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连僵硬地站在原地,他的眼眶周围泛着一圈红晕。喉结在干涩的颈项间剧烈地上下滚动着,每一次吞咽,都彷佛是在咀嚼着混杂了屈辱、绝望以及劫后余生的复杂碎屑。他的声音些许带着哽咽,那是他道心完全崩塌后,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颤音。
任谁经历了这一切,都会感到无比的挫折。他曾以为自己是手握气运、能将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踩在脚底的人上人,然而现实却像一柄冰冷的铁锤,将他所谓的光环砸得粉碎。如今,那个原先有着一飞冲天机会的少年,却只能被迫接受泯然众人的命运。是个人,都不会心甘情愿。
但他没有选择。
更准确地说,是顾景阳在这万丈深渊之中,主动朝他垂下了一根名为「机会」的蜘蛛丝。
萧连那双曾经布满桀骜与不甘的眼眸,此刻低垂着,视线死死地盯着地板上的雕花。他很清楚,顾景阳背后矗立的是那个庞然大物般的央京顾家。有了这层庇护,自己未来的路不仅能走得更轻松,更能获得前所未有的安稳。那种每天被死亡阴影笼罩、提心吊胆、彷佛随时会被未知的权势碾碎的窒息感,终于在此刻烟消云散。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扩张。萧连知道自己现在的地位已经彻底改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意妄为的主角,而是一个仰人鼻息的附庸。他彻底认清了自己对待面前这几位大人物时,应该保持着怎样卑躬屈膝的态度。
「顾少、孟家主、孟小姐……」萧连将腰深深地弯了下去,脊椎弯曲出一个极度恭敬的弧度,双手紧紧贴在裤缝两侧,「我刚好也快把行头收拾完了,这就先回房间等顾少。」
他知道,此刻这间会客室里流淌的那种属于上流世家、属于未婚夫妻之间的微妙氛围,根本不是他这样一个失去所有筹码的人能够融入的。
话音刚落,萧连便迅速转身。他一步步倒退至门口,手掌握住冰冷的金属门把,轻轻一压,随即像逃离某种无形威压般,匆匆地退出了房间。「喀哒」一声,厚重的实木门被他小心翼翼地合上,阻绝了门内外的两个世界。
萧连匆匆地来了,又匆匆地离去。随着那一声极轻的关门声,会客室中那短暂而沉重的压抑感,也彷佛被那一阵微风给抽干,瞬间随之消散。
空气中只剩下孟家特供的顶级大红袍那如兰似麝的幽香,在温暖的室内缓缓升腾。
「你们俩年轻人……」
坐在主位上的孟承宇突然打破了宁静。他端起面前那只薄如蝉翼的青花瓷茶盏,杯盖轻轻撇过浮沫,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他的眼神在顾景阳和孟颖之间来回游移,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深意的弧度。
「什么时候要办订婚宴?还是说……你们打算就直接结婚?」
这句话宛如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瞬间在两人的脑海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顾景阳和孟颖的瞳孔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骤然收缩。两人原本在沙发上紧紧交缠、十指相扣的手指,像是突然触碰到了某种高压电流。肌肉猛地紧绷,手指关节一僵,随后悄无声息却又极其迅速地松开了彼此的温度。
原本整个身躯都像一只慵懒猫咪般依偎在顾景阳身侧的孟颖,更是如同触电般猛然间坐正了身子。
「那、那个……」
孟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里,细若游丝。
羞涩的情绪如同一锅沸腾的红水,在她的胸腔里瞬间炸开,化作滚烫的热流直冲天灵盖。肉眼可见地,一抹惊心动魄的绯红从她白皙纤长的脖颈处迅速蔓延,越过耳垂,最终将她整张精致无暇的脸颊染得彷佛像是一颗熟透的西红柿。她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冷静与算计的桃花眼,此刻却慌乱地扑闪着,视线在茶几、地毯和天花板之间胡乱游荡,就是不敢直视前方的父亲。
「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她好不容易才从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里的颤音出卖了她此刻内心极度的不平静。
看着女儿这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面前的孟承宇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放下手中的茶盏,发出一声略带沧桑的叹息。
「唉呀!女大不中留啊!」
孟承宇故意拉长了语调,语气中带着三分调侃与七分故作的痛心疾首。
「爸!」
孟颖羞急败坏地娇嗔了一声。她猛地抬起头,羞涩地怒视着自己那个脸上正挂着姨父笑、却又佯装痛心的父亲。那眼神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某种被戳破心事后的手足无措。
见得此情景,坐在一旁的顾景阳非常识相地屏住了呼吸,默默地将身子往沙发的阴影处缩了缩,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但此刻,顾景阳的内心世界却远不如他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平静。他现在全身上下所有的感官,都被一种名为「震惊」的情绪给彻底填满。
结婚?订婚?这什么跟什么啊!这进度条是不是被按了快转键?这也太快了吧!
