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抬头,看清天时,今明皆弃。有人睁眼,索知有得,此心光明。
有人起身,争强斗狠,血恨同仇。有人踏步,足印悠悠,走遍天途。
有人纵欲,酒肉欢愉,无愁声愁。有人懒乏,睁眼闭目,日复一日。
有人哼乐,纵横恣意,潇洒快活。有人入梦,荒诞怪奇,流思觉涌。
谁人问谁,谁问谁人,作乐作答,做梦作死,坐山座城,作书作词。
这便是此处人们的片刻思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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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知欲爆棚的泰德连工作都暂时放下,缠着芙妮娅询问了一大堆史书上或有隐瞒或是矛盾的情况,芙妮娅在所知范围内一一解答,又是惊呼又是恐惧,得知全貌之后泰德才心满意足,全然没有知道过多导致的紧张,仿佛此生无憾般躺倒在长椅上,脸上写满了求知的幸福。
为人所写的历史,必然有所更改缺失,某些真相事关社会稳定与某些人的颜面,某些真相有着人们不可承受的重量。
芙妮娅没有继续逗留,轻笑一声,斗篷遮盖,悄然离去,仿佛从没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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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急的丹尼尔斯已经坐上了前往其他城市的车驾,手上拿着的是批准调离的文书,久违那凝固的血液似是又燃起星火,或许还能烧到别人也说不定。
一城守备总管的职位就这么空出来了,城卫领军的位置短时间内由原来的东城卫主事担任,早晚会有正式上位的人。大家都在静静等待这个鱼饵所掀起的浪花。
幽凛城中央城堡高塔,芙妮娅在窗边看着远去的车辙被雪轻轻覆盖,直到视野内再看不见那影子。
期待你获得你想成为的。
她甩了甩手上的笔,笔墨在临近飞溅的边缘来回挣扎却始终没有飞出,又是一会,玩心渐远,将笔和城主印章收回抽屉,假装无视一旁女仆长索菲古怪的眼神,只接递过来的杯子淡定喝着茶水。
纸业横竖间,就是涉及到万余人的明日事,而那万余人又会影响更多相关的细枝末节。
呼了口气,芙妮娅也没想到伊芙琳对这方面居然细致入微到基层级别,多少可以想象前任城主为何那么短命了。
“咳咳,伊芙琳难得有空闲休息,我代理半天不过分吧。”
“您应该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索菲不卑不亢,倒是没有对此事质问什么的,以眼前这位的身份做什么都没人有资格评价,只是芙妮娅自到达幽凛城这段时间以来从来都是主动避开政事管理,以往甚至可以在伊芙琳谈论这类事件时坐在一旁睡着,何况是主动参与其中?
事出反常总有缘由,芙妮娅不选择正面回答,索菲自然也不选择深问,没看到伊芙琳在工作而是在休息,虽然有些不习惯,但心中反而有些高兴她能休息。
“嗯…谁知道呢,等她醒来后尽数告知即可。”
看着旁边已经做完批注的文书山,芙妮娅看去的眼神里透露着严肃。
“这座城市看上去很坚挺,实则是钢丝独撑石台,再有千百年过去,大家都会习惯这种病态的专权继而过度放松,要是伊芙琳也倒下了呢?要是有突发的事情来不及让伊芙琳决断呢?”
“她到底是为什么对这些人过于保留自己的信任,又或者是单纯享受权利,不,我不认为她是这样的人。”
“这还只是这么会我所见到的结果,偏偏应该是我要长眠的时候,她倒是睡得不让人省心…”
芙妮娅揽过一缕长发在手中把玩,似是嘱托又似是碎碎念,不得而知,但索菲会代为转达,只是听到最后一段突然一愣。
血族里对于死亡的字眼并不忌讳,但长眠二字大多会代替前者的作用,或是单纯的以最少百年为单位的睡眠,又或是多数长生者灵魂麻木而寿命未完的结局,在睡梦中静静等待自身个体彻底的消亡。
“您所说长眠的意思是…?”
“字面意思,也不只是字面意思,详细比较复杂你或许也不适合听,本来是今天该直接和她说明来着,我还纠结了很久不过看来算是白想了。”
“嗯…具体的伊芙琳其实明白,只不过她不知道是今天而已。”
“嘿嘿,明天开始我就不在咯,索菲,要照顾好她呀。”说着起身拍了拍索菲的手臂,话语情绪转换飞快,从条条框框的文书里出来后才回到平常的姿态。
“自然,是我职责所在。”
索菲低眉应是,看着这场面,好似那百年前的时刻就在昨天,这位伟大的存在突然出现,也是在这个房间,也是斗篷笼罩全身,话语间淡淡陈述着在此停留的意愿,又好似命令般无可拒绝,那天芙妮娅泄漏的丝丝气息就让人跳过一切质疑,只是冷淡也腐朽许多,远没有如今的生气。
再看这位嘻嘻哈哈又偶尔面带微笑沉默不语的女孩子,到底哪个才是名为艾卡利特的真祖呢?
