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目前还没能把那身衣服脱下来。
那是件剪裁极其考究的白色长袖礼裙,繁复得近乎过分的雪白蕾丝从肩头一直蜿蜒垂落到袖口。收紧的腰线外,层层叠叠地铺开犹如花瓣般的宽大裙摆。纯银的饰链与暗红色的宝石点缀其间,胸前还极其招摇地系着一个大得颇为碍事的丝绸装饰结。
若只是把这套衣服单独拿出来看,大概属于哪位身份尊贵的公爵家千金,在出席最顶级的王室宴会时才会穿的华贵礼服。
然而,当它穿在莉莉丝身上,效果甚至比那位恶趣味的小丑王大概预想的还要好。
这才是最令他感到恼火的地方。
他的躯壳本就长得过于阴柔。银白色的长发,纤细修长的身形,还有那张无论怎么看、从哪个角度端详,都很难让人第一眼联想到“男性”两个字的绝美脸庞。
如今再被这套极具欺骗性的华丽礼裙这么一包装。
芮尔典远征军的营地里,已经有人私下开始用一个词来称呼这位曾经令人敬畏的法师顾问。
美人。
而且,有这种想法的绝对不是一个人。
“说实话……确实挺漂亮的。” “你小声一点!找死吗?” “我又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莉莉丝阁下如果听见了,会直接用火球把你烧成灰吧?” “……应该不会吧?他平时看起来虽然冷,但其实还挺好说话的。” “那你现在去当面夸他一句试试。”
说话的年轻新兵立刻闭了嘴。
当然,真要仔细看,问题还是很明显的。
至少这位“贵族小姐”的身材,多少有些过于贫瘠。领口以下可以说是一马平川,没有任何正常女性应有的曼妙曲线。
毕竟。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不过,对于一群已经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连续高压作战、不知道多久没见过正常女人的士兵们来说,这些小小的瑕疵似乎也不是特别重要。
他们平日里看得最多的是什么?是残缺不全的死人、被冻硬的残肢、发黑的鲜血、泥泞的冻土、还有冷冰冰的盔甲。
当然,营地里还有阿比盖尔。
最后那位大领主当然很好看,甚至可以说是倾国倾城。但问题在于,只要阿比盖尔穿着那身沾满血污的重装全身甲、提着圣剑站在那里,大多数士兵脑子里最先闪过的词汇绝不是“漂亮”或者“女人”。而是绝对的服从与尊敬。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营地里突然多出了一位看起来像极了贵族小姐的“人物”,确实给这群神经紧绷到了极点的大头兵们,提供了一点……极其难得的精神放松。
但莉莉丝,一点也不想成为这种用来“放松精神”的观赏物。
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当然是继续出去执行猎杀任务。
俗话讲,眼不见为净。只要离开大营,去外面和那些死灵法师或者亡灵怪物打交道,就不用每天在经过篝火旁的时候,感觉有几十双眼睛若有若无、且带着诡异光芒地往自己身上飘。
莉莉丝甚至已经连夜在地图上圈好了下一次的行动目标。
然后,阿比盖尔把他的出击计划无情地否决了。
“这几天不行。”
“为什么?”莉莉丝皱起眉头。
“因为你昨天差点死了。”阿比盖尔双手按在沙盘上,语气不容置疑。
莉莉丝沉默了。
这个理由确实有点难反驳。毕竟,这句话还是他自己昨天为了圆谎亲口说的。
在公开的报告里,那个死灵法师临死前使用了某种极其恶毒的自毁法术,差一点就把他一起拖入了死亡的深渊。同行的佣兵也可以作证。虽然实际情况比他公开描述的要复杂得多。
但纸面上的结果,确实如此。
阿比盖尔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他:“你自己昨天亲口说的,那种恐怖的爆炸让你一度命丧于此。”
“已经好了。”莉莉丝试图辩解。“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影响了。”
“昨天才好的,必须休息。”阿比盖尔的态度相当明确,甚至带上了一点身为统帅的霸道。
莉莉丝深吸了一口气,试图从军事效率的角度来进行理智的解释:“大领主,我留在这座无聊的营地里发呆,并不能提高我魔力的恢复速度。”
“但你如果现在出去,很可能会重新降低你刚刚恢复的状态。”
“吾妻会跟着我,她能保护我。”
“上一次差点死掉的时候,吾妻也在你身边。”
“……”
很好,被逻辑和事实双重堵死了。
阿比盖尔看着哑口无言的法师,最后拍板道:“这几天的猎杀任务,让斥候营和其他佣兵去执行。你就留在营地里,哪里也不许去。”
说完,她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语气对于一位功勋卓著的顾问来说有些过于强硬了,于是又稍微缓和了一下语气。
“莉莉丝,至少……至少让我确认,你真的没有留下什么致命的后遗症。我们需要你。”
莉莉丝看着那双充满了担忧与真诚的蓝眼睛,最终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好。”
