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头骸骨龙出现在苍狼要塞的消息,终于传进了远征军。
最先带回消息的是北上的斥候。随后是从战区逃出来的商人、替王军运送粮秣的车夫,以及一封辗转送到阿比盖尔手中的战报。
几批人的说法不尽相同,有人声称那东西比城堡还大,有人坚称它能将天上的云一起吞下去,但剔除那些惊慌之中的夸张以后,剩下的部分却惊人地一致:苍狼要塞已经陷落,哈拉尼尔战死,一头长着两个脑袋的骸骨巨龙,在王军庆祝胜利的时候袭击了他们。
而且,王军没能把它打下来。
最后送到营地的证据,是一块用厚布包裹的碎骨。
它来自苍狼战场附近,边缘留着明显的劈砍痕迹。负责检查的施法者只碰了一下,便立即收回了手,命人将它放进刻有封禁符文的匣子里。
死灵力量依然残留在骨头深处。至此,连最后那点侥幸也消失了。
莉莉丝当然没有参与这些消息的传递——他只是提前安排了几个人,告诉他们该去哪里打听、该找哪些见过战场的人,再让原本可能散落在不同地方的证据,恰好在这两天陆续汇集到了远征军营地。
其中没有一句凭空捏造的话。哈姆尔送来的秘密情报,如今已经成了远征军自己查明的事实。只是,知道事实以后,该怎么办,却成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不能就这样过去。”地图旁,一名军官已经重复了第三遍。“我们连它能飞多久、能承受多少次法术攻击都不知道。现在唯一能够确认的,是它杀死了王军的一名战斗头领,还在他们已经控制的城墙上撕开了缺口。”
“所以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另一人反问。“等它把王军杀光,再来找我们?”
“我没有说不打。我说的是,不能毫无准备地过去送死!”那名军官反驳道。
营帐里的争执已经持续了很久。阿比盖尔坐在主位,面前摆着那几份反复看过的报告。
她真正担心的,并不是报告中最骇人的那些描述。而是其中几句相当平淡的话:王军重新结阵,弓手与施法者进行反击。至高王甚至亲自登上龙身,击裂了它的一颗头骨。
然后,骨龙依然能够继续作战。
那支军队没有因为突然遭到袭击而崩溃,也没有因为将领被杀而失去指挥。他们做出了应对,甚至拥有一个能够爬上龙背、用斧头砍裂龙骨的哈拉尔德。可他们依然吃了亏。
那么,远征军能做到什么?
想到这,阿比盖尔看向地图上的苍狼要塞。
“就算至高王同意合作,我们也不可能在一两天内学会配合。”她终于开口,而争执声稍稍低了下去。“号令与阵列不同,配合的习惯也不同。我们的人看到侧翼后撤,可能以为是在让出射界;他们的人看到同样的动作,可能会以为阵线已经崩溃。”
“那么各打各的?”又一名军官提议。
“在同一片战场上,各打各的,也得先约好怎么打。”阿比盖尔揉了揉眉心。“否则我们准备开炮的时候,他们的人可能正在往前冲。他们准备把那东西引下来的时候,我们的人又可能正在撤退。”
没人接话。每个人都知道,她说的事情完全可能发生。
远征军与王军此前谈不上信任,如今也不会因为天空里多了一头怪物,便突然成了配合默契的同袍。
但不去,同样有不去的后果。
哈拉尔德活着,贵族们便只能拼命挣扎。哈拉尔德一旦死了,那些被他压下去的东西,便会一起翻上来。
而王军本身,也未必能在失去至高王以后继续维持——那些来自不同部族、追随不同头领的战士,如今服从的是同一个人。这个人要是突然消失,剩下的人首先想到的,究竟是继续攻打死灵法师,还是带着自己的部众回去保住土地,谁也不敢保证。
届时,远征军面对的便不只是一头骨龙了。还有重新聚集的贵族联军,以及能够从战场上取得更多尸骸的死灵教团。
“我们总不能盼着哈拉尔德每一次都抓得住它的脖子。”有人低声说道。
同样的担忧,也在营地里蔓延。
士兵们蹲在火堆旁,将听来的消息翻来覆去地说。
“两颗脑袋?”一个年轻士兵惊讶道。
“听说一颗咬住腿,另一颗咬住上半身,穿着铁甲也没用。”另一位稍微年长的士兵说出了自己知道的消息。
“那盾牌有什么用?”年轻士兵又问。
“你举盾,是为了挡箭,又不是为了让龙嚼起来费劲一点。”其他人回答他。
没人笑。其中一名老兵拿树枝拨了拨火堆,火星升起来,又很快被风吹散。
“不是说矮人带了炮么?”
