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
帐篷中嘈杂的议论声逐渐平息。莉莉丝从高背椅上微微前倾,伸出修长的手指,按在沙盘地图的边缘。
“关于接下来的战略,我有主意了。”
所有将领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这位总是能带来奇迹的法师顾问身上。大领主阿比盖尔没有催促,只是双手环胸,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莉莉丝的手指首先落在了代表苍狼要塞的那个鲜红标记上,然后,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向外推了推。
“我们不去。”
帐篷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一名重装骑兵长官皱起眉头,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不去?莉莉丝阁下,您的意思是,我们对王军的遭遇袖手旁观?”
“至少现在不去。”
莉莉丝将双手交叉在下巴前,那双深邃的眼眸环视着帐篷内的军官们:“王军确实遭到了双头骸骨龙的突袭,也的确折损了一名战斗头领。但诸位在急着去当救世主之前,是不是忘了一件最基本的事?”
他微微抬起头,语气冷酷而清醒:“他们,还没有输。”
没人能反驳这句话。
从斥候拼死送回来的所有情报来看,情况确实如此。那头恐怖的亡灵巨兽突然降临,杀死了将领,摧毁了防线,甚至逼迫已经完全掌控苍狼要塞的维京王军不得不重新收缩部署。
但王军并没有溃败——至高王哈拉尔德三世还活着;皇家卫队依然成建制地存在;整个大军的指挥体系也没有崩溃。
换句话说,他们只是吃了亏。这支横扫北境的铁血军队,远远没到山穷水尽、需要跪地求援的时候。
“诸位不妨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我们在这种时候主动过去,他们会怎么想?”
莉莉丝的目光落在阿比盖尔身上,带着一丝洞悉人性的嘲弄:“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们是去支援他们的’。但哈拉尔德……绝对不会这么想。”
帐篷重新安静下来。
“那位维京的至高王才刚刚以摧枯拉朽之势攻陷了苍狼要塞,亲手劈碎了叛军首领哈拉尼尔的头颅。然后,又在几万部下面前,单枪匹马爬上一头骸骨龙的后背,用战斧硬生生砍裂了巨兽的头骨。”
莉莉丝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下:“在这种王权威望达到顶峰、却又刚刚吃了一个暗亏的敏感时刻,一支芮尔典的军队突然跑过去告诉他——‘陛下,你们看起来不行了,我们来救你们了。’”
有人似乎想象出了哈拉尔德那暴虐的性格,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莉莉丝并没有笑。
“以他那极度膨胀的自尊和猜忌心,他不把这句‘援助’当成刻意的羞辱,就已经算他修养极好了。”
阿比盖尔微微皱起眉头,但最终,她还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所以,莉莉丝阁下,您的意思是……我们就在这里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死灵法师壮大?”
“不。”
莉莉丝立刻放下了茶杯,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那叫坐以待毙。”
他的手指从苍狼要塞移开,如同棋手落子般,散落在苍狼周边的广袤冻土上。
“我们只是暂时不加入正面战场,但这绝不代表我们什么都不做。”
事实上,远征军目前的处境并不轻松。
根据菲儿传来的消息,新的情况比明面上的公开战报要糟糕得多。
苍狼要塞陷落后,死灵法师团并没有像维京人预想的那样全面撤离。相反,他们的行动变得更加疯狂和不计代价。
因为那头双头骸骨龙并不稳定。
这种由远古巨兽残骸强行拼凑、复苏的邪恶造物,每一秒钟都在燃烧着海量的魔力。而苍狼要塞里,恰好有一样能完美充当魔力燃料的东西:活人。
尚未逃走的平民、呻吟的伤兵、被俘虏的叛军、来不及撤离的奴隶……甚至一部分已经向哈拉尔德放下武器的要塞守军。
对于死灵法师而言,这些人没有阵营之分,也没有高低贵贱。他们统统都是“材料”。
大量的活人正在要塞的地下废墟中被残酷地献祭。哀嚎的灵魂与血肉被转化为纯粹的死亡力量,源源不断地注入那头双头骸骨龙,以及其他正在被唤醒的变异亡灵体内。
莉莉丝无法向阿比盖尔说明情报的来源,所以他用了一种更加晦涩却令人信服的说法。
“我已经通过法术共鸣,感知到了一些极度危险的迹象。”
莉莉丝神色凝重地说道:“死灵法师正在苍狼要塞附近扩大献祭规模。也就是说……当我们最终踏入战场时,那头骨龙,绝对不会是我们面对的唯一麻烦。”
空气明显沉重了下来,尤其是阿比盖尔。她的的眼神里充满了怒火。
作为圣裹尸布骑士团的大领主,她最厌恶的,恰恰就是这种对生者毫无底线的亵渎。
但这一次,她并没有冲动地拍案而起,要求全军立刻拔营去“拯救苍生”。
因为她同样清楚,带着这支远征军,毫无准备地一头扎进一个正在举行大规模死灵仪式的区域——那不是去救人,只是给死灵法师送去一批更加强壮的祭品。
就在气氛有些压抑时,一名副官忽然开口:“操纵者。”
众人的目光转向他。
那名副官盯着地图,声音中带着一丝希冀:“无论那头双头骨龙有多强,它终究只是死灵法术的造物。它的背后,必然有一个,或者几个高阶施法者在控制。”
他抬起头,环视众人:“只要我们找到那个人……甚至不需要击败骨龙,只要派遣精锐直接杀掉操纵者……”
后面的话不用继续。所有人都明白这个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战术逻辑。若骨龙失去控制,再庞大的骨架也只是任人宰割的靶子。
莉莉丝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最理想的破局之法。”
副官的脸上刚刚浮现出一丝喜色,莉莉丝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盆冰水,无情地浇灭了他的幻想。
“但这也是我们目前,最不应该指望一定能做到的情况。”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蠢。他们也是会从失败中吸取教训的。”
莉莉丝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声音冷酷:“诸位仔细回想一下,在这场北境战争中,已经有多少死灵法师死在我们手里了?”
