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太阳没有升起。
它也许依然存在,只是人间没有看见。
自午夜开始,天空便始终维持着深邃的黑色。
虽然说,时间继续流逝,人们照常醒来。可当他们走出房屋时,抬头看见的依旧是夜空。
以及,月亮。
一轮异常巨大的月亮占据了天空中令人不安的一部分。明亮而洁白。
表面那些原本只有天文学者才会仔细观察的阴影与纹路,如今肉眼都能够清晰分辨。
它似乎近了。近得仿佛只要再往前一点,便会从天空坠落。
没有多少凡人知道真正的原因,但莉莉丝知道——阿尔忒弥斯,那位暗月之王。
悬挂在人间天空中的月亮,本就是祂力量的一部分。而今天,是每年一次它最接近人间的时刻。
并非真正意义上的“降临”。阿尔忒弥斯本身若要完整进入人间,绝不是这个世界能够轻易承受的事情。
只是受到某种固定星象与世界运行规律影响。它与人间之间的距离会在这一天达到最低。
于是,月亮变得异常明亮。黑夜也将持续整整二十四小时。而属于阿尔忒弥斯的力量,也会顺着那轮暗月渗入人间。
远征军营地里,一只木碗正在飞。没有任何人碰它,木碗只是缓缓漂浮在半空。转了一圈后又慢慢降下,最后落在桌面上。
旁边,几颗没有被收好的铁钉则完全没有落下来的意思。它们悬浮在距离地面半米左右的位置,随着某种无法察觉的力量缓慢移动。
一名有些迷糊的士兵伸手碰了一下,铁钉立刻飘远。
“别碰。”旁边的老兵说道。“万一突然掉下来,扎你脑袋。”
士兵回过神来,赶紧收回手。
而类似现象整个营地到处都是:装满水的皮囊变轻,帐篷上的绳索无风自动,小石子偶尔会从地面升起……甚至有人睡醒以后发现自己的靴子正悬在帐顶。
但是,大家没有恐慌,最多只是几句抱怨。仿佛大家早就习惯。
莉莉丝却站在帐外,看了很久。
他当然能够感觉到引力,非常明显的引力。甚至整个世界的引力场都正在发生细微异常。
某种极其庞大而稳定的节奏,如同整个世界正在随着天上的月亮呼吸。
这种规模……莉莉丝抬起头。即使只是隔着世界界限泄露出来的力量,依然足以影响整个人间——这就是阿尔忒弥斯。
不过,真正让他觉得奇怪的不是这些漂浮现象,而是营地——太安静了。
没有吵架的,也没有人私下赌博时因为输赢拍桌子,甚至那些平时最喜欢互相挑衅的佣兵,也只是坐在一起喝酒。
声音很小,最多偶尔说几句话。然后继续看月亮。
武器几乎全部被收了起来。有人坐在木箱上,有人靠着马车,还有人干脆躺在地上。
所有人都在看天空。甚至连那些脾气最暴躁的人,今天似乎也没有动怒的兴趣。
更奇怪的是,这种情况并非只有远征军如此。
白天……或者说按照时间应该称作白天的时候,索菲带回来了一些消息:维京王军停战了。
不仅如此,双头骸骨龙也消失了,亡灵大规模退回阴影与地下。就连苍狼要塞附近那些正在举行献祭仪式的死灵法师,也暂时停止了活动。
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躲去了哪里。但至少今天没有新的尸潮。
整个北境忽然安静得近乎陌生。莉莉丝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阿尔忒弥斯直接干涉了人类精神。
事实上……大概确实有一点,只是程度并不强。
月亮不会让一个人突然变成另一个人,也不会抹掉仇恨。可原本正在争吵的人,会突然觉得——今日不宜斗争。
正准备拔刀的人,会莫名其妙地停顿。哪怕正在交战的军队,也可能因为天空中的异象,或者一种难以解释的平静,暂时放下武器。
有些人认为这是神迹,有些人纯粹只是敬畏,还有些人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
他们只是觉得今天不适合杀人。
莉莉丝对此没有任何文化层面的理解。
于是,他找到几名最近刚刚归自己临时指挥的佣兵。
几个人正坐在火堆附近,同样抬头看月亮。
“问件事。”莉莉丝说道。
“阁下。”佣兵们立刻起身。
“今天是什么情况?”莉莉丝直接问他们。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试探着回答:“阿尔忒弥斯,暗月之王的力量接近人间。”
莉莉丝面无表情。“这些我都知道。”
佣兵有些困惑。莉莉丝于是指了一圈营地:“我是问他们在干什么。”
几个人的表情变得更加奇怪,但还是回答了莉莉丝:“……看月亮?”