“炮也得打得中。”
“吾妻阁下呢?”
“她会飞?”
……
问话的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他们相信营地里的强者,也相信那些看起来极其可靠的炮管。
可当敌人能够从云层里扑下来时,地面上再整齐的盾墙,也很难让人觉得安心。
而此时,营帐中的莉莉丝正准备说话。
他已经将几种可能的应对方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指也从地图上的道路移到了苍狼要塞。
就在这时,阿比盖尔的声音停了——她的嘴唇还保持着发出下一个音节的姿势,帐帘也停在被风掀起的一半。桌边一滴刚刚洒出的酒悬在空中,没有落下。
莉莉丝的手指顿住了。随后,那滴酒向上飘去。它穿过帐顶,消失在一片逐渐展开的黑暗里。
营帐正在变大。桌沿向远处延伸,支撑帐篷的木柱变成漆黑的高柱,地上的泥土一层层剥落,露出下面光滑得能够映出人影的石面。
军官们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只是他们的脸开始改变:有人额头生出弯角,有人的铠甲下浮现出另一副更为庞大的躯体,还有人的影子先站了起来,随后才轮到坐在椅子上的身体。
莉莉丝看了一眼身旁。原本握着酒杯的军官,如今已经成了一名骑在红马上的君王。
再看主位——阿比盖尔的位置上,出现了一头形似骆驼的地狱魔兽。它曲起长腿,宽阔的背脊几乎与延伸后的长桌齐高。许多下级恶魔簇拥在它身旁,捧着香炉、权杖与垂落的仪仗。
骑乘者拥有一张漂亮的女性面孔。镶满宝石的荣光王冠戴在她头上,每一颗宝石都在没有光源的地方闪耀。
她俯视着莉莉丝。莉莉丝又看了看那些被替换的座位,确认现实里的军官们并没有被拖进来,这才向椅背靠去。
“诸位今天这么有空?”莉莉丝很随意地问到。
“这里的时间足够。”她的声音清晰而雄亮,响起时,整座大厅都仿佛在替她传声。“无论谈多久,你那边都只会过去两秒。不会有人察觉。”
“很好。”莉莉丝说道,“至少不用等谈完以后,再向阿比盖尔解释我为什么在会议上睡了一觉。”
没人笑,当然莉莉丝也不在意。
他看着主位上的君王——第九位魔王,四方魔王中的西方魔王,派蒙。
值得她亲自过来,还带上另外几位魔王的事情,显然不只是为了关心一下凡间的攻城进度。
“那么,”他问,“究竟是什么事?”
“不死之王。”派蒙没有兜圈子。而她身旁侍从们垂下头,香炉里升起的烟雾也随之沉了下去。“我与我的军团,为不死之王而来。”
莉莉丝的目光微微一动,说:“我知道那些死灵法师背后有东西……但我不知道,你们说的是哪一个。”
回答他的,是另一侧的骑士——长枪竖立在石面上,枪锋隐没在高处的暗影里。他胯下的战马展开蝙蝠般的双翼,露出翼膜下缓慢流动的暗红色纹路。
第十五位魔王,埃力格。
“不死之王不计其数。”他的声音同样洪亮,却带着金属撞击般的回响。“但这一个,身份十分明了——卡戎,死之摆渡人。”
莉莉丝记住了这个名字。
埃力格继续说道:“他不满意其他死神与深渊之间维持的和平。他在人间的信徒正在扩大死亡的疆域,把本该分散的力量汇向他。”
派蒙抬起一只手,长桌中央的地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断向外蔓延的灰白色。
灰白色的边缘与黑暗交接。起初只是细小的一线,随后逐渐扩展,黑暗中的某些轮廓也随之失去颜色,像被霜侵蚀的土地。
“凡间的供给正在使他变强。”派蒙说道。“而他已经开始侵蚀深渊的领地。”
莉莉丝看了片刻,又问:“其他死神知道吗?”
“知道,但没阻止过。”派蒙的回答很平静。“他若成功,冥狱的其他人都能从中获利。他若失败,那便只是卡戎自己的冒险。”
听完后,莉莉丝点了点头。
倒也不难理解。让一个愿意出头的人去试探,赢了便重新商量边界,输了就说彼此从未达成过约定——神明与魔王似乎也很喜欢这种办法。
他抬起头,切入了正题:“那么,这和诸位特意来找我,有什么关系?”
