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要塞已经守了快一个月。最初覆盖城外的积雪早就看不见了。
如今，雪下面是泥，泥下面是血。再往下，没人知道究竟埋了多少东西。
尸体已经很少能够保持完整。不仅仅因为战斗过于惨烈，而且王军故意如此——系统性破坏尸体。遇到来不及处理的，便直接点火焚烧。
这是一片已经被战争反复咀嚼了无数次的大地。
可战争仍然没有结束。
要知道，哈拉尔德三世拥有苍狼要塞最缺少的东西：补给与人。
王军的损失同样不小。但新的士兵仍在抵达，辎重仍然能够从后方送来。
甚至随着其他地区的叛乱逐渐被压制，一部分原本分散在各处的力量也开始重新向至高王汇集。
而城里呢？每死一个人就是永远少一个人。这种差距不会立刻决定战争的胜负，却会随着时间不断扩大——直到某一天，所有人都会突然发现，已经没有东西可以继续消耗了。
哈拉尼尔·狼裔当然明白。所以他此前一直尽可能避免亲自站到最危险的位置。
他并非怕死的人，只是因为他不能死。
只要他还在，苍狼要塞就有一个所有人都认识的声音告诉守军：继续战斗，继续坚持，哈拉尔德不是不可战胜的。
可今天，他终于不得不亲自来到城墙——因为已经没有足够的人替他站在那里。
“抬起来！”哈拉尼尔大吼。一面已经破裂的盾牌重新被扶正，后面的长枪兵迅速补上空缺。
城墙下，王军再次出现。只是这一次数量尤其太多。
俘虏首先被赶向前方。他们扛着木板，推着装满泥土的车，背着填沟用的草束。
城头箭矢落下，随即惨叫此起彼伏。有人停下，然后立刻被后面的王军用长矛逼着继续前进。
待到障碍被这些炮灰一点点填平，真正的王军才开始向前。
比前几次更多，盾牌一片接着一片。重甲武士隐藏在后方，大量弓手与投射兵器同时压制城墙。
甚至连平日里很少被投入最前线的祭司和巫师也出现了。一道道符文在雪雾中亮起，来自祖先祭司的力量笼罩攻城部队。
一块早已摇摇欲坠的城砖终于在连续轰击中崩裂，哈拉尼尔亲自冲到缺口指挥：“堵住！”
士兵蜂拥而上，尸兵也同时加入。死灵法师们同样知道，今天若守不住，很多事情就真的结束了。
于是那些仍然能够投入的亡灵，几乎全部被推了上来。
活人与死人混杂。但这些人在这些职业武士面前也不比炮灰好到哪里去。守军与尸兵一个接一个倒下，王军武士踏着它们继续向前。
哈拉尼尔亲自挥剑，一名登上城墙的王军战士刚刚抬起斧头，便被他从颈侧斩倒。
第二个人撞上来，哈拉尼尔用盾顶住，身后的长枪将对方从甲片缝隙刺穿。
“苍狼！”有人开始高喊。“苍狼！”
更多人回应，士气竟然重新稳定下来。
哈拉尼尔喘着气，看向城下——王军还在涌上来。但又一次，他们又挡住了。
只是……有点太顺利了。
这个念头突然出现。哈拉尼尔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一些。
今天的兵力如此庞大，巫师和祭司都被投入。可真正最可怕的东西在哪里？
皇家卫队？还有，那个人呢？
他猛然回头。下一秒，要塞另一侧突然响起鼓声，沉重得几乎盖过整片战场。
远处另一段城墙后方，一面巨大旗帜升起——至高王的战旗。
“哈拉尔德……”哈拉尼尔低声说道，然后立刻明白了一切：这不是佯攻。恰恰相反，哈拉尔德真的投入了足够多兵力，逼迫自己将所有还能战斗的人都集中到这里。然后，他才带着另一支真正的主力，攻击已经几乎没有预备队的另一侧。
过去的苍狼要塞可以支撑，是因为守军还有足够的人在两段城墙间移动。
现在没有了。
“调人过去！”哈拉尼尔喊道。
“从哪里调？！”副官脸色惨白。
哈拉尼尔张开嘴，但没有回答。
答案就在眼前——这里的人一旦撤走，面前的王军就会突破。不撤，另一边会被哈拉尔德本人撕开。
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死局。
哈拉尔德三世站在攻城塔最前方。巨大的身躯几乎比周围所有武士都高出一个头。双手握着一柄对普通人而言几乎过于沉重的长柄战斧。
