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那种感觉就像是整个人被浸泡在冰冷黏稠的深海之中,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神经都在承受着水压的疯狂挤压。
「我还活着?」
这个念头宛如一道微弱却刺眼的闪电,猛地劈开了叶思妍脑海中混沌的迷雾。她的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彷佛挂着千钧重担,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将眼皮撑开一条缝隙。
映入眼帘的,不是那间充斥着血腥味与绝望的幽闭房间,也不是那张令她作呕、高高在上的傲慢脸庞。没有冰冷的刀刃,没有喷涌而出的鲜血,也没有生命力随着动脉破裂而疯狂流逝的虚弱感。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水晶吊灯,是天花板上那精致繁复的欧式雕花,是鼻尖萦绕着的、属于自己房间那股淡淡的熏衣草安神香气。她感受到了背下那张柔软得彷佛能让人陷进去的席梦思大床,感受到丝绸被面滑过肌肤的细腻触感。
「我怎么在这里?难道……难道先前所经历的那一切,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那些家破人亡的绝望,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叶思妍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让她的视线瞬间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响起了一阵尖锐的耳鸣声。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冷汗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从她光洁的额头上滑落,浸湿了丝质的睡衣。
她伸出双手,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双白皙、纤细、没有一丝伤痕的手掌。前一世,这双手曾经沾满了她自己的鲜血,也曾因为无数次失败的复仇而布满老茧与伤痕。但现在,它们完美无瑕。
在这几天来,叶思妍都处于一种极度混乱与割裂的状态之中。她的灵魂彷佛被硬生生地劈成了两半,一半停留在这个温馨、平静、什么悲剧都还未发生的现实;另一半,却依旧被困在那个血流成河、充满绝望与无助的未来地狱里。
她早在一月二十二日那天,就已经穿越回到了这个时间点。可是,就算她身为央京叶家的大小姐,就算她从小接受着最顶级的精英教育,就算她再怎么聪慧过人、心思敏捷,她那属于人类的大脑,也根本无法在瞬间接受如此庞大、如此颠覆常理的信息量。
记忆的碎片像是一场永无休止的狂风暴雨,在她的脑海中疯狂地肆虐、碰撞。过去的宁静与未来的血腥交织在一起,让她根本无法分辨哪里是虚幻,哪里是现实。
所以,这漫长而煎熬的五天过去了,直到今天——一月二十七日,叶思妍那超负荷运转的大脑,才终于像是一台重新设定好环境变量的计算机,把一切的一切都梳理完毕。
当然,在这浑浑噩噩的五天途中,她还是有维持着基本的生理需求。当家里的佣人将精致的餐点端进房间时,她还是会机械式地拿起刀叉吃东西。但那种吃,完全是无意识的吞咽,顶级的食材在她的嘴里如同嚼蜡,没有任何味道。她那种宛如失去灵魂的空洞眼神、苍白如纸的面色,以及时不时对着空气发呆的惊恐模样,让她的家人都感到非常、非常的担心。
但此刻,随着记忆的完全融合,叶思妍的双眼终于重新聚焦。那原本空洞的眼眸深处,逐渐燃起了一簇幽暗、冰冷,却又无比炽热的火焰。
她没有疯,那也不是梦。那是她亲身经历过的、真真实实发生过的「未来」。
在叶思妍所知的那个未来中,那个名叫「萧连」的男人,已经完全地成长了起来。他就像是一场无法抵御的瘟疫,以一种违背了所有常理与逻辑的速度,强势地席卷了整个新华的权力巅峰。
央京的各大家族,那些曾经底蕴深厚、高高在上的庞然大物,因为彼此之间心思各异、勾心斗角,最终被萧连如同砍瓜切菜般,逐个地扳倒,亦或是被打断了脊梁,屈辱地收服为他脚下的走狗。
而她,是央京叶家的大小姐,是拥有着无数光环的天之骄女。但更重要的一个身分是——她是顾景阳青梅竹马的恋人。
叶思妍深爱着顾景阳。那种爱,不是浮于表面的世家联姻,而是从青涩的童年时期就开始生根发芽,早已将彼此的灵魂缠绕在一起、深入骨髓的执念。在她的世界里,顾景阳就是那唯一的太阳。
所以,当那一天,当她猝不及防地收到顾景阳死在萧连手中的死讯时,叶思妍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了。
