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选择，莉莉丝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被那个家伙救第二次。
当然，这是醒来以后才有资格考虑的问题。因为在一天以前，他差一点连抱怨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天的行动原本相当顺利。
目标是一处位于旧矿区附近的死灵法师据点。根据最近截获的消息，对方负责向苍狼方向输送一部分仪式材料。规模不算大，也没有发现什么特别危险的高阶亡灵。
所以莉莉丝照常带上归自己调遣的佣兵。吾妻与之同行。
就像之前一样，海因里希·克雷默的军团负责真正的清场。
战斗开始以后，事实也和预计没有多少区别。骷髅兵组成的阵线甚至没能坚持多久。毕竟恶魔军团冲出，随后便是一场完全称不上公平的屠杀。
火焰沿着矿区废墟向前蔓延，莉莉丝甚至没有投入多少精力。偶尔有几只亡灵突破恶魔军团，一发法术解决便是。
真正麻烦的东西，应该只剩藏在最里面的死灵法师。
“结束了。”莉莉丝抬起手，火焰贯穿黑袍。
那名死灵法师身体猛然一震，炽热火焰从背后爆出。
胸口已经被完全烧穿。按照任何正常判断，他都必死无疑。
然而，那张已经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上，却出现了笑容。
莉莉丝瞳孔骤缩，大喊：“不对——”
已经晚了。
死灵法师倒地的一瞬间。某种早已与灵魂绑定的东西爆发。
虽然没有任何能够用肉眼看见的攻击轨迹，但莉莉丝却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粘”上了自己。
【怨念诅咒】，这是一种极端的同归于尽的法术。
施术者提前将自身死亡与诅咒绑定。一旦自己真正死亡，诅咒便会沿着“凶手”这一因果关系反噬。
当然，代价同样惨烈。施术者本身的灵魂会作为燃料彻底湮灭。连成为亡灵、进入冥狱，甚至被其他力量回收的机会都不会留下。
真正意义上的什么都不剩。
莉莉丝几乎在认出法术的同一瞬间展开防御。数层魔法屏障在体表重叠。将黑色诅咒冲击的大量力量削弱，可剩余部分还是钻了进去。
莉莉丝身体一晃，左侧手臂首先失去知觉。紧接着是肩膀，胸腹。皮肤迅速失去血色，血肉开始萎缩。像一具在墓穴中风干了数年的尸体。
不到几个呼吸，接近三分之一的身体已经出现坏死。
“主人！”吾妻瞬间出现在身旁，扶住了他。
莉莉丝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失去大部分感觉的左手，立即警告说：“不准碰。”
吾妻动作停住。
“这不是普通伤势。”莉莉丝喘息着说道。“是诅咒……”
一名佣兵立刻取出药剂，另一人准备治疗法术。
“不用。”莉莉丝制止。“这是‘疾病’。”
以魔法分类而言确实如此。只要法术还存在，坏死就会持续。切掉一部分身体没有用，吸收生命也没有用。补进去多少就会流失多少。甚至可能只是让诅咒得到更多可以腐蚀的东西。
莉莉丝尝试解除，但无济于事——施术者已经以自身灵魂作为代价。这意味着法术失去了主人，却也因此不再存在可以反向干涉的施法端。
“麻烦……”莉莉丝视野开始模糊。他能够感到心脏附近的生命力正在快速下降。
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确实挺麻烦。”
是索菲。
莉莉丝勉强抬起头，然后看见她身旁还有另一个存在。
下一瞬间，周围几名恶魔信徒脸色全部变了。没有人迟疑，几个人同时跪下。
吾妻虽然没有跪，却明显握紧武器，神情变得认真许多。
那个存在穿得异常华丽。夸张的礼服，颜色鲜艳到近乎刺眼。还有脸上始终挂着一种令人难以判断究竟是真笑还是面具般的笑容。
小丑王奥斯瓦德。深邃地狱里最喜欢捉弄别人的大恶魔之一。
莉莉丝当然知道它。问题是——
“为什么……”他连问完整句话的力气都快没有。
索菲蹲下来说：“以后解释。”
莉莉丝看了她一眼，已经没有时间继续争论。他轻轻点头，意思很简单：交给你。随后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等莉莉丝再次睁开眼睛时。第一感觉是身体回来了。
莉莉丝缓慢活动手指。没有坏死也没有枯萎，更没有那种生命力不断从体内流出的感觉。
诅咒仍然存在某种极淡的残留。但已经被压制到了几乎不会继续伤害身体的程度。
成功了，但……他感觉有哪里不对。
莉莉丝低头，随后沉默：白色长袖，精细蕾丝，收腰外衣，层叠裙摆，胸前甚至还系着一个过于讲究的装饰结。
莉莉丝继续低头，又看了一会儿。随后抬头，索菲坐在一旁，安哥拉曼纽被靠在墙边。
两边都没有说话，但都明显在憋笑。
“……”莉莉丝重新低头，又确认了一遍——确实是女装。而且是一整套标准的贵族小姐服饰。
甚至连鞋子都配好了。
“解释下。”
“寡人觉得非常合适。”安哥拉曼纽先笑出了声。
“我要的是解释。”
索菲咳嗽一下：“事情是这样的……”
莉莉丝捂住脸，说：“为什么是奥斯瓦德？”
“因为只有它肯来。”索菲回答道。
这个答案让莉莉丝放下手。
