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那群发狂的裸鼹鼠人已经被一记烧破了胆,缩回了地下深处,但无论是大家都很清楚,联军现在还不能拍拍屁股走人。
地洞就在镇子中央,地底还不知道窝着多少感染了疫病的耗子。如果不把这颗毒瘤彻底挖掉,等联军前脚刚走,后脚爬出来的鼠群就能把米米尔镇剩下的人啃得骨头都不剩,甚至把瘟疫扩散到别的地方。
不过,怎么填坑堵洞是工兵们眼下该头疼的事。
旧粮仓斜对面一栋保存尚算完好的双层石屋里,莉莉丝正靠在一张木椅上闭目养神。
之前的法术几乎把他榨干了。哪怕已经过去了一个钟头,魔力也才勉强恢复了不到三成,甚至还残留着一阵阵轻微的抽痛。
“吱呀。”石屋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负责在门口值守的芮尔典老兵端着一碗刚烧开的茶水走了进来。
听到脚步声,靠在椅背上的莉莉丝只是顺势睁开眼,极其自然地朝门口瞥了一眼——纯粹只是刚睡醒的人看一眼是谁进来了而已。
然而,就在视线对上的那一瞬间,那名老兵浑身猛地一僵,双手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差点把滚烫的麦茶泼在自己手上。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低下头,屏着呼吸快步走到桌前放下茶碗,随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才退了出去。
他走到窗边,透过半开的木窗往下看了一眼——下方的街道上,几名趾高气扬的维京王军正扛着拒马经过。当他们路过这扇窗户底下时,原本大声嚷嚷的粗口竟然齐刷刷地压低了八度,甚至下意识地抬头朝二楼窗户看了一眼,满是对强者的敬畏与忌惮。
力量带来的地位变化,有时候就是这么直接。那颗一击把整条街连同几百只怪物瞬间气化的【烈焰颅骨】在两军士兵心里披上了一层巨大的阴影。
“威风倒是威风够了。”法杖里的安哥拉曼纽懒洋洋地开口,给这份敬畏泼了盆冷水,“就是不知道你这招压箱底的大火球但凡换个宽敞点的平地、对上一支懂得散开的活人军队,他们还会不会吓成这副德行?”
“能把耗子烧干净就行。”莉莉丝吹了吹茶水上的浮沫,在心里平静地回道。
当然,外行看热闹,他自己心里门儿清。
说到底,这就是个特定地形下使用的法术,平时根本不能当常规武器使。
就在莉莉丝准备继续冥想恢复魔力时,门外传来了卫兵低声通报的声音:“莉莉丝大人,随军佣兵队里有一名来自阿拉比克斯的施法者,在外面候了有一会儿了,说是无论如何也想当面拜见您一次。您看要不要属下把他轰走?”
阿拉比克斯的施法者?
莉莉丝动作微顿。想了想,反正魔力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满,闲着也是闲着。
“让他进来吧。”莉莉丝重新靠回椅背上。
片刻后,一名皮肤呈浅褐色、头上缠着一圈暗红头巾的年轻男子拘谨地走进了石屋。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身上的魔力波动不是很强,大概是刚脱离学徒阶段不久的年轻法师。
一进屋看到坐在窗边的莉莉丝,这名年轻法师双手按在胸前,结结巴巴地行了个阿拉比克斯式的抚胸礼:“日、日安!尊敬的莉莉丝大人!冒昧打扰您休息,实在是因为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太震撼了!那种技巧……哪怕是我们阿拉比克斯‘皇家魔法学院’里的正教授亲自出手,恐怕也很难做得比您更完美!”
皇家魔法学院?
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角落里有一点模糊的印象——似乎是这几百年间阿拉比克斯苏丹出资建立的某个官方施法者机构,以前听其他人闲聊时顺嘴提过一两句。
但具体是个什么章程,他其实一概不知。毕竟,他平时对其他法师向来是能躲就躲,交流少得可怜。
眼下正好送上门一个学院出来的懂行学徒,倒是个补齐一些常识的绝佳机会。
“皇家魔法学院的正教授?”莉莉丝脸上不动声色,摆出一副古老家族传承者特有的矜持与淡淡的挑剔,手指轻轻摩挲着安哥拉曼纽的杖首,“我出身于小雷姆斯的旧贵族家庭,家里长辈传授魔道向来只重实战与血脉古籍,倒是很少关注你们南方学院派的那些头衔……”
这番话完美贴合了他对外宣称的人设。既有旧贵族的傲慢,又把话头抛了出去。
那名年轻的阿拉比克斯法师半点没怀疑莉莉丝是在套话,反而因为听到对方轻视自己的母校而急红了脸,连忙摆手解释道:“绝不是门槛低,莉莉丝大人!您可能不太了解外面的情况……如今在大陆的其他几个人类王国里,法师们要么是靠自己瞎摸索,要么就是‘一师一徒’带学徒,法术路数五花八门,连个统一的名字都没有。”
年轻法师挺了挺胸膛,语气里带着几分出身名门的骄傲:“唯独我们阿拉比克斯建立了皇家魔法学院!不仅把施法当成一门正式的职业来教学,教授们还花了上百年时间,将人类已知的所有魔法进行了系统性的整理,每年还会发行公开的魔法学术论文!毫不夸张地说,哪怕是一个一辈子没去过南方的芮尔典宫廷法师,他平时嘴里说的法术分类,用的也全是我们皇家学院定下来的标准!”
