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卡尼斯那次荒诞的拜访之后，维京王军的使者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芮尔典远征军的大营中。
送交一些无关紧要的周边地图、确认一些边界的巡逻路线、甚至以借用医药物资的名义来回走动。表面上看，这些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琐事，但在莉莉丝这种深谙权谋的棋手眼中，这释放出了一个极其明确的信号：哈拉尔德三世的想法，已经越来越坚定了。
斥候带回来的消息也印证了他的判断：双头骸骨龙依旧活跃在苍狼附近。王军虽然没有崩溃，但原本牢牢掌握主动的王军，正在一点点失去优势。
几名高级战斗头领已经陆续阵亡。这些人并不是随便从普通士兵里提拔便能补充的军官。哪怕对于尚武的维京王国而言，这种损失也很难迅速弥补。
更严峻的是，王军能够拿去消耗的人力已经接近枯竭。此前被赶在最前方填沟、挡箭、搬运攻城器械的俘虏、奴隶与平民，终究不是取之不尽的东西。
附近村落已经被掏得差不多。一部分人落进了王军手里，另一部分则被死灵法师提前抓走变成献祭材料，或者重新站起来成为亡灵。
如果继续这样打下去，真正需要被投入消耗的迟早会轮到王军自己的士兵。
但即便如此，芮尔典远征军依然没有动。莉莉丝很清楚，这种事情必须由哈拉尔德自己开口。
现在主动过去，王军不会感激，更不会把芮尔典人当成平等的战友。
最坏的情况下，哈拉尔德甚至会毫不客气地把他们当成新来的有生力量，补进那台已经开始缺少“材料”的绞肉机里。
所以，继续等待，王军还没有到真正需要他们的时候。
不过，相比于前线的焦灼，莉莉丝目前最在意的，反而是身上这层该死的诅咒。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困扰自己生命之力的那股恶毒诅咒正在逐渐衰退，但究竟什么时候能彻底消散，却是个未知数。
这几天，营地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诡异。莉莉丝敏锐地察觉到，一些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精神极度压抑的士兵，在看向他时，眼神已经开始变得不对劲了。那种刻意压抑却又无法完全掩饰的目光，就像是饥饿的野狼在极夜里死死盯着一只迷途的羔羊。
莉莉丝并不在乎这些凡人的冒犯，真有不怕死的敢靠近，他有的是方法让对方化为灰烬。但他显然算漏了一点：最致命的危险，往往并不在外面，而是一直潜伏在自己身边。
这天深夜，菲儿像往常一样，化作一缕暗影潜入了莉莉丝的营帐。
她单膝跪地，条理清晰地汇报完哈姆尔提供的各种消息后，并没有立刻离开。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紫水晶般的恶魔之瞳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狂热与深渊特有的饥渴。
毋庸置疑，又到了需要“喂食”的时候了。
莉莉丝靠在椅背上，正准备像往常那样，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酷态度完成这项必要的“魔力维护”工作。
然而这一次，菲儿却没有立刻扑上来。
她跪在地上，目光迷离地仰视着莉莉丝那张因为诅咒而显得越发柔美、雌雄莫辨的脸庞，以及那身繁复华丽的白色蕾丝长裙，突然轻声问道：“主人……您想不想体验一下，真正作为女人的感觉？”
“闭嘴。做好你该做的事。”莉莉丝毫不留情地冷酷回绝。
菲儿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显得有丝毫失望。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甜腻而危险的笑意，缓缓凑近。
当魔力的交互正式开始时，莉莉丝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那是一种莉莉丝数百年来从未体验过、甚至在理智上感到极度排斥的感官错位。
他本能地想要伸出手，用魔法将这只得寸进尺的夜魔直接掀飞。但手抬到一半，他又硬生生忍了下来。
重要的战争即将来临，菲儿的战力在接下来的暗杀中至关重要。这不过是一场例行的魔力供给，是维系兵器锋利的必要代价。
莉莉丝在心里冷冷地告诫自己。他闭上眼睛，强行用理智压制住那种越发怪异、甚至让他感到一丝莫名战栗的触感，任由夜魔在阴影中肆意施为。
就在营帐内的深渊气息即将攀升到顶峰时。
“嗡——”
营帐内的空间，毫无征兆地发生了一阵诡异的扭曲。
伴随着一阵清脆、滑稽的铃铛声，一个穿着斑斓小丑服、戴着半哭半笑面具的身影，犹如幽灵般凭空出现在了营帐的中央。
莉莉丝猛地睁开双眼，红瞳骤缩，心脏在这一瞬间差点停止了跳动。他下意识地想要调动魔力，却发现自己正处于魔力交互的最关键阶段，根本无法立刻抽身。
至于菲儿，她甚至没有回头。仿佛帐篷里只是多出了一件家具。
“你在干什么？！”莉莉丝咬着牙，强忍着极度的窘迫与杀意，压低声音怒视着那个不速之客。
小丑王夸张地摊开双手，面具下传出那标志性的、欠揍到了极点的戏谑笑声。
“哎呀呀，看来我降临的时机稍微有些不凑巧呢。”
小丑王毫不避讳地欣赏着眼前这副堪称亵渎的画面，语气里充满了幸灾乐祸：“我是来履行承诺的。那点微不足道的诅咒已经彻底清除了，我特意跑一趟，把你的衣服送回来。”
说着，他随手一抛，莉莉丝原本的那套黑色法袍和贴身衣物落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不过现在看来……”小丑王摸了摸下巴，面具上的笑脸似乎变得更加扭曲了，“你好像并不急着换回男装啊？”
故意的。 这头混乱的疯狗绝对是挑着这个时间点，故意跑来恶心自己的。
目光能够杀人的话，小丑王现在大概已经被分成几十块了——当然，主要是他现在没那个能力。
“把东西放下。”莉莉丝的声音仿佛从最底层的深渊中透出，没有一丝起伏，“然后，立刻给我滚出这里。”
“如你所愿，享受你美妙的夜晚吧，迷人的‘小姐’。”
小丑王发出一连串怪异的低笑，身形在扭曲的空间中迅速虚化，伴随着最后一声清脆的铃铛响，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营帐内重新恢复了压抑的死寂，只有菲儿那近乎痴迷的低喘声还在继续。
莉莉丝深吸了一口气，死死地盯着桌子上的黑色法袍，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这种见鬼的处境，他这辈子，绝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