无人应答,她只是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回以虔诚。
“我祖,再见,愿长眠,晚安。”
这段默默轻语没有追上逐渐走远的芙妮娅,只是名为索菲的女仆长单向传递着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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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末,已到了下午,好似世界不愿她离开,好似她不愿今日离开,芙妮娅觉得今天格外漫长,感觉做了很多看了很多,却还有半日的悠闲自在。
真的自在吗,未必,谁知,剩余的五味杂陈无人知晓,她只是淡然地走在幽凛城南城区的街道上。
看着条条框框的招牌,方寸有致的石板路,不远处有孩子们嬉戏,秋千即使自己也经常在上面消磨时间,但今天没有去和他们争先的意思,只是边走边看。
挺立的路灯日间收光后夜间绽放,微微灯火朦胧了记忆,小小的光亮即可为血族驱散整夜的寂寞,商铺摊位不少,却祥和宁静,没有大声喧哗,人们挑选,经过,欢喜着离去。
偶尔有城卫在上空飞过,视线特别扫过外族和可疑之处。结伴而行的夜精灵带着提灯来到白日间接触不到的血族世界。一串人类被人领着排队进入哪家商店,脖子上的铁环昭示着他们的身份。这里不欢迎兽人,因为有人曾说不喜欢,所以艾卡利特家族都不喜欢和兽人来往,会是谁呢?
这是最后一天,芙妮娅不再选择遮的密不透风,她只是对看见自己的脸的人们竖起食指在嘴前,再随着看不见摸不着的血腥味飘飘然而过,感觉到其中的意思后,大家就很默契地停下要大惊小怪的行为,只是带着敬畏的目光行注目礼,直到那抹白色消失在视线中。
智慧生物以声音气味或是像是直接接触来交流直接的信息,血族自然也有类似的本能,而部分源自元素的精灵族群也会因此称呼血族为血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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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家不起眼的店铺,没有名字招牌,售卖干制水果和粗点心,店主一家两人都在这,已有九十多年。
这地方芙妮娅常来,在这经营的父女俩从没换过人,自然也熟悉芙妮娅,当然,是在伪装时的她。
有个白发的女孩,可爱的贵族孩子,整天戴着大帽子,喜欢吃自家做的饼干,经常来,叫芙妮娅。
今天她也来了,跟往常一样?是啊,她一向如此,总有一份圆形味甜的饼干是留给她的。
芙妮娅拿出一袋子金币放在柜台,那价值自然远远超过手上正准备拿来吃的饼干。
“安妮,我以后还会来,可能是过段时间,也可能是很久以后,如果你们还在这里…”
芙妮娅从袋子里取出饼干轻咬,脆片散开,甜味缓缓蔓延,她尝不出什么味道,只是贪恋这被他人称之为有点甜的感觉。
“唔,这个,不要下架,一直给我留一份在那,我很喜欢。”
留下微笑刻印在安妮眼里,趁她抬头还在呆愣之际芙妮娅已经悄然远去,只有门前的风铃声传来一阵离别的旋律。
……安妮回想着逐渐消散的笑容 “原来芙妮娅,是这个芙妮娅么…”
看着柜台上沉甸甸的袋子,她暗自留下的契约,没有文字,没有纸页,有的只是对自己作品的喜爱和…未来可能的光临?安妮不理解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只是在这家小店的某个位置,自此永远都有那一份每日准备好的不起眼的饼干。
走啊走,走啊走,不知不觉间到了南城门口,芙妮娅迎着周围人群的目光走城门去,本应严格排查出入的城卫没有阻拦,附近目光潜藏留余光微瞩,长时间的直视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且会被认为有攻击性。
走得不远,这万里之内尽是风雪,苍茫一片,不多时她又回来了,手里还攒着从外面接的雪。
芙妮娅喜欢雪,却不太喜欢冷,但城市有魔法防御阵笼罩,外部的雨雪根本无法进来,在北境这很正常,可它却拦不住温度。
她回到城中心的广场处,雪花飘落,堆积成层,叠加成堆,手里的雪似乎永远用不完。
时间从指缝间悄然流逝,这日常被人注目的雕像群难得有了新的变化。
芙妮娅完成了,她将雪纺织成纯白的斗篷盖在了自己的雕像身上,这是自己的雕像,没人会指指点点吧,应该?