于是,原本打算通过工作避开士兵注视的完美计划。
彻底宣告破产。
更麻烦的是,衣服这东西,确实会极其严重地改变别人对一个人的直观感觉。
莉莉丝以前穿那身黑色法袍的时候,虽然算不上特别凶恶,但至少像个深不可测的神秘法师。尤其是当他不说话,用那双红瞳冷冷地看着别人的时候,再配合上手里那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安哥拉曼纽,多少还是能让普通士兵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上位者压力。
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莉莉丝从营帐里走出来。不远处的物资堆旁,两名正在偷看的士兵立刻像触电般移开了目光。
莉莉丝停下脚步,冷冷地看了过去。
两个人身体一僵。
如果是在以前,这种带着杀气的眼神通常足以让对方吓得满头大汗,然后赶紧找个拙劣的借口溜之大吉。
但现在,一名士兵确实低下了头,但他不仅没有逃跑,肩膀反而诡异地抖动了一下,似乎在强忍着什么。
旁边另一名士兵赶紧狠狠地掐了他一把,但自己的嘴角也快压不住了。
莉莉丝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然而,当这种阴沉愤怒的表情,配上那一身繁复的纯白蕾丝、巨大的蝴蝶结和层层叠叠的长裙以后,威慑的效果已经完全变味了。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极度危险的法师在警告他那不守规矩的部下。
这画面,怎么看都更像哪家脾气不太好的大小姐,出门时发现下人正在背后偷偷议论她的坏话,正气鼓鼓地准备发飙。
“很好笑?”莉莉丝咬着牙,声音冰冷地问。
“不不不!绝对不敢!阁下!”
回答得极快。然后两人连滚带爬地转过身,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莉莉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狼狈却又透着一种莫名欢快的背影。
他突然觉得,那个该死的小丑王应该庆幸自己现在没法真身降临深邃地狱。否则,他发誓一定会把那个疯子给痛打一顿。
到了下午,麻烦再次升级——卡尼斯来了。
消息传进大营的时候,莉莉丝正坐在阿比盖尔的营帐里看新送来的前线战报。
“卡尼斯·死爪?”阿比盖尔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带了多少人过来?”
“十几个。”战术副官恭敬地回答,“打的是维京王军的旗号,说是经过附近,顺便来看看我们。”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而后,阿比盖尔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莉莉丝。
莉莉丝也放下了战报,看向她。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冷笑。
顺便……当然顺便。
一个深受维京至高王哈拉尔德三世信任的高级战斗头领,带着十几名精锐护卫,此时居然“正好”经过了深居简出的芮尔典远征军大营。
这路顺得,简直比雇佣兵抢钱还要刻意。
“让他进来。”莉莉丝淡淡地说道。
不久以后,卡尼斯粗暴地掀开厚重的帐帘,大步走了进来。他那犹如铁塔般高大的身躯,几乎瞬间遮住了外面透进来的光线。
他身上的烧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脸上和脖颈处还有一些明显的焦黑疤痕留在那结实的皮肤上。
那些,都是莉莉丝之前留下的杰作。
卡尼斯走进帐篷,首先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阿比盖尔。他按着胸口,微微点头行了个维京人的军礼:“大领主阁下。”
然后,他自然而然地转过头,看向了坐在侧方客座上的那个人。
卡尼斯愣住了。
莉莉丝面无表情地坐在宽大的椅子上,那件纯白色的长裙犹如盛开的白玫瑰般铺在椅子周围。精美的银饰与暗红色的宝石随着他极其轻微的呼吸,散发着柔和而华贵的光芒。
卡尼斯死死地盯着他。而后,他揉了揉眼睛,又仔细地看了一眼。
这位见惯了生死的维京武士,脸上的表情开始发生极其精彩的剧变:疑惑、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极为少见、甚至可以说是怀疑人生的懊恼。
“你……”卡尼斯指着莉莉丝,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莉莉丝已经知道这家伙要说什么废话了。
“不许问。”莉莉丝的声音冷得像寒流。
但卡尼斯根本没听进去。
“你……你真的是女人?!”