没有人回答,但答案就在每个人心中。
“一个,两个……还有后来那些在冰原上被我们猎杀的中层法师。”
莉莉丝语气平缓地列举着:“因为他们死了,所以尸群失去控制并崩溃。他们在我们这种‘斩首战术’上,已经吃过太多次血亏了。”
莉莉丝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的空白处。
“如果到了现在,在投入了双头骸骨龙这种战略级造物的时候,他们还愚蠢地让核心操纵者站在一个容易被我们刺杀的位置上……”
他冷笑了一声:“那我反而要怀疑,那是个专门为了引诱我们精锐入局的致命陷阱。”
帐篷内再次陷入了沉默——确实。敌人在进化。
之前的围攻就表明,死灵法师团已经开始大规模使用低级侍僧作为魔力中转节点,使用隐蔽的献祭结界来遮掩行踪。为了避免核心死灵法师的暴露,他们甚至愿意牺牲一部分对亡灵的控制效率。
而像双头骸骨龙这样重要的底牌,他们对操纵者的保护,只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密十倍。
“所以。”阿比盖尔目光灼灼地看向莉莉丝,“你还是打算把精力放在寻找他们上?”
“当然。”
莉莉丝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猎手般的光芒:“找不到最核心的那个家伙,我们就去找外围的侍僧;找不到操纵者,我们就去杀那些负责运送尸体的死灵车队;找不到车队,我们就去端掉他们的隐蔽联络点。”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他们可以躲在老鼠洞里。但只要他们还在举行那种规模的仪式,就不可能完全与外界断绝联系。那么庞大的骨龙需要海量的魔力,需要尸体,需要灵魂,需要传令的信使。骨龙也不可能永远在天上飞。”
“只要他们还在做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而我们要做的,就是顺着这些痕迹,放干他们的血。”
这才是莉莉丝真正的计划。
不去苍狼同巨龙正面碰撞。而是先从外围开始,利用远征军的机动优势,像群狼一样不断撕咬死灵法师的触手。
摧毁据点,截断材料……一点一点地,把那头巨龙背后的整个魔力补给网络给破坏甚至瓦解。
即使最终他们始终找不到真正的操纵者,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会知道得越来越多。而这些在外围厮杀换来的情报,在真正决战爆发的那一刻,都将成为决定生死的筹码。
“除此以外。”莉莉丝微微仰起头,看着帐篷的顶端,“我们还应该等。”
阿比盖尔看着他:“等什么?”
“等哈拉尔德自己发现……”莉莉丝的语气极其平静,却透着洞悉一切的冷酷,“那头怪物,绝不是单靠几百把战斧和悍不畏死的勇气,就能轻易解决的。”
几名军官面面相觑。
“您认为……那位不可一世的至高王,会向我们求援?”
