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烛火。
惨绿色的火焰沿着石壁一路延伸,将古老墓穴照得幽暗而冰冷——这里曾经属于某个早已灭亡的北境贵族家族。
棺椁被打开,死者的骸骨大多已经被利用。如今,原本供死人长眠的大厅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石桌。
十余道人影围坐其旁,每个都身披黑袍,手拿死灵法器。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单独出现在普通城镇,都足以引发一场大规模清剿。
而现在,他们全部聚集在这里——他们就是教团中的高阶成员,真正能够决定北境计划的那群人。
当然,他们并不是因为喜欢墓地才把会议开在这里。
如果可以选择,他们也更希望坐在宏伟城堡中。而不是闻着几百年前留下来的腐朽气味讨论战争。
可惜,目前还没有这种条件。
距离会议厅数十步之外,哈姆尔正待在一间狭小石室里。
他没有资格参与会议,但能够进入这片墓穴。这已经证明了他最近地位的变化。
几个月前,像他这种人物只能在外围等候。现在至少有资格在真正的大人物附近休息。
哈姆尔对此相当满意,也相当紧张——石门另一边究竟在讨论什么,他听不见,也不敢听。
会议厅内,最后一名死灵法师落座。所有人的目光逐渐集中到主位。
那道人影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直到周围彻底安静,他才缓缓伸手摘下兜帽。
空洞眼窝出现在绿色火光中,兜帽下面没有毛发与血肉,只有一颗苍白骷髅。
范德萨·夺魂者,是教团里唯一一个巫妖,也是不死之王在人间的代言者之一。
在场许多人看向他的眼神中,都隐藏着某种难以掩饰的东西:羡慕。
死灵法师追逐死亡,却不意味着他们愿意接受属于自己的死亡。恰恰相反,许多人最终追求的,正是跨过凡人的界限,成为……巫妖。
摆脱衰老与疾病,让灵魂脱离脆弱血肉,获得近乎不朽的存在方式——如同某些混沌巫师渴望升格为恶魔一般。
然而真正成功者少之又少。更多人只会在仪式中失控。灵魂崩裂,肉体也发生畸变,最终成为某种甚至无法保留理智的怪物。
范德萨属于极少数成功者。
“诸位。”骷髅下颌轻轻张合,声音却不像从那里传出,而且几乎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起伏。“很高兴,至少今日子我们还能有足够的人坐在这里。”
没人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并不好笑。
“开始吧。”范德萨说道。
第一件事,维京贵族。
一张地图被摊开,苍狼要塞被黑色标记圈起。
“哈拉尔德仍然没有攻破要塞。”一名法师说道。“但是撑不了多久。”
没有人反驳——苍狼要塞确实坚固,贵族联军也确实拼命。可那只是延缓。
哈拉尔德三世的主力仍然存在,王军仍然拥有绝对优势。只要战争继续,要塞陷落便只是时间问题。
“那些贵族最近催得越来越频繁。”另一人冷笑。“昨天甚至有人要求我们再投入两支不死者的军队……他们把我们当成什么?”
“他们快死了。”有人回答。“死人总是容易失去礼貌。”
会议厅里响起几声低笑,但范德萨没有参与。他只是说道:“他们不能现在死。”
声音逐渐安静。所有人都明白,维京贵族令人厌烦,但还有价值。
他们提供土地、尸体,还有一些重要情报。甚至能够替教团承担王军绝大部分正面压力。
一旦贵族叛乱彻底崩溃,哈拉尔德便会腾出手。到时候,教团要么跟着贵族一起被清洗,要么重新钻回地下,继续进行几十年甚至更久的潜伏。没人愿意如此。
“继续支援他们。”范德萨说道。“但减少无意义投入。”
“同时。”它空洞眼窝扫过众人。“开始转移他们的资源。”
没人提出异议。
贵族的一切资源,能拿多少拿多少。等到那群人真正撑不住的时候,教团会离开。没人打算陪他们殉葬。
第一个议题很快通过。
然后。有人提到了第二件事:“芮尔典人。”
几乎只是提到这个词,会议气氛立刻变化了
“那群该死的东西!”一名死灵法师猛然拍桌。“他们又毁了我两个据点!”