红马上的君王——第二十八位魔王,比利士终于开口,皇冠下的面孔带着一种近乎从容的傲慢:“因为我们不能为了阻止他的试探,先替他发动一场战争。”
“深渊直接下场,付出的代价会远远超过他如今侵占的那些地方。”
“所以你们需要有人在凡间动手。”莉莉丝接道。
“诸魔王需要。”比利士说道,“魔神们也需要……而你已经在做这件事。”
莉莉丝看着他,说:“所以,你们想让我继续做,而且做得更彻底。”
“是。”
“好处呢?”
这句话没有让任何一位魔王露出不悦。派蒙甚至微微颔首,仿佛到此时,这场谈话才算真正开始。
深渊不需要他为了谁的安危而感动,需要的是价码。
“力量。”她说道。“足够使你摆脱凡人躯壳,直接飞升成魔的力量。”
长桌中央的灰白色消散。一团浓重而炽烈的光浮了起来,莉莉丝能够感受到其中的东西。
那并非简单堆积的法力。只要接受它,他如今这副身体所承受的诸多限制,就会被一并打碎。血肉、灵魂,乃至他与深渊之间的关系,都会发生无法逆转的变化。
许多术士梦寐以求的终点,此刻就悬在他面前。
但,他却冷笑了一声:“然后呢?”
派蒙没有回答。
“谁赐予的力量,我就归谁?”莉莉丝看向那团光。“从此多一个主人,多几条不能违背的命令。将来哪一天,我和他的利益不一致,连拒绝之前,都得先想一想自己的灵魂会不会被拽回去。”
比利士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马鞍:“飞升的机会,并不常见。”
“想买我的人,也不能因为货币难得,就要求我不看价签。”莉莉丝抬起眼睛。“我不是第一次听说深渊的术士。除非是深渊自身的意志,否则我不会接受这种飞升。”
那团光依然悬着。片刻以后,派蒙收回了手,光消失了。
“那么,说出你要的。”
莉莉丝坐直了一些,然后缓缓开口:“先从你们在人间的人手谈起。”
第一个小时,他们在争论“人手”究竟包括什么。
魔王们愿意提供若干信徒,承担联络、侦察与协助仪式的工作。莉莉丝则要求一部分实际的指挥权。
“我不缺几个替我送信的人。”他看着面前逐渐展开的契约。“我要他们在需要的时候行动。不是听完我的要求,再向你们祈祷三天,等一句模棱两可的神谕。”
“你不能让他们攻击各自的教团。”埃力格说道。“也不能要求他们背弃原有的效忠。”
“可以。”莉莉丝回答到。“我没兴趣接收你们的信徒。”
“还有,不能为了保存自己的军队,随意消耗他们。”
莉莉丝停了一下,然后说:“那就写清楚什么叫随意。”
埃力格望着他,莉莉丝也望着埃力格。
最终,长桌上的文字又多了几行。
第二个小时,他们开始讨论权限终止的时间。
“卡戎的凡间势力被击败之后。”比利士说道。
“哪个凡间势力?北境的,还是所有世界的?”莉莉丝追问到。
“此次战争结束之后。”比利士回答。
“由谁宣布结束?”莉莉丝继续追问。
派蒙身旁一名捧着卷轴的恶魔抬起头,又默默低了下去。
莉莉丝没有放过这句话——一场没有定义终点的战争,可以持续得比任何一个凡人的寿命都长。到时候所谓临时授权,既能变成无休止的差遣,也能在最需要的时候,被一句“战争已经结束”收回去。
双方将那段文字删掉,重新拟了一遍。然后又删掉,再拟。
到后来,连莉莉丝自己都开始觉得口干。一名侍从将杯子放到他面前。他看了看杯里的东西,没有碰。
“清水。”派蒙说道。
“我相信陛下。”莉莉丝把杯子推远了一点。“不过我还不渴。”
第三个小时,谈判转到了人情债。
这一次,魔王们比讨论信徒指挥权时谨慎得多。
毕竟,信徒可以招募,军团可以补充。但一位魔王亲口承认欠下的人情,却会跟随那个名字很久。
莉莉丝并没有要求一个可以任意索取的承诺。他很清楚,真要把这种条件写出来,这场会议还可以再开上几百年。
但他也不肯接受“届时酌情提供帮助”之类的话。
“酌情的意思通常是没有。”他指着其中一行。“删掉。”
比利士笑了一声:“你对君王的承诺缺乏敬意。”
“所以我才希望把它写下来,免得将来记错,冒犯诸位。”莉莉丝说的有理有据。
那行字最终还是被删掉了。
而最后,也是争执最久的部分,是灵魂。包括双头骸骨龙在内,这场战争中,他们能够从死灵势力手里夺取的灵魂。
当这个话题被摆到桌面上时,莉莉丝便明白了,为什么几位魔王愿意耐着性子,陪他讨论几个小时。
卡戎的扩张是威胁。但那些已经汇集起来的灵魂,也是财富。
阻止他继续侵蚀深渊,与把他收集的东西分掉,本来就可以是同一件事。
“你可以得到其中的十分之一。”比利士说道。
“你们在这里开会,我在下面打仗。”莉莉丝看了他一会儿。“不合适吧?”