“上。”
只有一个字，皇家卫队开始推进。
这一侧的抵抗比想象中还弱。几乎所有能打的人都被哈拉尼尔带去了正面，剩下守军拼命抵抗。但面对真正的王军主力，差距太大。
城门附近很快失守，皇家卫队进入内墙。祭司在后方高唱祖先之名，而哈拉尔德自己走在最前面。
一个守军骑士冲来，骑枪刺向胸口。哈拉尔德甚至没有完全闪避，斧柄向上一挑，斩断了骑枪。随后另一只手直接抓住对方头盔，将整个人从马背上拽了下来，砸向地面，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继续向前，一边不知道在向谁问：“哈拉尼尔在哪？”
没人能够回答。那哈拉尔德就继续杀，直到他自己出来。
真正的崩溃来得比哈拉尼尔想象中更快。第二面王军旗帜出现在要塞内部以后，守军便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背后失守，前方仍然在进攻——他们没有地方退了。
此前支撑这些人战斗一个月的愤怒、恐惧与荣誉，在这一刻终于无法继续压过本能。
有人开始逃跑，有人跪下求饶。虽然更多人仍在战斗，但阵线已经不再存在。
王军冲进来，斧头与剑刃劈开人体。倒下的人还没有完全断气，负责处理尸体的士兵便已经开始补刀。
斧头一下，又一下……直到尸体已经不再适合任何死灵法师利用。
这一幕让仍活着的人更加恐惧。他们知道自己即使死了也不会留下完整尸首。
“稳住！”哈拉尼尔仍在喊。“不要跑！”
没人听——或者说，听见也没有用了。他的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一名士兵挡在他面前。
王军长斧挥下，头盔与头颅一起裂开。
哈拉尼尔自己也已经受伤。但他仍然握剑。直到一名皇家卫士从侧面撞来，重击让武器脱手。另一人砍断了他的右臂。
哈拉尼尔发出闷哼，还没倒下，这第二斧又落下，左手也离开身体。
他终于跪在血泊中，周围声音逐渐安静。
王军没有立刻杀他。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一个人要留给至高王。
人群分开，哈拉尔德三世走来。他身上同样沾满鲜血，都不是自己的。
至高王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雅尔。
“狼裔。”声音里没有愤怒，甚至有些平静。“你让孤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
哈拉尼尔抬起头，脸已经因为失血而苍白。
“可惜……”他喘息着说，“还是不够久。”
哈拉尔德笑了一下。随后伸手抓住哈拉尼尔胸前的衣甲。两米三左右的巨大身躯，仅靠一只手便将这个已经失去双臂的男人整个提了起来。
“临死以前，还有什么要说？”
哈拉尼尔看着他，却没有求饶与咒骂。
“苍狼要塞……”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留着，比烧成灰好。”
哈拉尔德当然听得懂。不只是城堡，还有里面的人。老弱病残，那些已经没有能力继续抵抗的人。
哈拉尼尔最后想要的不是自己的命，是让这座要塞别变成第二座屠城后的废墟。
哈拉尔德沉默片刻，最后回复道：“孤可以考虑。”
哈拉尼尔闭上眼睛，似乎已经够了。
下一秒，哈拉尔德两只手分别抓住他的身体两侧，然后发力——血肉撕裂的声音淹没在欢呼之前。哈拉尼尔·狼裔的身体被硬生生扯开，血洒在至高王的铠甲上。
哈拉尔德松手，两截尸体落地。然后抬起双臂。
“苍狼——已经陷落！”
欢呼炸开。
“至高王万岁！”
“哈拉尔德！哈拉尔德！”
一个月了，终于结束了。贵族们最重要的堡垒之一陷落。
然而且欢呼只持续了很短时间。因为天空中出现了另一个声音。一个不是人，甚至不像任何还活着的动物的吼叫。
