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王国上下都陷于悲痛的一天,国王维托里奥·埃森三世驾崩的消息于拂晓时分传出,圣王修道院主塔的丧钟随即敲响。钟声持续了整个上午,每隔一刻钟便是一阵低沉的鸣响,将悲伤的消息传遍卡兰尼亚的每一处街巷。商贩收起了摊铺,酒馆拉下了门板,行人纷纷驻足,面向王宫的方向低头致意。
王宫上下迅速换上了黑色丧服,所有的红色挂毯与金色装饰被撤下,换作深沉的黑色与银灰。宫廷总管福柯亲自指挥仆从们布置灵堂,在主厅中竖起数十根白烛,将白色大理石灵柩安置于厅堂正中央。灵柩上覆盖着深红天鹅绒布,中央以金线绣着洛林王室的太阳纹章,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着温润的光。
各地贵族在消息传出的数日内陆续抵达卡兰尼亚。西境执政大公奥莱利乌斯·瓦勒留派出的使团率先入城,其后是五大边境侯爵家族的代表人。自由城市同盟派出三名代表,教宗国则派出一支十二人的教士团,由一名红衣主教带队。卡兰尼亚的街道因这些外来队伍而变得拥挤,却又异常安静,没有人高声交谈,没有人策马疾驰,连马蹄都放慢了步调。
国王维托里奥·埃森三世是洛林王国历史上毁誉最为两极的君主之一。他继位时尚不满二十岁,贵族联合的叛乱余波未平,国库空虚,地方领主各自为政,教宗国也借机向王国境内渗透势力。维托里奥以铁腕手段镇压了最后的叛乱残余,通过一系列法典修订确立了王权的优先地位,并以联姻稳固了与西境瓦勒留家族的关系,使西部贵族联合在随后十余年间再未形成实质性的反叛力量。在他治下,王权之稳固堪称近百年之最,烈阳骑士团与圆桌骑士团皆在他的调度下达到兵锋最盛,边境残滓种的浪潮亦被数次击退。
然而维托里奥的统治也以穷奢极欲闻名。他热衷于举办盛大宴会、骑士竞技与巡游庆典,王宫的巴克斯厅常年灯火通明,每日宴饮所耗费的金银足以供养一座边境要塞整年的军需。上行下效,各级官员争相效仿,奢靡之风自上而下蔓延,百姓的税赋却未见减轻。平民困苦,农奴逃亡,底城正是在他执政期间急速膨胀起来的,那些逃入地下的流民,大多是在他的治下被压榨至走投无路的田庄农奴与城市贫民。维托里奥对此并非不知情,但在他看来,王权的稳固与王国的秩序远高于底层民众的福祉。
正因如此,他的驾崩在王国上下激起的情绪极为复杂。贵族们感念他带来的秩序与稳定,却也畏惧他的专断与冷酷;平民与农奴则怨愤于他的奢靡与苛政,却又在他离世后隐隐生出某种不安——那个无论如何都维持着王国表面稳定的铁腕已经倒下,接替者能否镇住局面,无人知晓。
这些复杂的情绪,都在丧钟声中暂时被搁置。葬礼于国丧第三日举行,十一月末的阴冷早晨,天空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整个王宫笼罩在一层湿冷的薄雾中。
送葬的队伍从王宫主厅出发,沿中央大道缓缓行向圣王修道院。走在最前方的一队银甲骑士,铁靴踏在石板上的声响整齐而沉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白色大理石灵柩由八名侍从抬行,灵柩上覆盖着深红天鹅绒布,金线绣成的太阳纹章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欧若拉走在灵柩之后,一身素黑丧服,衣摆边缘以银线绣着细密的荆棘纹,领口缀着一枚银质太阳徽章。她的步伐平稳,目光直视前方,面无表情。那张面孔在薄雾与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也格外年轻,此刻正走在父亲的灵柩之后,身后是整座王国的目光。
王后埃莉诺跟在欧若拉身后不远处,同样一身黑色丧服,面容被黑色的面纱半掩着,只能看见下颌与唇角的轮廓。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以此来维持某种仪态。她与维托里奥的婚姻始于政治联姻,几十年间谈不上亲密,但站在灵柩后面的那个位置,终究是属于她的。
队伍抵达圣王修道院时,钟声再度响起,比清晨时更为低沉。修道院大厅内,数百支白烛早已点亮,将整座大厅笼罩在一片温润而肃穆的光晕中。灵柩被安置于主祭坛前方,八名侍从退开后,大厅里只剩下列队站立的人群与缓慢燃烧的烛火。
主教站在灵柩侧前方,手持经书诵念祝祷辞,声音低沉平稳,在石壁间回荡。祝祷辞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期间无人移动,也无人交谈,只有烛火偶尔发出极轻的噼啪声。
祝祷结束后,欧若拉上前一步,面向在场众人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她回顾了维托里奥的治世功绩:法典修订、平定叛乱、与教宗国维持的长期和平、国库的增长,也提到了他在位期间王国的动荡与争议。她没有刻意美化,也没有刻意贬低,只是简要陈述完毕后,侧身面向灵柩,行了一个庄重的告别礼。
王后埃莉诺随后上前,在灵柩前停留了片刻。她的手轻轻触了一下灵柩边缘的缎面,那动作很轻,像是碰一件容易破碎的东西。片刻后她收回手,退回到原来的位置,面纱下的面容看不出太多表情。
贵族们随即依次上前行礼。西境的领主们动作沉稳,保持着得体的肃穆;自由城市同盟的代表们姿态标准,却略显僵硬;红衣主教行礼时低声念了一句祝祷。所有人都维持着符合身份的哀戚,看不出太多真实的情绪波动。告别礼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当最后一位领主退开时,大厅里的烛火已经燃尽近半,空气中浮着蜡油与冷石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