至于被糊了一脸白色的威廉,漆黑的雕像本身配脸上突兀的一坨,显得相当难看,没人敢指指点点吧,应该……
呼,擦了擦额前并不存在的汗水,芙妮娅对这身新造型很满意,简直就和现在的自己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沉默片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一阵莫名的头脑风暴来得快去得快,拍拍手上的雪花。
- - -小心冻伤,来戴上姐姐织的手套- - -
“我的手没有被冻红哦。”……突然的回响,突然的回答。不再会响起的声音,不再会收到回应的人。
芙妮娅低头看着没有变化的手,不知道在寻找哪段久远过去的回忆,手依旧没有红,接住了不知哪里来的温热水滴。
眼睛受伤了吗,怎么会红呢。
芙妮娅仰起头,水滴回不去,只好擦掉,低头时滑来几缕头发在眼前,却轻而易举模糊了视线。
呼 哈
深吸一口冷气,为城市供暖出一份微薄之力,顺便掩盖突然颤抖的情绪,不知道,不知道。
有悲伤的气息不受控制在这扩散,几百米内的人们都随之心情低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看向那里。
芙妮娅静静享受,享受这纠结却稀有的滋味,不愿主动脱离这种情绪,这究竟是什么情绪。
不舍与离别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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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妮娅大步走在城堡里,巧合的是没遇到任何人,径直进入伊芙琳的房间。
伊芙琳还在睡觉,芙妮娅没有大声告知,只是简单的问候,无言的问候。
棺盖轻启,芙妮娅坐在一旁靠着,将伊芙琳的手轻轻取出,放在自己头上。
就像她无数次对着伊芙琳摸摸头一般,可伊芙琳从来没这么做过,这是第一次,不过她感觉不到。
对芙妮娅来说,则是最后一次,就这么保持着姿势很久很久,直到东边有一点点红光出现,月亮只剩西边尖头。
那累积许久的话语在今天见到伊芙琳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不舍得她,最后都没有提出的告别,或许伊芙琳会生气好一段时间,不,也可能会哭上好一段时间,或许都有。
“不用原谅我的小小自私,以后再抱怨吧,伊芙琳。”
“照顾好我。”
留下没被听见的声音,芙妮娅静悄悄地出门,往更高处走去。
有青蓝蝴蝶悄然出现,追随芙妮娅而去,无人察觉,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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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开始模糊,哪怕不需要,呼吸仍困难而急促,双手感觉血液逆流有些麻木,翅膀好似背负铁石,只剩步伐还在向前,向上,本就苍白的皮肤更显的毫无生机,病态显露。
芙妮娅来到高塔之顶,眼前已经出现黑白马赛克,头重脚轻昏昏噩噩,她深呼吸着平复着什么,看着远处坎坎出现的半个太阳,突然升起笑容。
她自空间中取出自己房间的棺材,默默躺入,心情的纠结紧张,身体的不适似乎都排除在外,芙妮娅突然拥有勇气,她睁大眼睛直面那千万年的诅咒,哪怕那微弱的光芒在已经黑白模糊的眼里依旧有照耀天地之威,哪怕身体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远离这里,可她知道,她不需要怕,不应恐惧这世界最温暖的存在,那也是生命源泉之一。
「接受它!为什么要拒绝。拥抱它!为什么要远离。直视它!芙妮娅,芙妮娅,利用它……」
明明不疼不痒的行为,却被恐惧支配包围身躯,身体本身在反对这一行为,而灵魂却在和身躯抗衡。
勇气与本能的角逐,意识同阳光共存,狂暴的思绪万千奔涌,记忆 思想 自我 在这全面的混沌中迎接太阳完全的升起,迎接昨日和芙妮娅的消失,迎接明日和芙妮娅的到来。
城市灯火悄然熄灭,万籁无声,血族的居民多是回到家中休息,城市悄然闭上了眼睛。
有小火苗在蜡烛上跳跃,可惜没有飞鸟在天空供人欣赏,只有无穷的雪花被太初之光惊醒,告知观看者自身的永存。
微微红,过会会变成纯白,带来温暖,却是刺痛,但这是生命应得之光。伸出手,试图抓住远方的光芒,放回胸口,与此世作别。
小小蝴蝶随阳光消散,她不再感到任何不适,闭上眼迎接暖阳纯粹的到来。
沉默,沉默,芙妮娅很安详的睡着了,这是她的长眠仪式,这是一个时代的长眠仪式,芙妮娅呼吸轻缓,感受这耀阳的力量,这温柔的力量。
蜷缩在棺材里的女孩,紧紧拥抱着谁赠送的熊玩偶,她叫它大熊先生。
洒满人间的温暖阳光,静静拥抱着小女孩,她叫芙妮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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