顾景阳在心底疯狂地咆哮着。他那原本冷静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时间线在记忆中迅速回溯。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来到青楠市逼婚,满打满算不过才几天的时间!就算把原剧情的文本从头到尾翻烂,那个作为气运之子的萧连,也压根没有经历过这么一段火箭般的情感进度啊!
难道……难道是瑄儿给错剧本了?
“没有喔!请不要随便质疑我的专业能力!”
一道清脆、俏皮却又带着几分机械质感的嗓音,毫无预警地在顾景阳的脑海深处炸响。那是系统瑄儿的声音。
“现在的剧情走向,完完全全符合未来的趋势呢!”
瑄儿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傲娇的得意。
顾景阳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两下,在心底咬牙切齿地反问。
“不是?妳可以不要一直偷听我的心声吗??而且妳后面那句「符合未来趋势」到底是什么意思?”
脑海中的瑄儿似乎是叹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无奈与委屈。
“没办法呀,这也不是我自愿的好吗?你的大脑和我的数据库是直连的,你在想什么,我这里的接收器都会强制播放得清清楚楚……”
顾景阳的嘴角微微抽搐,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总觉得在这个系统面前,自己好像已经没有任何隐私可言了,连在心里吐槽都会被抓个正着。
「景阳……你说说爸啦~」
就在顾景阳还在脑海中与瑄儿进行跨维度交锋时,耳畔突然传来了一阵软糯至极的嗓音。
孟颖不知何时已经再次靠近了他。她伸出那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拉了拉顾景阳的西装袖口。布料被她拉扯出细微的褶皱,伴随着她那带着几分哀求与撒娇的语气,硬生生地将顾景阳的思绪从系统空间拉回了现实。
顾景阳转过头,正对上孟颖那双水汪汪、彷佛蒙着一层薄雾的眼眸。她现在是真的快要被自己的父亲调侃到精神崩溃了,那种无处安放的羞涩让她急需一个避风港,只好拉着顾景阳这根救命稻草来分担她的无措。
看着平时高冷如冰山的女总裁,此刻竟露出这般宛如小女孩般可爱、委屈的模样,顾景阳的心脏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一股恶作剧的念头在他的心底悄然升起。他看着这么可爱的孟颖,实在没有忍住想要去偷偷挑逗她一下的冲动。
顾景阳清了清嗓子,随即换上了一副极度认真、甚至带点严肃的表情,转头看向孟承宇。
「叔。」
顾景阳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安静的会客室里回荡。
「我觉得,这件事还是依颖儿的想法就行了。」
孟颖听到这前半句,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以为顾景阳终于要帮自己解围了。然而,顾景阳接下来的话,却直接将她推向了另一个更加深渊的羞涩漩涡。
「您也知道,现在整个新华的商业圈子都不是很太平,暗流涌动。」
顾景阳的语气无比正经,彷佛在谈论几百亿的并购案。
「我想着,还是先稳固好我们两家的事业。毕竟有了强大的商业版图作为后盾,也比较能给我和颖儿……『将来孩子』的保障,您说是吧?」
轰——!
顾景阳的话音刚落,孟颖只觉得脑海中有一座休眠火山瞬间喷发了。原本是想让顾景阳帮自己转移话题,结果这家伙反而变本加厉,直接把话题快转到了「将来孩子」的保障上!
这下子,她心脏跳动的频率比刚才快了足足一倍。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彷佛下一秒就要撞破肋骨飞出来。
当顾景阳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与自己的孩子」这几个字时,孟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一些画面……不行!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真的会因为兴奋过头晕过去的!