“你的?”旁边的人冷冷说道。“我的三个学徒已经失踪了。”
“还有我的死灵士兵!”“吉拉瓦也死了!”“洛拉斯更早!”……
刚才面对维京贵族还勉强维持的冷静迅速消失。抱怨与咒骂不断响起。
一名看起来显贵的法师,拉提卡科斯·咒怨终于站起来:“寒风要塞已经不能用了。”
众人这才逐渐安静。
“不是军事意义上的陷落。”他阴沉地说道。“但我们的力量几乎被清空了。”
拉提卡科斯继续说:“原本留在那里的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剩下几个低级学徒根本做不了什么。”
“至于那些土匪和人类走狗……”拉提卡科斯发出轻蔑冷笑。“废物。”
更严重的是,他们原本布置在寒风要塞内部的人类间谍也早已被清洗得差不多。渗透然后制造骚乱这些办法几乎全部失效。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另一道声音响起——另一位法师,多米萨尔·堕天者。
他伸出枯瘦手指。问:“我们最初有多少人?”
没人回答。
于是,他自己说道:“二十多个能够真正被称作高阶死灵法师的人。现在至少四分之一没了。”
会议厅彻底安静。
这个数字比任何咒骂都有效——四分之一。而战争甚至还没有真正进入最后阶段。
除了战死的,还有人莫名失踪,甚至连尸体都没有留下。至于那些仍然活着的也越来越不安全。
之前围攻远征军原本就是一次报复与警告,结果最后连负责主导的人都死了。
“问题已经很明显。”多米萨尔说道。“不是芮尔典突然变强……是几个人。”
桌边有人低声说出一个名字:“吾妻友奈……是这么念的吧。”
另一个名字紧接着出现:“莉莉丝。”
一名东方剑客,一名年轻法师。前者简单得令人恐惧。她似乎并不需要什么复杂策略——找到目标,然后杀死。高级尸妖无法阻挡,尸妖王同样死在刀下。
甚至曾经有一名叫卡尔的成员,在绝境中牺牲自身,强行转化成畸形的半巫妖形态。但依旧没能活下来。
“那个女人不是普通剑客。”有人咬牙说道。
“废话。”另一个人立即回答。“普通人能把尸妖王切成几块?”
但相比之下,莉莉丝带来的危险更加隐蔽。
年龄极小,魔法水平却完全不符合常理。战斗经验也异常丰富。
更重要的是,最近针对教团的一系列袭击背后,似乎总能发现他的影子。
如果吾妻是一把利刃,那么那个银发少年则更像握刀的剑客。
“还有骨龙。”拉提卡科斯说道。“别忘了,洛拉斯那头骨龙也间接毁在他们手里。”
低声议论再次出现。直到范德萨抬起手,所有声音随即停止。
“两个。”巫妖说道。“确实值得注意,但你们遗漏了一件事。”
十几双眼睛看向主位。范德萨缓缓抬起骷髅头:“味道。”
有人皱眉:“什么?”
“你们感觉不到。”范德萨回答。“因为你们还是活人。”
这句话没有讽刺,只是陈述事实。
“但我不同。”绿色魂火在空洞眼窝深处缓缓亮起。“他们身上有些东西,虽然稀薄,但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老朋友。”
会议厅的温度仿佛又低了一些。而有人率先理解,问到:“恶魔?”
范德萨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
“痕迹太少,甚至可能只是接触过某些东西。”
它的话非常含糊。
“但……”他的指骨轻轻敲击石桌。“一名拥有异常知识的年轻法师,一名强得不正常的东方剑客。恰好一起出现又恰好不断给我们制造麻烦。”
说到这,它那绿色魂火微微跳动。
“值得怀疑。”
死灵法师与恶魔崇拜者从来谈不上朋友。而且,死亡与混沌的信徒之间有太多延续了漫长岁月的旧账。
会议结束。范德萨重新戴上兜帽。骷髅面孔再次被黑暗覆盖。
“暂时不要下结论,继续收集情报。”毫无感情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总有一天……我会亲自见一见他们。然后看看那两副皮囊里面——究竟装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