帐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站在门口的一名芮尔典卫兵,吓得直接把头低到了胸口上。
阿比盖尔猛地抬起手,用带着铁护手的手背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莉莉丝的额角,一根青筋开始跳动。
卡尼斯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纠结与崩溃。
“所以,我当时在决斗场上……”
他皱着眉头,似乎正在重新审视自己前半生的战士荣耀。
“我当时,是下死手,跟一个女人在决斗?而且还差点被打输了?”
莉莉丝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是男的。”
“可你现在穿成这样——”
“我说,我是男的。”莉莉丝睁开眼,红瞳中已经隐隐泛起了杀意。
卡尼斯有些狐疑地扫了一眼他胸口那可怜的弧度。然后又重新看回那张极其具有欺骗性的脸。
“我还以为……”
他停顿了一下,显然是在绞尽脑汁地努力寻找一种稍微礼貌的说法。
“我还以为,你只是胸长得和男人差不多平。”
噗。
帐篷里,终于有人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漏气的闷响。
莉莉丝猛然转头,但不知道是谁。所有的副官和卫兵都整齐划一地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大领主阿比盖尔,都将脸侧到了沙盘的另一边,双肩正在极其不自然地微微颤抖。
莉莉丝深吸了一口带着火药味的空气,强行压下了把这里所有人连同营帐一起火化的冲动。
“卡尼斯。”
“嗯?”维京头领还在纠结性别问题。
“你还记不记得,在之前的决斗开始前,我为什么要当众解开衣服?”
卡尼斯愣了一下。然后,有点陈旧的记忆终于被唤醒。
“哦……”
莉莉丝死死地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想起来了?请问我是男是女?”
“记得,男的。”
“很好。”
卡尼斯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似乎终于放下了某种极其沉重的心理负担,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帐篷里又有人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的、像鸭子打鸣一样的笑声。
莉莉丝决定不再追究这个笑声的来源。否则,今天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变得非常“火热”。
好在卡尼斯没有继续讨论别人的衣服。他干咳了两声,很快恢复了属于战斗头领的正常姿态。
“我刚才说了,我只是经过这里……所以顺便来看看你们的营地扎得怎么样。”
“嗯。”莉莉丝差点被气笑出声来。
卡尼斯看着莉莉丝那副敷衍的样子:“你不信?”
“信。”莉莉丝回答得非常快,甚至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阿比盖尔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充满了某种神秘的默契。
卡尼斯显然也知道自己的这个理由有多么经不起推敲,于是干脆不再在这个问题上做无谓的解释。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始像拉家常一样,问一些看似随意的问题。
远征军最近的斥候活动是否还在继续猎杀死灵法师? 那些炮兵训练得如何了,准头怎么样……
还有就是“如果那头双头骨龙不再管我们,而是再次大规模向你们芮尔典人的防区发起袭击……你们准备怎么办?”