孟颖那张原本就红透的脸颊,此刻更是红得彷佛能滴出鲜血。她紧紧咬着下唇,羞愤交加之下,她伸出右手,悄悄地摸到了顾景阳的腰间。
她用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了顾景阳腰间的一小块软肉,然后,轻轻地、带着几分幽怨地拧了一下。
那力道其实很轻很轻,就像是羽毛拂过水面,没有丝毫的痛觉。但偏偏就是这种极其轻微的触感,瞬间化作一道细微的电流,顺着腰间的神经末梢直窜顾景阳的脊椎。
顾景阳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全身上下的寒毛在这一瞬间全都竖了起来。
太痒了……
那种酥酥麻麻、带着极致亲昵感的触觉,让顾景阳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只能强行紧绷着肌肉,维持着脸上那副正经的表情。
顾景阳微微侧目,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身旁这个羞愤欲绝的女人。
在他的记忆中,无论是原剧情文本的描述,还是外界的传闻,孟颖对于他人的性格与反应,向来都是偏向冷淡、甚至刻薄的。她是一朵带刺的玫瑰,是妥妥一整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美人形象。
但是,经过这几天的相处,顾景阳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像孟颖这样将自己的心封闭在万年玄冰中的女人,只要有那么一个人,能够带着足够的强势与温柔,蛮横地突破她的心房,将那层冰壳彻底击碎。那么,她那被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情感一旦决堤,她倒贴的速度,绝对可比那些毫无尊严的舔狗还要快上无数倍。
孟颖从未体会过爱情的甜美与折磨,她是一张在情感领域白得不能再白的纸。她根本不太擅长拿捏男女之间那种极限拉扯的距离把控。所以在这段关系里,只要顾景阳自己愿意招手,孟颖什么时候会选择毫无保留地直接白给,顾景阳都完全不会觉得奇怪。
坐在对面的孟承宇,静静地看着在面前腻歪、暗中做着小动作的小两口。
岁月的痕迹爬满了这位孟家家主的眼角。此刻,他的心底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不舍,但更多的,却是如同冬日暖阳般的欣慰。
孟承宇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他看着眼前的孟颖,脑海中却浮现出女儿过去的模样。以前,无论是面对学校里的男同学、商界的朋友,还是前段时间家里长辈刻意安排的青年才俊,孟颖的眼神里永远都只有冰冷的审视与拒绝。
因为感觉女儿似乎对所有已经认识的异性都完全不来电,孟承宇和几位长老才选择试着介绍那些门当户对的对象,让女儿去相处看看。可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相亲安排了一场又一场,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孟家上下依然完全没有看到半个能让女儿至少觉得「还可以」的及格对象。
那段时间,孟家的气氛一度十分诡异。因为这个极端排斥异性的情况,甚至导致孟家的一众长辈在私底下忧心忡忡地讨论:自己家这位眼高于顶的大小姐,难道性取向有问题?难道是姛?
可是,孟承宇仔细观察过,他也从未看过孟颖与其他任何女性友人有过什么过度亲密的友情。她就是单纯的、对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感兴趣。
但如今呢?
孟承宇将视线重新聚焦,定格在眼前这个脸颊绯红、正偷偷捏着男人腰间软肉撒娇的女儿身上。
看见自己的女儿终于有了一个满眼都是对方的心仪对象,而且这个男人不仅手段莫测,更是有着央京顾家这样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家世背景。作为一个人父,孟承宇的内心是倍感骄傲与欣慰的。这意味着他的女儿未来将会有一个无比坚实的依靠。
但即便如此,只要一想到这个被自己捧在手心里呵护了二十多年的宝贝,即将要完全属于另一个男人……
孟承宇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溜溜的苦水。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辛辛苦苦、施肥浇水养大的最漂亮的一颗白菜,终究还是被一头外来的猪给拱了。
「唉……」
孟承宇收敛起飘远的思绪,故意轻咳了一声,打破了两人间那粉红色的结界。
「我说颖儿啊,这还真是爸爸第一次看妳这么撒娇的样子。」
他靠在沙发椅背上,双手交迭,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酸意。
「看着妳这副模样,看得爸爸我心里都有点忌妒啰!」
「爸——!!」
孟颖这次是真的羞得连脖子都红透了,她猛地站起身,跺了跺脚,那声娇嗔在房间里回荡,带着无限的活力与娇羞。
宽敞而奢华的会客室里,伴随着孟承宇爽朗的笑声和孟颖羞恼的抗议,充满了如此温馨而愉悦的欢声笑语。那些曾经笼罩在孟家头顶的阴霾,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彻底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