她清楚地记得那个下午,手中的骨瓷茶杯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片清脆的声响。她的大脑在剎那间变得一片空白,所有的色彩、所有的声音都从她的感知中被无情地剥离。心脏彷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捏碎,那种痛楚,甚至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像是在吞咽着刀片。
从那一刻起,那个温婉聪慧的叶家大小姐就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被复仇业火彻底吞噬的躯壳。她的脑海中再也没有家族的利益,没有未来的规划,全部的念头,全都只在想着一件事——报仇。她要将萧连千刀万剐,要用他的血来祭奠她的景阳。
无奈,极度的悲伤与无尽的愤怒,彻底冲昏了叶思妍原本冷静睿智的头脑。复仇的急躁让她失去了应有的判断力,她开始变得不择手段,甚至不计后果。
那些原本经过精密推演、甚至原本可以成功将萧连逼入绝境的计划,就因为她在执行过程中,好几次被情绪左右而产生的微小疏忽,最终导致了满盘皆输的惨痛失败。
而在那种双方博弈的死局中,一步错,便是步步错。她每失败一次,手中的筹码就少一分;她每失败一次,为了挽回劣势所做出的总总决定,就变得更加的激进与盲目,局势也因此每况愈下,最终将她自己、甚至整个家族都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到了最后的最后,大势已去。她失去了所有的底牌,落魄得如同丧家之犬。
而萧连,那个踩着无数人尸骨上位的胜利者,最终擒住了落魄的叶思妍。
她永远无法忘记萧连当时看着她的眼神。那是一种看着漂亮猎物、充满了极致占有欲与高傲的眼神。萧连将她困在那间房间里,用那种施舍般的语气,强迫叶思妍从了他。
萧连甚至大言不惭地表示,只要她愿意臣服于他,乖乖做他的女人,之前她策划的所有暗杀与针对,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但他同时立下了两个绝对的禁忌条件:第一,永远不能在提一句有关于「顾景阳」的字眼;第二,也不要总想着在背后搞小动作去扳倒他。
听着萧连那狂妄至极的条件,叶思妍的心中只剩下了极度的荒谬与作呕。
理所当然的,叶思妍绝不可能遂了萧连的意。不说后面那两个践踏她灵魂的条件,光是「从了她(他)」这个选项,在叶思妍的字典里,就绝无可能!她的身心,从始至终都只属于顾景阳一个人,就算死,她也绝对不会让这个杀夫仇人触碰自己哪怕一根头发。
在那时,萧连正处于权力的绝对巅峰,他的极度自大与傲慢蒙蔽了他的双眼。他不觉得眼前这个失去了一切、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千金,还有那个机会和实力能够反抗自己。
所以,萧连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并没有命人将叶思妍绑住。甚至,连之前手下从叶思妍身上搜出来的那把防身用的锋利刀具,他也没有收走。那把泛着寒光的刀,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叶思妍面前的桌上,彷佛在对她发出最后的召唤。
看着自己面前那把熟悉的刀子,叶思妍惨然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无尽的解脱与对这荒诞命运的嘲弄。
「是真的反抗不了了阿……」
她在心底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叹息。她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就算拿起刀刺向萧连,也绝对无法伤及他分毫。她已经耗尽了所有的手段,却依然无法撼动这个男人一丝一毫。
但她可以选择自己的结局。
就在萧连因为极度的大意而转过身的那一刻,叶思妍没有丝毫的犹豫。她一把抓起桌上的刀具,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将锋利的刀刃狠狠地抹向了自己的脖颈。
鲜血如同一朵妖艳的红莲在半空中绽放。在那一刻,她没有感觉到痛。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顾景阳那温暖而宠溺的笑容。
她殉情了。她用这种最决绝的方式,守护了自己对顾景阳的忠贞,也将了萧连那不可一世的傲慢一军。
对于自己死后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萧连有没有因为她的死而愤怒发狂,叶思妍也无从得知了。
但经历了那死亡前的一遭,重新活过来的叶思妍,大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她终于看透了这个世界的本质。
她知道,萧连大概率就是那种存在于传说中、受这方天地意志眷顾的,所谓的「气运之子」。
不然,这根本无法解释发生在萧连身上的一切!他怎么可能会不管遇到什么绝境、什么必死的杀局,都能够以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方式顺风顺水、逢凶化吉?
