
“我没有亲眼看见。”她首先强调。“所以不能给出绝对结论。”
萨格莱斯点头。这个答案反而让他更加认真。
“但是。”梅丽莎继续说道。“阿比盖尔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同行的神职人员也分别提交了报告……他们对细节的描述基本一致:金色,强烈的神圣感。”
“而且……”她的思索了一下。“所有在场的正教神职人员,都出现了近乎本能的敬拜反应。”
萨格莱斯问:“普通奇迹做得到吗?”
“不能。”她回答非常直接。“即使是我来全力施展高阶奇迹,也无法仅凭力量本身,让其他神职人员产生那种反应。”
萨格莱斯神情逐渐严肃:“所以那是神的旨意?”
梅丽莎却没有直接点头,只是回复说:“我只能说,按照我们目前所知的一切,它表现得完全符合圣洁之力的特征。”
这是一个极其谨慎的回答,但萨格莱斯听懂了话外之意:没有证据能够证明那不是。相反,几乎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阿基里斯就在这时开口:“这证实了……”
伯爵的声音非常平稳。
“他就是我们所说的勇者。”
房间里没有人立即反驳。而萨格莱斯重新看向那些报告。
会魔法的银发少年,消灭了死灵巨龙,还疑似被圣光眷顾……一个又一个信息叠在一起。
若是在和平时期,他也许会更加谨慎。会要求调查,甚至等待几年。
可现在不是和平时期。王国正在一点点被不安吞噬:北方出现亡灵,南方危机逼近,邪教蔓延,末日的流言……
而就在这样的时代里,一个疑似勇者的人出现了。
更重要的是,他真的正在做勇者应该做的事情。
不是站在王都接受赞美。而是在北境和亡灵战斗。
萨格莱斯忽然明白,无论最终真相是什么,这个名字都已经开始拥有意义。
“天命之人……”他低声说道。
“陛下。”梅丽莎看向他。“勇者这个称号,最好不要现在公开。”
萨格莱斯点头:“我知道。”
一旦王室与正教正式宣布,那就再也不是单纯称号。
那会成为政治上的事实。
贵族会观察他,巴结他;教会会围绕他行动;平民也会把希望投射到他身上。
当然。敌人也会开始真正注意他。甚至可能有人因为害怕“勇者”成长起来,而提前试图杀死他。
所以还不能,暂是不能。
“继续观察。”萨格莱斯说道。“但把关于他的所有报告直接送到我这里。”
阿基里斯点头,葛文德也没有异议。
萨格莱斯最后看向梅丽莎,发出了请求一般的命令:“至于圣光……请正教继续调查。”
“我会。”梅丽莎回答。
会议似乎已经结束,但萨格莱斯没有立即让他们离开。他重新拿起那份来自北境的报告,看着上面那个名字:莉莉丝。
也许,只是一个异常优秀的少年,甚至阿基里斯他们全都判断错了,那道圣光也可能存在其他解释。
可萨格莱斯心中仍然无法抑制地出现了一个念头: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在芮尔典最困难的时代,命运真的送来了一个人,一个能够让百姓重新相信未来的人。
王国现在最缺少的,或许恰恰就是这种东西。
——希望。
萨格莱斯三世靠在王座般的高背椅上。第一次觉得那堆积如山的坏消息之间,似乎真的出现了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