“我们会提供支援。”埃力格回答他。
“所以我没有要求一半以上。”莉莉丝语气坚定。
红马轻轻刨了一下蹄子,火星从石面溅起。但莉莉丝没有改口。
数字在长桌上出现,又被抹去。
涉及双头骨龙时,他们还专门讨论了被束缚在同一具亡灵造物中的灵魂该如何计算。莉莉丝不肯让它因为只有一个躯体,就在分配的时候被算成一个简单的战利品;魔王们也不肯让尚未真正夺取的东西,提前变成他的所有物。
至于活着的士兵、临时归他指挥的信徒,以及远征军本身,均被排除在这份分配之外。
“我是在谈怎么处理敌人的东西。”莉莉丝说道。“别把我的人也写进去。”
派蒙审视了他片刻,抬手划去了契约边缘一段过于宽泛的措辞。
终于,所有数字停止了变化。
四分之三,归诸魔王分配;四分之一,归莉莉丝。
与之相应,诸魔王交出一部分凡间信徒的临时指挥权,并分别承认了约定范围内的人情债。
战争结束,指挥权失效。人情另算。而且没有飞升成魔。
莉莉丝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读了第二遍。
“现在,你满意了?”派蒙问道。
莉莉丝抬起已经有些发酸的眼睛,说:“至少可以开始做事了。”
“你仍然要自己面对那头龙。”埃力格提醒道。“这些权限,不会使你的身体变得更强。”
“我都知道。”莉莉丝看着契约上那些逐渐凝固的文字。
若只有一把斧头,面对一头从天空俯冲下来的巨龙,确实需要哈拉尔德那样的力量。
但他原本就没打算去抓龙的脖子——他只需要有人在合适的时候,把合适的东西送到合适的位置。
如今,他能动用的人终于多了一些。而那些原本只是推算的办法,也终于有了落实的可能。
派蒙抬起手,属于几位魔王的印记依次落下。
莉莉丝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契约并没有燃烧,也没有化作什么夸张的锁链。它只是无声地收拢,变成一份他能够清楚感知、却无法用手触摸的约定。
随后,长桌开始缩短,高柱退回木杆。下级恶魔们一个接一个消失,骆驼模样的地狱魔兽低下头,连同背上的君王一起隐入正在合拢的黑暗。
比利士最后看了他一眼:“希望下一次听见你的名字,是有人在清点战利品。”
莉莉丝没有回答。他正在重新整理那些在谈判期间逐渐成形的想法。
这次还有那些很快就能接受他命令的人。
最后一片黑暗消失以前,派蒙的声音再次传来:“别让卡戎先找到你。”
酒滴落在桌面上。
帐帘被风掀开,外面的冷空气涌了进来。阿比盖尔说完了刚才没说完的那个音节。
“……援军。”
莉莉丝眨了一下眼,地狱的高堂不见了。
眼前仍是拥挤的军帐,地图边缘压着几只杯子,一名军官的手还指在苍狼要塞附近。
现实里,确实只过去了两秒。连桌上那杯水,都没有凉下去多少。
可莉莉丝却觉得自己已经在这里坐了半天。
“即使要去,也得先派人和王军谈。”一名军官说道,“至少让他们知道我们的旗帜。”
“谈什么?至高王会同意让我们指挥他的人?”
“没有人说要指挥他——”
争执又要开始了。
莉莉丝伸手拿起自己的水杯,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阿比盖尔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向他看过来。
莉莉丝放下杯子——几个小时的谈判让他有些疲惫,但那些仍在争论的声音,此时已经不再让他觉得混乱。他知道自己下一步需要什么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诸位。”
帐篷里的声音渐渐停下。而莉莉丝将手按在地图旁,看向阿比盖尔。
“我有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