“如果局势真的把他逼到了那一步。”莉莉丝回答得非常肯定,“他会。”
他从来没有因为哈拉尔德的残暴,就将对方归类为只会挥舞斧头的无脑莽夫。恰恰相反,在莉莉丝看来,那个男人很多看似狂暴的行为,背后都隐藏着极其冷血而明确的政治目的。
最近,他在发现尸体会变成敌人后,哈拉尔德能立刻毫不犹豫地下令把战友的尸体砍碎焚烧。
这样一个绝对现实的君王。
如果有一天他真正评估出,继续让王军独自与骨龙死磕,损失将大过收益,甚至可能动摇他的统治根基时。那么,他绝对不会因为所谓的王者虚荣,就让整支维京王军跟着一头死灵巨兽陪葬。
“等他自己放下身段开口。”莉莉丝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我们,再以逸待劳地走进去。”
“到那个时候,不是我们腆着脸去请求参与他的战争……而是他必须仰仗我们的力量。”
阿比盖尔深深地看了莉莉丝一会儿,没有反对。
她当然不会为了骑士团所谓的“无畏荣耀”,就主动把麾下士兵的性命送到巨龙的嘴边。更何况,如果真的能够让维京至高王主动低头请求芮尔典的援助,这支远征军在战后的地位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我赞成这个计划。”阿比盖尔沉声说道。
很快,其他军官在短暂的思索后,也纷纷点头附议。
战略已定,然而,阿比盖尔并没有立刻宣布散会。
她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营帐另一侧的角落。
那里,坐着两名浑身机油味的矮人工匠。从会议开始,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闷头喝酒,一言不发。
“计划没有问题。但我们还有一件必须解决的武器。”
阿比盖尔说道:“蛇炮。”
莉莉丝也转过头,看向那两个矮人。矮人工匠放下酒壶,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
“既然我们不准备立刻参战。”阿比盖尔继续说道,声音变得严肃起来,“那就绝对不能浪费这段宝贵的休整时间。”
“操炮的工匠必须进行实弹训练;所有需要配合火炮阵地行动的步兵和骑士,也必须进行协同演练。”
她环视众军官,抛出了一连串致命的战术问题:“在泥泞的雪地里,转动炮架瞄准需要多久?打出一发后,重新清理炮膛并装填需要多久?在多少距离内,还能保证对空射击的精度?面对一头在天空中高速盘旋的亡灵巨龙,应该提前多少个身位进行预判射击?炮兵阵地暴露以后,如何掩护火炮进行快速转移?”
大领主的手重重拍在桌面上:“这些东西,我们现在知道得还远远不够!”
一名年长的矮人工匠咧开嘴,终于露出了一点满意的笑容。
“嘿,总算有个懂行的娘……指挥官,问到点子上了。”
他站起身,粗壮的双手撑着桌面,声音粗犷“打固定在城墙上的靶子,是个矮人闭着眼睛都会。”
“但要打天上飞的、还会喷火吐息的神话玩意儿……”矮人吐了口唾沫,“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莉莉丝微微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
蛇炮的威力毋庸置疑。但“威力大”并不意味着就一定能够转化为“杀伤力”。尤其他们要面对的,是一头会飞、会思考,甚至很可能已经见识过远程重武器危险性的双头骸骨龙。
远征军需要的,不只是一根能喷火的粗铁管。
而是一支真正知道怎么在实战中、在巨龙的阴影下,完美使用这种大杀器的熟练炮组。
阿比盖尔补上的这最后一块军事拼图,确实至关重要。
莉莉丝看向她,阿比盖尔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在半空中交换了一个眼神。不需要额外的解释,双方都明白。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芮尔典远征军没有向战火连天的苍狼要塞进军,而是固守在了原来的防区。
整个营地变得比战时还要忙碌十倍。
斥候营的活动范围被成倍地扩大。无数身披白披风的轻骑兵和佣兵,像撒网一样被派进了风雪交加的极地荒原。
一些此前从未被重视的小村庄废墟、被遗弃的维京驿站、甚至是被积雪掩盖的商路节点,都进入了远征军的侦察视野。
在夜色的掩护下,几支由精锐士兵组成的小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然后,在死灵法师出没的地区便多了许多“意外”。
与此同时,在远征军营地的另一端。
蛇炮喷吐出长长的橘色火焰与浓重的硝烟。远处,一个被悬挂在半空中、由木板和铁皮拼接而成的巨大移动靶,在半空中瞬间炸成了碎片。
“慢了!太他妈慢了!”
矮人工匠在硝烟中跳着脚怒吼:“再装!动作快点!你们是在给龙老爷上菜吗?!”
满脸黑灰的炮组士兵们喘着粗气,手忙脚乱地清理炮膛、推入实心弹丸。
他们必须把装填时间再压缩。 必须学会在矮人喊出命令的瞬间,同步调整炮口的仰角。 必须学会在漫天风雪中,去判断一个高速移动的庞然大物,下一秒究竟会出现在哪片云层背后。
吾妻友奈站在稍远处,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看着那门造型有些夸张的黑色火炮。
沉默了许久,她转头问向那个正在灌酒的矮人:“这铁管子……真的能打死龙吗?”
矮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和酒水。
“不知道。”
回答得异常干脆,甚至带着一点矮人特有的光棍气息。
吾妻微微皱眉,看向他。
矮人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但只要那头畜生敢飞到老子的炮口前面,咱们总得送它一颗铁丸子尝尝。”
营地最高处的一座瞭望塔上,莉莉丝独自站在风雪中。
他的目光越过了白雪皑皑的平原,望向了苍狼要塞所在的方向。
天空阴沉,风雪遮蔽了视线,除了灰白什么都看不见。
他知道,在这片被死神凝视的极地冰川上,有些过于庞大的猎物,哈拉尔德三世一个人是吞不下的。
莉莉丝并不介意在这冰天雪地里多等几天。等到哈拉尔德三世自己意识到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