最后一个问题一抛出来,莉莉丝的眼神彻底沉淀了下来。
果然,哈拉尔德那个老狐狸,开始有想法了。只是,他那狂妄的王者自尊,让他还没有到能真正放下身段开口求援的程度。
所以,他先派了卡尼斯来打前站。看看芮尔典人的态度; 看看他们有没有真正对付巨龙的能力; 再看看,如果至高王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提出了合作的请求,那他需要为此付出什么样的筹码。
莉莉丝没有点破这层窗户纸,他的回答同样滴水不漏,甚至更加模糊。
“如果死灵法师继续扩大对生者的威胁。”莉莉丝把玩着袖口繁复的蕾丝边,语气平淡,“作为光的信徒和人类的盟友,我们当然不会袖手旁观。”
卡尼斯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冠冕堂皇的回答还算满意。
“那蛇炮呢?”他追问,“那玩意儿到底能不能打天上的龙?”
“还在训练。”
“我问的是,能不能打死!”
“这种事情。”莉莉丝抬起眼睛,目光幽深,“只有真的打在龙的身上,才能知道。”
卡尼斯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这位维京武士咧开嘴,笑了一下。
“不错。”
“什么不错?”莉莉丝微微蹙眉。
“和你刚才的话一样。”卡尼斯站起身,抓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陛下说得一点都没错。”
莉莉丝眼神微动:“他说什么?”
“陛下说,你这种看起来像个小白脸的法师,比最狡猾的狐狸还要阴险。”
卡尼斯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直视着莉莉丝的眼睛:“你绝对不会在别人真正向你低下头、开口求你之前,主动把好东西送过去。”
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副官都屏住了呼吸。
莉莉丝没有反驳,也没有否认。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冷笑。
看来。那位至高王,也已经彻底看明白这盘棋了。
这很好。至少,这意味着双方都不用再像跳梁小丑一样,假装彼此不知道对方在打什么算盘了。
卡尼斯没有继续在这个敏感的话题上追问下去,他达成了试探的目的,又随口聊了几句关于天气的废话后,便起身准备离开。
“那我就先走了,你们继续研究你们的铁管子吧。”
莉莉丝微微点头,保持着完美的礼仪:“慢走,不送。”
卡尼斯大步走到门口。就在他即将掀开帐帘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然后,他回过头,用一种极其认真的眼神,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莉莉丝身上的那套礼裙。
莉莉丝的心头,立刻涌起了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
果然,卡尼斯看着他,非常诚恳地说道:“其实,你穿这身,确实挺好看的。”
“噗——哈哈哈!”
帐篷里,那些强忍了半天的副官和卫兵们,终于彻底崩溃了,笑声几乎要掀翻帐顶。
莉莉丝的脸彻底黑了。
“滚!!!”
伴随着一声极其罕见的失态怒吼,一团炽热的火球擦着卡尼斯的头皮飞了出去。
卡尼斯大笑着掀开帐帘,极其敏捷地躲过火球,扬长而去。
当卡尼斯那豪放的笑声消失在风雪中后,帐篷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莉莉丝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
这一次,连一直强装镇定的阿比盖尔,终于也不再忍耐,捂着肚子,轻轻地、却无比开心地笑出了声。
“你也觉得很好笑?”莉莉丝眼神不善地盯着大领主。
“咳咳……抱歉。”阿比盖尔努力板起脸,“只有一点点。”
“……”莉莉丝一点都不想理她。
但冷静下来后,他知道,卡尼斯这次看似荒诞的拜访,至少在战略层面上,证明了一件极好的事情。
哈拉尔德已经开始动摇了。他虽然还没有真正开口求援,却已经派遣了最信任的战斗头领之一来试探芮尔典的底线。
这意味着,莉莉丝此前在会议上的判断没有错。
再等一等,只要再给王军一点压力,那位高高在上的王,迟早会主动开口的。
想到这里,莉莉丝因为这套衣服而糟糕透顶的心情,总算稍微好转了一些。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铺在自己膝盖上、因为刚才的动作而微微凌乱的白色蕾丝裙摆。
长久的沉默。
战略虽然在按计划推进,但现在,他面临着一个极其严重且迫在眉睫的问题。
莉莉丝非常希望,哈拉尔德三世真正派人来请远征军的时候,奥斯瓦德已经把诅咒的事彻底解除。
否则,他实在不想穿成这样,去参加一场决定如何屠龙的军事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