“哦?”莉莉丝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把世间所有魔法都归了类?口气倒是不小……你倒说说看我用过哪些?”
见莉莉丝考校自己,年轻法师顿时精神大振,竹筒倒豆子般地汇报起来:
“回大人的话,像您之前展示的无论是引动雷霆寒冰,还是那【烈焰颅骨】,在学院体系里都属于最典型的第一大类——【元素系】,因为它在战场上杀伤力最直接、最广泛,所以各国军方也习惯直接叫它【战斗系】!”
“元素系……战斗系……行吧”莉莉丝在心里暗自发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继续说。我看应该不止一个系吧?”
“跟【元素系】在战场上最常打交道的,就是第四大类【奥术系】。”年轻法师比划着手势说道,“这一系非常特殊,施法者完全不借助具体属性,而是直接操纵最纯粹的无属性魔力。在学院里,专精奥术系的学长们是最让人头疼的——因为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干涉别人的魔力,甚至能把敌人射过来的元素法术还原成纯净魔力,反过来为己所用。”
莉莉丝微微颔首——这倒确实有几分意思。
“至于第二大类和第五大类,则是彼此对应的【黑暗系】与【光明系】。”说到这两个词的时候,年轻的阿拉比克斯法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确认门外的芮尔典卫兵听不见,这才压低了嗓音:“按照我们学院的定义,所谓的黑魔法是指施法者通过自身的恶意,去推动魔力向黑暗面转化,从而形成诅咒或暗属性杀伤;反过来,【光明系】则是通过施法者的正向情绪推动魔力变化,既能用来治疗、祝福、强化友军,也能直接转化为光耀杀伤敌人。”
说到这儿,年轻法师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不过这芮尔典人不喜欢。即便我们学院的论文里早就论证过,芮尔典正教牧师们使用的所谓‘圣光’,至少有很大一部分在学术原理上完全符合【光明系】的特征,本质上就是一种魔法现象;但正教那帮主教们听完后直呼我们为异端。”
莉莉丝听得嘴角微勾。
“那【黑暗系】呢?”莉莉丝顺嘴问了一句,“正教看见黑魔法师可是直接绑上火刑架的,你们学院难不成还公开教人怎么下诅咒?”
“明面上当然是教‘如何认识、抵御和破解黑魔法’啦。”年轻法师干咳了两声,眼神有些飘忽,“毕竟我们学院承认黑魔法是一门客观存在的学科嘛。只不过……大人您也懂的,当你把如何对付黑魔法研究透彻之后,往往顺手也就学会怎么把它放出来了……”
“说得好!”法杖里的安哥拉曼纽忍不住赞叹了一句,“这帮包头巾的小子比芮尔典那群伪君子诚实多了!”
“除了黑魔法,还有两门在芮尔典同样属于违禁学科,但在我们学院里都有正式教席。”年轻法师见莉莉丝听得认真,胆子也大了起来,伸出两根手指,“那就是第三大类【通灵系】,以及第六大类【死亡系】。”
莉莉丝端茶碗的手微微一顿:“你们学院还教恶魔学和死灵术?”
“不不不,大人,这您可千万不能跟外头那些邪教徒混为一谈!”年轻法师吓了一跳,赶紧摆手解释道,“我们学院的【通灵系】,研究的是相对可控且安全的恶魔魔法!主要是和那些危险性较低的恶魔建立契约,用来做一些常规召唤、借用少许力量强化自身,或者驱使低阶恶魔辅助作战。虽然在芮尔典人眼里这也算异端,但在我们阿拉比克斯,只要按规程操作,还是相当安全的!”
“噗——哈哈哈哈!安全可控的恶魔魔法?”安哥拉曼纽笑得差点背过气去,“你听见没有?这小崽子管恶魔叫“安全可控”!他们怕不是抓了几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劣魔和小鬼,就以为自己摸透深渊的脾气了吧?”
莉莉丝也没忍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了嘴角的笑意——要是让皇家魔法学院那群教授看见他手下那群恶魔,不知道他们的教材会不会当场自燃。
“至于【死亡系】,那就更被世人误解了。”年轻法师叹了口气,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因为死灵教团到处挖坟召骷髅,搞得所有人一听死亡系就以为是邪术。其实在我们学院的正统定义里,直接操纵死者尸体是严令禁止的底线!真正的【死亡系】研究的乃是‘死亡’本身的法则——比如如何穿越生死之间的障壁、如何安全地接触幽魂冥狱的边缘、与逝者的灵魂进行交流、阅读先祖保存在冥界的知识,甚至在得到逝者灵魂认可的前提下,请求亡者跨界提供帮助!”
“像现在外头那些,纯粹是越过了底线、强行奴役与亵渎亡者的邪恶死灵术,跟我们正统的死亡系完全是两码事!”