声音由两个彼此重叠、却并不完全一致的咆哮组成。混合成一种让人牙齿发酸的巨大震鸣。
王军士兵纷纷抬头。然后，看见了龙，骸骨龙。
而且是两个头，两条巨大的颈骨纠缠在一起。胸腔和脊柱呈现出明显经过重新拼接后的畸形结构。
巨大的骨翼撕开云层，黑色死灵力量沿每一根骨骼流动。
它并不优雅，甚至每一次拍翼都能看出某种不协调。可那种庞大的体积，足以让刚刚攻陷苍狼的王军也出现一瞬沉默。
双头骸骨龙它终于出现了。
“散开！”有人首先大喊。
但太迟了——骨龙收拢双翼，向地面俯冲。而它选择的目标非常明确：哈拉尔德三世。
“陛下！”一名战斗头领猛然撞了过来，将哈拉尔德推开。
下一瞬间，巨大的龙首扫过地面。咔擦一声，那名战斗头领直接被叼起，整个人连同铠甲一起被带上天空。所有人都看见他还在挣扎。
然后，第二颗龙头咬了上去。两边同时发力，血与金属碎片从高空落下，身体被撕成两截。
刚刚还在为攻城胜利欢呼的王军，第一次真正付出了一名高级指挥者的生命。
若是普通军队，这个时候也许已经乱了。但王军没有。
“举盾！结阵！弓手散开！”
命令立刻响起。有人怒吼那名战斗头领的名字，有人抬起武器向天空咆哮，却没人逃跑——因为至高王还活着。
哈拉尔德从地上站起来，抹掉脸上的泥与血。抬头用双眼死死盯着骨龙。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越来越明显的兴奋。
双头骨龙在空中盘旋。然后再次俯冲，目标还是他。
这一次没人来得及推。龙首张开，巨大的骨颚几乎能够将一个人完整吞入。
哈拉尔德却没有后退。直到最后一刻才侧身闪开。骨龙贴着地面掠过，巨大的头颅从身边经过。
就在这一瞬间，哈拉尔德伸手抓住了那条龙。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都愣住。
至高王整个人被高速飞行的骨龙拖离地面，但他没有松手。相反，他的脚踩进颈骨间隙，另一只手拔出斧头向上爬。
双头骨龙疯狂摆动颈部。哈拉尔德像一只附着在巨大尸骸上的虫子，一步一步向头颅靠近。
然后“铛”的一声，声音甚至盖过狂风呼啸：哈拉尔德第一斧就将龙骨砍出现裂纹。然后是第二斧，裂纹再次扩大。再一斧，一块坚硬头骨甚至直接崩飞了。
城墙下的王军爆发出近乎疯狂的吼声：“哈拉尔德！哈拉尔德！”
双头骨龙终于真正陷入狂乱。另一颗头颅转过来试图撕咬，哈拉尔德踩着颈骨向后躲开。
骨翼连续翻转，整个庞大身体在天空中近乎失控地旋转。最终，一次剧烈甩动将至高王抛了出去。
哈拉尔德从高处坠落，重重砸进一片已经半毁的木制攻城设施。
周围士兵冲过去救援。但下一秒废木就被推开，哈拉尔德自己站了起来。嘴角有血，一边肩甲已经变形。可看起来没有受到足以停止战斗的伤。
他重新握紧斧头。抬头望去，双头骨龙正在高空重新调整姿态。
一颗头颅的侧面有着清晰可见几道被斧头硬生生砍出来的裂痕。
哈拉尔德擦去嘴角鲜血，然后笑了。那是真正看到一个值得自己用尽全力的敌人时属于武士的笑。
“好。”他低声说道。“这才像样。”
……
在距离苍狼要塞很远的地方。一只用于秘密联络的亡灵小兽倒在菲儿面前，将哈姆尔的消息送到。
“双头骸骨龙。”莉莉丝坐在营帐中，观察着地图。“确定吗？”
菲儿点头：“确定，主人。那头龙已经投入苍狼战场。而且……”
菲儿停顿一下，随后继续说：“王军损失不小。”
莉莉丝没有表现出喜悦，也没有意外。
毕竟真正重要的并不是王军受损，而是它出来了。
那件一直藏在深处、让他们只能依靠猜测评估的东西终于离开藏身处，出现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天空。
莉莉丝的手停在地图上。不远处，几名矮人工匠还在检查蛇炮，长长的炮管指向灰暗天际。
莉莉丝看了过去，沉默片刻。最后嘴角终于出现一点弧度：“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