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战争已经越来越不像最初的样子。
原来彼此之间仍然保留着属于维京人的政治规矩。而现在,一切都越来越简单。
死灵法师与叛乱贵族形成了一个谁也不真正信任谁的同盟。另一边,维京王军与芮尔典远征军同样谈不上真正意义上的盟友,双方甚至很少共同作战。只是目标暂时一致:死灵法师必须死,叛乱贵族也不能继续扩张。
因此,两支本来完全没有多少好感的力量,居然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芮尔典人在外围猎杀死灵法师,王军则继续向苍狼要塞推进。
偶尔双方撞见,看见彼此。但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情,谁也不主动靠近。也没人愿意因为一点摩擦,把现在这种勉强还能利用的关系彻底毁掉。
另外,哈拉尔德三世最近终于不再随意砍杀平民了。
但不是因为他突然有了慈悲,也不是因为哪位祭司劝服了他。
理由非常简单:人不够。
王军确实强,但再强的军队也不是无限的。那些皇家卫队、重甲武士以及真正跟随哈拉尔德一路征战的精锐,每死一个,都很难在短时间内补充。
过去为了立威,为了向叛军展示反抗王权的代价。血腥的杀戮就是哈拉尔德三世选择的唯一的办法。
甚至,这种办法真的有效——很多原本还准备观望的村庄与小贵族,在看见那些挂满道路的首级以后,很快便放弃了加入叛乱的想法。
可苍狼要塞真正拖住王军以后,问题出现了:人手不够,没人帮王军处理那些“没必要去碰的事”。
于是,哈拉尔德将政策改变了。
那些被俘的平民与叛军士兵,甚至那些只是因为身处叛军控制地区而倒霉落入王军手中的人,全部开始有了新的用途。
他们被赶在军队最前方。扛着木板,推着填壕车辆,搬运攻城器材……甚至在苍狼要塞的弓弩与魔法攻击下向前走。
停下来?后面的王军会毫不犹豫杀死每一名“懦夫”;向前?城墙上的守军同样不会因为他们是俘虏便停止射击。
从某种意义上,哈拉尔德确实“不再随便杀人”。只是那些人最后的命运,很难说变得更好了。
卡尼斯·死爪站在营地外围,远远看着一批新的俘虏被赶向攻城阵地,脸上的表情称不上高兴。
他的伤已经好了七八成。莉莉丝最后那一把火留下的烧伤还能够明显看见。但对于一个维京战斗头领而言,这种程度已经不影响继续战斗,反而成了新的谈资。
尤其是在哈拉尔德的酒宴上。
“死爪。”身材巨大的至高王拿着酒杯,咧嘴笑着。“听说你让一个小姑娘打趴下了?”
酒桌周围立刻爆发笑声。
卡尼斯面无表情,叹了口气,回应到:“是男人。”
“孤听说长得像女人。”至高王继续调侃道,周围笑声更大了。
卡尼斯已经懒得解释。当然,哈拉尔德显然也没有真的因为失败生气。相反,他对这场决斗非常感兴趣。
卡尼斯是自己最信赖的战斗头领之一。输了那就输了,战争里谁都有可能输。只要还活着,下一次重新赢回来就够。
所以哈拉尔德从未因此处罚他。只是偶尔在酒宴上把这件事拿出来取乐。
尤其是听说那个银发法师最后主动吃了卡尼斯一剑,然后反过来用火烧倒他以后。
哈拉尔德笑了很久。
“有意思。”这是他最后的评价。
卡尼斯自己也没觉得丢脸——至少那是一场真正让他打得痛快的决斗。那个叫莉莉丝的小子值得他记住。
不过,对于现在王军的很多做法,卡尼斯并不是完全喜欢。
年轻的时候他去过南方,做过佣兵。见过芮尔典人的城市,也替不少自己根本不认识的贵族打过仗。
所以和许多一辈子没有真正离开过北方的维京武士相比,他多少懂一点别的办法:威吓有用,但不能什么都靠屠杀解决。
让一个村庄交粮并不一定需要把村长一家挂起来。也未必需要砍掉护卫以后,把女人孩子全部变成奴隶。
有时候,给他们一张盖着印章的纸,承诺下一次还允许他们经过,效果可能更好。
商队那一次,卡尼斯其实也没有多少选择。
按照王军军令,那些成年男人属于敌对地区出现的武装人员,必须杀死——但他至少让他们死得很快,没有折磨。
至于女人和孩子……成为他的奴仆其实算不上最坏的结果。跟着卡尼斯的人,很少无故虐待奴隶。只要不逃就能有饭吃,至少能活下来。
换成另外几个战斗头领,结果未必如此。
所以最后莉莉丝把那些人赢走时,卡尼斯没有多少愤怒。甚至某种意义上,还算替他解决了一个麻烦。
更何况,他已经得到了一场足以记很多年的决斗——这就足够了。
但这些想法不会让卡尼斯违抗哈拉尔德。至高王就是至高王。他可以认为某条命令不够聪明,甚至可以在酒桌上和他争论。
可命令真正下达以后,执行就是唯一该做的事了。
而且,卡尼斯终究是维京武士。他不喜欢毫无意义的浪费,不代表他厌恶战争。
是的,真正的武士怎么可能厌恶战争?