莉莉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番话倒是让他对阿拉比克斯的学术水平高看了一眼。能够把“接触幽魂冥狱、研究生死障壁”从粗鄙的“控尸术”里剥离出来,说明那个皇家魔法学院里确实有几个摸到了法则门槛的聪明人。
“那剩下的三系呢?”莉莉丝继续问道。
“剩下的三系分别是第七类【幻觉系】、第八类【蛮荒系】,以及排在第九位的【时间系】。”年轻法师条理清晰地介绍道,“【幻觉系】核心在于感知欺骗与精神控制。从变出点假声音、假画面骗骗人到一念之间在平原上凭空造出百万大军的幻象都有。而且最可怕的是,高阶幻觉能直接强迫目标的大脑按照幻象做出真实的生理反馈——也就是说,被迷惑的士兵会真的会跟幻觉厮杀,甚至被空气‘砍死’!另外也有直接篡改思想,把活人变成提线木偶的法术。”
“而【蛮荒系】,现行的体系其实是从海外那个神秘的布立吞王国流传出来的。您也知道,咱们远征军大营里最近来了不少半兽人佣兵,他们部落里的萨满最喜欢用的就是这一系。它可不是简单的种花种草,而是直接去驯服和调动那些未经文明教化的原始荒野力量——比如驱使凶猛野兽、让森林植物暴走伤人,或者反过来安抚狂暴的自然之力来治愈伤势。”
说到最后一个时,年轻法师的眼神里明显露出了几分高山仰止的敬畏:
“至于第九大类【时间系】……那是九大法系里公认学习难度最高、也最罕见的一门。施法者必须直接从‘时间’这条长河本身去汲取力量。目前学院记录在册的方向,包括预言未来、让局部时光倒流、甚至是传说中的时间暂停。不过这一系对天赋的要求太严苛了,整个皇家魔法学院建立至今,能修成时间系的正教授也是凤毛麟角。”
听到“时间暂停”四个字,莉莉丝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出了索菲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女仆脸庞。
“元素、黑暗、通灵、奥术、光明、死亡、幻觉、蛮荒、时间……”莉莉丝用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九下,抬起眼帘看向面前的年轻法师,“听上去确实挺工整。不过,世上的魔法千奇百怪,难道所有法术都能严丝合缝地塞进你们这九个体系里?”
“大人一语中的!”年轻法师钦佩地一拍大腿,“这就是我们学院内部每年吵得最凶的地方了!教授们也常说,‘九大法系’只是人类为了方便研究建立的学术分类,而不是宇宙本身给魔法划出的九个死框子。实际上经常会遇到三种让人头秃的情况——”
“第一种是‘跨系法术’,一个法术放出来,既有元素杀伤又带精神幻觉,两个系的教授为了争它到底归谁管能吵上三天三夜;第二种就是刚才说的‘分类争议’,比如芮尔典教会死活不认圣光属于光明系;至于第三种嘛……”
年轻法师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完全在‘九系之外的魔法’。有些从远古遗迹里挖出来的孤本,或者来源过于特殊罕见的怪异术式,因为资料太少、原理根本套不进现有公式,学院也只能暂时把它们列为‘未归类异常样本’。”
未归类异常样本?
他仔细盘算了一下自己脑子里装的那些玩意儿。要是哪天他把这些看家本领全亮出来,阿拉比克斯皇家魔法学院怕不是直接给他一个人单独开个“第十系”出来。
“莉莉丝大人,”年轻的阿拉比克斯法师看着窗边神色莫测的黑袍少年,眼神无比热切地往前凑了半步,“以您的惊人造诣,待在这实在是太屈才了!等战事结束,您要是愿意南下一趟,去我们阿拉比克斯的皇家魔法学院做客,我敢担保,学院一定会把您奉为上宾!”
这时,门外的芮尔典卫兵已经第三次在门口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推开门板提醒道:“这位法师先生,莉莉丝大人刚经历大战,需要静养,你已经打扰太久了。”
“啊!抱、抱歉!我一聊起学术就忘了时间!”
年轻法师如梦初醒,慌忙向莉莉丝再次行了个大礼,一步三回头地被两名卫兵礼貌而强硬地“请”出了石屋。
木门重新合上,屋子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莉莉丝没有立刻闭上眼冥想,而是端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铅灰色天幕,手指在茶碗沿上轻轻摩挲着。
“怎么,心动了?”安哥拉曼纽在法杖里哼了一声,“打算去南边玩玩?别忘了,阿拉比克斯那帮人现在可正准备找芮尔典的麻烦呢。”
“仗总有打完的一天,而且学术无国界嘛。”莉莉丝轻轻抿了一口凉茶,血红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微光。“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倒确实会考虑去拜访一下。”
把全大陆已知的魔法整理归类、汇聚了上百年研究资料与无数罕见样本的皇家魔法学院……那地方听起来,可比单纯的王宫宝库要有意思得多了。
当然,那是未来的事。眼下,还是先把米米尔镇地底下那窝耗子彻底料理干净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