索菲一本正经地说：“主人你当时快死了。我当然问了几个能解决这种诅咒的家伙……”
“然后呢？”莉莉丝继续问。
“条件都很贵……至少要求把过去欠你的债务全部勾销。”
莉莉丝沉默——确实够贵。
卡俄斯过去在深邃地狱留下来的那些债务，无论哪一项都比区区一条凡人性命贵得多。
“奥斯瓦德呢？”
索菲终于笑了一下：“它说债不用全免……但它想看乐子。”
莉莉丝再次低头，又看向裙摆，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所以……它愿意治疗。”索菲解释。“但是作为条件，它把你身上的装备和衣服都改成了这个。”
“奥斯瓦德还需要一段时间来彻底化解那个诅咒……这段时间您就委屈下吧”
莉莉丝闭上眼睛——很好，非常合理，合理到他甚至找不到发火对象。
索菲摊手：“主人你看，既没有要求你效忠，也没有要求清掉全部债务……只是想看几天笑话。”
“从恶魔的标准而言。”她认真总结。“已经算大善魔了。”
莉莉丝长长叹气：“……算了。反正回营地以后换掉就行。”
毕竟，活着比较重要。
索菲与安哥拉曼纽同时安静下来。莉莉丝看向他们，两者明显又在笑。但谁都没解释。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预感很快成为现实。
莉莉丝回到营地的时候。整个入口附近安静了。
守门士兵先看见吾妻，然后看见佣兵。最后，看见了走在中间的莉莉丝。
所有目光缓缓移动。从银发，到脸，再到那身无论如何都无法被误认成男性服装的华丽裙装。
一名士兵差点脱口而出什么，被旁边的人一把捂住嘴。
莉莉丝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心里想：看什么？再看，再看把你派去给矮人搬炮弹。
一路上，营地里的人越来越多。莉莉丝第一次觉得，从入口走到指挥帐的道路居然这么长。
终于，阿比盖尔出现。
她本来听说莉莉丝回来，准备询问行动情况。然后看见他。
她盯着莉莉丝看了三秒，随后嘴角开始上扬。
莉莉丝立刻说道：“不许笑。”
阿比盖尔努力绷住，但失败了。
“抱歉。”她偏过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真的……抱歉。”
莉莉丝面无表情——这比直接大笑更过分。
阿比盖尔终于勉强恢复严肃。
“发生什么了？”
关于这个问题，莉莉丝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死灵法师临死前自爆。”他给出了半真半假的回答。“把我的装备和衣服毁了。”
“我们在他的库存里找到这套衣服……可能属于以前某个受害者。”莉莉丝平静总结。“尺寸刚好。”
阿比盖尔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那身衣服，最后还是接受了。
毕竟战场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而且，尺寸确实相当合适。
“人没事就好。”她说道，但随后嘴角又开始有些控制不住。
莉莉丝立刻离开。再不走，他感觉阿比盖尔可能真的会笑出声。
至少回帐篷换衣服就结束了。莉莉丝如此安慰自己。
然后他掀开自己的行李箱——空的。
他翻开第二个箱子，里面还有衣服，然后拿起来，结果整件外衣从中间裂开，像被什么东西整齐咬过。
莉莉丝沉默，继续找。
第三套失踪了，第四套全部出现虫洞，第五套的裤子的腰带莫名其妙断成几截……
甚至连备用长袍都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染满了洗不掉的鲜艳图案。
莉莉丝慢慢站起来。而索菲隐身站在帐门口，安哥拉曼纽靠在她手里。
“奥斯瓦德。”莉莉丝说道。
“嗯。”索菲点头。“提前做的。”
“它什么时候做的？为什么连我的备用衣服都——”
“因为它很专业。”索菲回答。
莉莉丝没话说了。
最后清点结果非常简单：他自己的衣服一件能穿的都没有。而营地里想临时找一套合身的男性服饰，同样失败。
莉莉丝的体型本来就偏纤细。绝大多数士兵和佣兵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都会大上一圈。贵族军官倒可能有更精细的服装。问题是尺寸依旧不合。
最后，负责后勤的人给出了答案：“有倒是有。”
莉莉丝抬头：“拿来。”
后勤官表情十分微妙，解释到：“但是……都是女款。”
又是很长的沉默。
莉莉丝终于明白，为什么索菲和安哥拉曼纽一路都在偷笑。
这不是临时恶作剧。小丑王甚至提前把“换衣服”这个漏洞堵死了。
莉莉丝慢慢捂住脸，然后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只是几天。其他任何事情都比因为一身衣服失去理智更加愚蠢。
于是第二天，远征军所有人都发现，莉莉丝阁下依旧穿着那套贵族小姐的礼服。
但最令莉莉丝恼火的是，大家似乎对他这一身非常满意。甚至有人私下表示：好像比原来的衣服还自然。
当然，这种话最好永远别让他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