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议会厅的石壁上，十二面旗帜垂落如凝固的瀑布，每一面都绣着不同世系的家徽，那是圆桌骑士团建立之初，首批十二名骑士留下的印记。厅顶的穹窿没有开窗，只靠四壁的铜质烛台照明，光影在弧形的墙面上层层叠叠地弯折，将坐在扇形石阶上的七名元老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加拉哈德站在大厅中央。那是数百年间历代团长在此受任时站立的位置。他穿着全套银甲，独臂垂在身侧，精钢假肢的反光在此时显得有些阴冷。
圆桌骑士团的元老会由前任团长及少数功勋卓著的退役骑士组成，他们不再持剑，却掌握着骑士团的政治命脉，负责评估骑士团长是否称职、章程修订及重大事务的裁决。七名元老各有席位，终身任职，除非主动退出或全体一致决议罢免。这个制度起源之初便是为了制衡团长的权力，以免一人独裁将骑士团引向歧途，因此元老会的席位并不需要武力来坐稳，只需要资历与智慧。问题在于，年长者不一定聪慧，当资历可以被法里奥的许诺、封地和金币所收买的时候，这个制度就成了一副空壳。
正对面的主座上，年迈的埃德蒙·赫斯特爵士正缓缓展开一卷羊皮纸。这位曾经的骑士团副团长如今白发稀疏，面容枯槁，但那双眼睛仍然锐利，宣读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之中：“经圆桌议事会全体成员审议，就近期哈克骑士行刺王室、玷污骑士团荣耀一事，认定现任团长加拉哈德在任期间疏于对团员的品格审查与行为约束，未尽团长之职责，已不适任现职。依据《骑士团宪章》第十二条，经议事会多数表决通过，决定提请王室批准···罢免加拉哈德的团长职务。”
加拉哈德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埃德蒙脸上移开，缓慢地扫过坐在两侧扇形石阶上的其他六名元老。此刻，他们中大部分人的目光要么低垂着，要么刻意望向别处，只有极少数人敢于与他对视，却又在交会的瞬间迅速移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响起，异常平静：“多少人投了赞成？”
“六票。”埃德蒙爵士停顿了一下，“一票弃权。”
七名元老，六票赞成。加拉哈德冷哼一声，不用想也知道，这背后流动着多少权钱交易，他解下胸口代表着团长之职的胸章，轻蔑地将其抛在地上，锃亮的胸章激起地上的灰尘，骑士团的标志也为之蒙上一层阴霾。
“王室已经批准了。”埃德蒙将羊皮纸放下，“调令即日起生效，新团长卡里森爵士担任。”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大厅拱门被猛地推开，来人穿着一身簇新的银甲，面庞稚嫩年轻，却带着一股子傲慢与锐气，加拉哈德记得这副面庞，早在几个月前在训练场上，便是他带头提出质疑，他就是即将接任的卡里森爵士，团中早有他与法里奥联络的传闻。
年轻的骑士看了一眼站着的加拉哈德，脸上露出毫无敬意的嗤笑，随即向前一步，越过加拉哈德，直面诸位长老，朗声道：“能够接任团长一职，是我的荣幸。”
埃德蒙爵士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起了个低沉的调：“诸位元老，经议事会审议并获王室批准，兹任命——”
这些杂音逐渐在加拉哈德的耳边远去。懦夫！他在心里说。每一个人，都是懦夫。他们不敢当面挑战他，不敢在剑术决斗中真正面对他。他们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击败他，即便他失去了一条手臂，他仍然是这王国里最强的剑士。他们做不到的，就换另一种方式来做。用章程，用投票，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程序正义”把他从团长的位置上掀下来，因为他们怕他。
“···此外，根据议事会的决议与王室调令，前任团长加拉哈德因已不再适宜在王都担任任何重要职务，兹调任北境龙吟山脉哨所，担任戍卫骑士长。”
加拉哈德的耳畔回荡着埃德蒙爵士苍老的声音，那些辞藻华丽而冰冷，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他最后的忍耐。
“什么！”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烛火在壁龛里跳动了一下，将加拉哈德银甲上的冷光切割成细碎的片状。
“那王后的护卫由谁来担任？”加拉哈德质问道。
“王后是重要的王室成员，我们元老会自然会选出一位实力强大的骑士，接替你的位置。”埃德蒙爵士不紧不慢地说道。