战争意味着土地,战利品与名声。也意味着证明自己。
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他的战绩会让别人记住他的名字。
如果死了,那也不坏。英灵殿里有蜜酒与祖先,还有永远不会结束的宴席和战斗。
所以苍狼要塞里的那些贵族最好继续抵抗。抵抗得越久,战利品才越有价值。
等城墙真正倒下。他们的金银珠宝,美酒佳肴甚至头颅,都会成为王军武士可以争取的东西。
这才是战争应该有的样子。而不是站在雪地里,看着一群手无寸铁的人被箭射死。
卡尼斯握了握刚刚恢复的手臂。然后看向远处的苍狼要塞——
新的进攻已经开始了。俘虏最先向前,推着装满泥土与木料的车辆,不断填平此前挖出的障碍。
城墙上的箭矢很快落下。有人倒地,后面的人立即被逼着继续前进。
直到通道出现,王军才真正开始行动。盾牌掩护着这群精锐步兵推进。此外,王军的弓手向城墙压制射击,攻城器械也再次靠近。
哈拉尔德本人并没有第一时间登场。过去几次强攻已经证明,他可以冲进守军,甚至一个人制造极其可怕的杀伤。但一个人杀得再多也不能让整座城墙自动倒塌。
更重要的是尸体。王军现在已经对尸体产生了一种非常实际的厌恶。
以前杀掉叛军,尸体就扔在原地。然后第二天那些人又站起来了——死灵法师会把他们重新拉回战场。
于是现在,王军学会了最简单的方法:剁碎。
手、腿、脊柱、头颅……能剁多少就剁多少。有时候还直接放火。
既然尸体越完整死灵法师越容易利用,那就不给完整尸体。
一支负责清理战场的小队甚至专门带着沉重斧头。战斗结束以后,他们就会先处理死人。
那场面已经不能称得上体面。血肉与骨骼混在泥雪之中,比死灵本身带来的威慑力一点也不弱。
而且,确实有效。死灵法师复生出来的尸兵数量明显下降。
现在,苍狼要塞的压力正在一点点增加。城墙已经出现新的缺口。
守军越来越少,箭矢补充开始不足。贵族们依然在鼓舞士气,依然有人站在墙头高喊自由与荣誉。
但所有真正懂战争的人都已经能够看出来,苍狼要塞撑不了太久了。
而要塞深处,那些与贵族合作的死灵法师,同样知道,所以催促越来越急。
“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输!”“你们不是还有东西吗?”“什么时候用?等所有人都死完以后?!”……
聒噪。死灵法师们当然烦这些。但这一次,没有像过去那样只用阴冷目光回应。
因为他们自己同样清楚——普通亡灵已经很难扭转局势。它们却无法真正阻止哈拉尔德。
尤其王军开始有意识地破坏尸体以后,可以重新利用的材料也越来越少。
所以,某些原本还没有准备投入战场的东西,似乎到了必须测试的时候。
一个穿着黑袍的法师慢慢说道:“还没有完全稳定。”
贵族怒道:“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们不是说不用。”死灵法师回答。“只是……”
他转过头,看向城堡更深处。某种沉重的死灵力量正在缓慢震动。
“既然你们这么着急。”死灵法师说道。“那就试试吧。”
“正好,我们也需要知道——”黑袍下,嘴角缓缓扬起。“它到底能不能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