“我看得出来。”莉莉丝开始感觉这段对话很愚蠢。“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安静?”
佣兵沉默片刻,然后一起说:“因为今天就是这样……安静。”
莉莉丝:“……”
另一名佣兵似乎终于意识到双方理解的东西完全不同。
“阁下以前没有经历过?”
莉莉丝顿了一下:“没有。”
几个人更加惊讶。
“每年都有……芮尔典正教徒把今天叫‘异象之日’。”一个人回答。
“教会好像认为今天充满不洁力量。但他们也不会禁止人看月亮。”另一个人补充说。“大家就这么看,没什么特别必须做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然后看向莉莉丝,开口问到:“阁下,你们小雷姆斯……没有月亮?”
莉莉丝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他说。“有,只是我家乡的习惯不同。”
“哦。”佣兵们接受得非常快。
莉莉丝则立即转身离去:“我还有事。”
他走了,步伐比平时稍快一点。
实际上,世界各地确实都有自己的说法。维京人称之为“安宁之日”。无论部族之间存在多少仇恨,只要不是已经疯到连祖先都不敬畏的人,大多都会在这一天放下武器围坐在一起,喝少见的低度酒,然后看月亮。
老人会告诉年轻人,不要只看它有多亮。要观察它的移动,看它如何让海水起伏。让人的怒火暂时沉下去。
至于芮尔典,就像之前说的,正教的经典将这一天定义成“异象之日”。
因为这显然不是真神所降下的力量。从教义角度而言,自然不能称之为圣洁。甚至会提醒信徒:不可因为月亮的宏伟而向未知存在献上信仰。
可除此之外也没有太多限制。只是不能崇拜,但不代表不能看。
于是许多芮尔典人同样会在今天走出房屋。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看月亮。
夜晚,或者说,真正按照时间应该属于夜晚的部分终于到来。
营地更加安静,漂浮在空中的东西比白天更多。
几块小石头停在道路上方,一只木勺缓慢地从帐篷顶飘过。还有士兵的头盔不知道为什么飞到了一棵树上。
不过不需要干涉,到了明天总会掉下来。
莉莉丝独自走到营地边缘,然后看见了阿比盖尔。
她只披着厚重外衣,金色长发依旧扎起。此刻正站在那里,抬头看着月亮。
莉莉丝本来准备从旁边经过,阿比盖尔却注意到了他。
“莉莉丝,要一起吗?”
“嗯?”莉莉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月亮。“做什么?”
“看。”阿比盖尔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又是看……不过,莉莉丝最终还是走了过去,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抬起头。
月亮真的很大,巨大到令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只要伸出手就能够触碰。
银白色光芒洒在铠甲上,也洒在远方覆盖积雪的群山。
还有那些暂时停止战争的人。
莉莉丝原本以为,阿比盖尔邀请自己过来,大概是有什么事情想说。
可是,什么都没有。阿比盖尔没有说话。
莉莉丝等了一会儿,也懒得问。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就这么看月亮。
偶尔有东西从地面缓慢飘起,又缓缓落下。
远处,有人低声唱着不知道属于哪里的歌。更远处,今日也无战事。
莉莉丝抬头看着那轮巨大的月亮。
他知道那里究竟意味着什么。知道所谓美丽背后,是一个足以令整个世界引力异常的高位存在。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并不想分析。而阿比盖尔也没有祈祷,只是静静站着。
直到漫长的二十四小时黑夜逐渐走向尽头。天空边缘终于出现第一丝微弱的光,那轮异常巨大的月亮开始一点点远去。
漂浮的石子重新落地,树上的头盔也掉进雪里。
远方,属于世界原本的声音,正在重新回来。所有昨天没有解决的问题一个都没有消失。
可至少这一晚,莉莉丝和阿比盖尔,一起看完了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