“胡扯！论起实力，谁又能比我更加胜任这个位置？你们就是害怕我挡了你们的财路，才想放逐我，”加拉哈德再也按耐不住，踏出一步道，“你们这些坐在上面，高高在上的元老，你们还记得骑士团的宗旨吗？骑士团不应当涉及王国政治，而你们正在把骑士团变成一座交易市场，你们的所作所为，会让整个骑士团走向覆灭！”
“加拉哈德！”另一名元老愤然起身，“要不是看在你是前任骑士团长，曾为骑士团发展做出过贡献的份上，何能容你在元老院口出狂言？骑士团成员必须遵守长老会下达的指令，限期你一个月内启程赴任，快走吧。”
“哼，要我离开卡兰尼亚，这骑士不当也罢。”
加拉哈德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重石砸进水里，在大厅四壁间撞出沉闷的回响。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开了会场，只留下长老们还在高位上，面面相觑。
傍晚，卡兰尼亚一间偏僻的酒吧里，一股混杂着劣质麦酒酸味、汗味和壁炉烟气的热浪充斥其间，酒馆里坐的人不多，几个穿着粗布短袍的劳工围着一张小桌低声交谈，角落里有个独眼的老人抱着酒杯打盹，吧台后面的老板用一块发黑的布擦着杯沿。
加拉哈德坐在吧台最末端的阴影里，面前的木桌上放着一只粗糙的陶杯，杯中的麦酒泛着浑浊的泡沫。他穿着一件没有纹章的旧皮甲，披风被他扯下来丢在了路上，只留下一身风尘与疲惫。壁炉里的火光在他面容上跳动，照出比平时深得多的皱纹。
加拉哈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麦酒的味道又酸又涩，粗糙地划过喉咙。他放下杯子时，手边的桌面上忽然多了一枚银币。那枚银币被轻轻推过来，边缘擦过木桌上被酒渍浸黑的凹痕，停在他肘旁。顺着手的主人向上看去，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男人不知何时坐在了他身旁，面容普通得像是街上任何一个行人，目光却过于稳当，过于从容。
“没想到王国最强的骑士竟然在这种地方喝酒，”那人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融进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里，“看来当今王座上坐着的那个年轻人，还真是有眼无珠。”
加拉哈德没有抬眼，只不屑地道：“法里奥的鹰犬来找我做什么？”
“亲王殿下向您问好，”那人也不否认避讳，反倒优雅地行了个礼，“殿下说，您为这个王国流血二十年，换来的是被七个人投票赶出王都。北境的哨所是流放之地，不是荣誉。那边没有战争，只有雪和冻伤，和一个被遗忘了的哨位。您去那里，会慢慢生锈，直到再也没有人记得您的名字。”
那人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殿下看重人才，需要真正能打仗的人。他也久闻您的大名，很敬重您，希望您可以加入他，成就一番伟业。”
此刻，加拉哈德终于抬起了眼，他凝视着面前之人，壁炉里的火光在他瞳孔深处跳动了一下，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正在缓慢地翻涌上来。
“你的主子看重我，于是便以财富权力收买我？”
那人面色不变，仍然保持着训练有素的从容：“殿下并不是那个意思，是真心希望您能···”
“你回去告诉法里奥，”加拉哈德打断了他，声音渐渐冷硬起来，“圆桌骑士的荣耀，不在于封地与职位，荣耀在于一个承诺，一个发过一次便不再更改的誓言。我二十二岁那年向王座宣誓效忠，从此一生只效忠一人，我的剑也只会为我的誓言而挥动。此生都不会改变。”
“没想到您是这样的人，骑士团长，”那人摇了摇头，“古老的荣耀早已黯淡，死守着过去的誓言，对您而言恐怕没什么好处···”
“给我滚！”加拉哈德拍桌而起，浑身散发出骇人气势，引得酒馆中众人目光纷纷望了过来，“金钱只能收买懦夫，我即便被放逐，也绝对不向那些只会在阴影中酝酿阴谋之人效忠。”
那人面色变了数变，嘴角动了动，终于什么也没说。他站起身来，走出了酒馆，最终彻底消失在街角。
酒馆里重新安静下来。壁炉里的木柴炸开一朵火星，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加拉哈德最后也摇了摇头，提起剑，朝酒馆外走去，隔壁桌的两个劳工低垂着目光，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直到加拉哈德的身影消失在酒馆中，压低的交谈声才重新响起，短暂的寂静重新合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