而在他的对立面,也就是作为敌面的她们,不管计划推演得是多么的缜密,细节把控得是多么的完美,可总都会在己方方面出现各种莫名的、违背常理的「意外」与「纰漏」。不是关键人物突然反水,就是致命证据离奇消失,甚至连老天爷都会突然下一场暴雨来阻断她们的追击。
亦或是萧连和他的手下们所制定的计划,以她们这些世家精英的眼光来看,是多么的破绽百出、多么的可笑至极。可每当到了最后收网的时刻时,那些荒谬的计划却总是会因为各种难以解释的巧合,意外地成功了。
彷佛整个世界的齿轮,都在为了迎合萧连的胜利而强行扭曲转动。笑到最后的,永远是他。
但是,此时此刻,坐在这张柔软大床上的叶思妍,双手紧紧地攥着真丝被单,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她的眼神中没有了前世的绝望,反而透射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极致冰冷。
叶思妍还是觉得,对于萧连那个怪物,并不是不可战胜的。
既然老天爷让她带着记忆回到了这一切悲剧发生之前,这就是给了她一个打破宿命的机会!她不需要去和那个所谓的天命抗衡,她只需要利用自己掌握的「未来情报」打一个时间差。
只要在萧连那恐怖的气运与实力还未完全成长起来之前,不惜一切代价,用最雷霆、最狠辣的手段将其扼杀在摇篮里!只要他死了,气运之说便是不攻自破。
到了那时,自己再对付他时,就不会像前一世一样的无助与被动。
更重要的是……
叶思妍的心脏猛地一抽,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酸楚与狂喜交织着冲上鼻腔。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滴落在真丝被单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水渍。
她的景阳……还活着。
顾景阳也不会再死掉了。
「景阳……我好想你……」
深夜时分,万籁俱寂。在这间装潢奢华却透着一丝清冷的房间里,叶思妍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双臂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她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不断着、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顾景阳的名字。
……
……
……
……
……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内的空气似乎还残留着某种黏稠而炽热的余温。叶思妍像是一条缺氧的鱼,大字形地瘫软在凌乱的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她的双颊酡红,额前的发丝被香汗浸湿,紧紧地贴在雪白的肌肤上,眼神中还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迷离。
就在这时。
「叩、叩、叩。」
伴随着三声极其克制却清晰的敲门声,一道温婉、带着浓浓关切的声音,透过厚实的房门,突兀地传入了叶思妍的房间之中。
「妍妍,妳没事吧?」
声音的主人,是叶思妍的母亲——徐子馨。
徐子馨之所以会在这个深夜时分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听到了房间似乎是有什么动静,出于一个母亲的担忧,才会披着睡袍走到叶思妍的房门前关切一下。
因为叶家这栋豪宅在建造时,各个房间的隔音设计都是偏好的缘故,徐子馨怕女儿听不见,所以她这时说话的声音,刻意有比平常大声了点。
要知道,通常这类世家大族的房屋,都是会在隔音工程上下足了功夫的,毕竟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私生活的一举一动、自己的隐私轻易地外泄。
徐子馨身为当家主母,向来知书达理,她也不是那种喜欢强硬干预子女私生活、偷听墙角的人。但无奈的是,就在刚才,还是有那么点若有似无的、令人遐想的声音,硬是穿透了那层层的物理阻隔,从女儿的房间传了出来。
这足以可见,刚才在房间里的叶思妍,在情绪与生理达到某种顶峰时,是叫得有多大声。
刚开始,徐子馨躺在床上,还以为是自己半夜没睡醒听错了。但直到睡在身旁的她的老公,突然皱着眉头摇了一下自己,压低声音说,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声音从女儿房间的方向传来?
因为那声音穿过了厚厚的隔音棉与实木门,变得沉闷而模糊,所以这对父母并听不清楚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声音。可徐子馨的心里却猛地一紧,她出于母亲的身分与义务,回想起女儿这五天来那浑浑噩噩、彷佛随时会碎掉的奇怪状态,她实在放心不下,还是决定亲自过来关心一下自己最近看起来好像有些许奇怪的女儿。
而在房间内。
在听到了母亲那声呼唤的瞬间,原先还沉浸在方才那种彷佛与顾景阳灵魂交融的美妙余韵中的叶思妍,就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被吓得浑身猛地打了一个激凌。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原本酡红的脸色瞬间褪去了血色,变得煞白。
天啊!不会被妈妈听到了吧……
一个极度惊恐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炸开。如果被母亲知道自己一个堂堂叶家大小姐,一个受过最高等礼仪教育的千金,竟然会在半夜里露出这么的「痴女样」,在床上发出那种不知羞耻的声音……那她该怎么办?她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叶思妍在心底疯狂地吶喊着。她一直以来都是端庄的、高冷的,自己也不是这么不矜持的人啊!
可是……可是前世的生离死别,加上重生的巨大冲击,她心里对景阳的爱意和思念积压了太久太久了,那是会把人逼疯的,也是真的会忍不住的呀……
此刻,还大字形地瘫软在床上、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的叶思妍,在大脑的极度危机警报下,突然不知道从身体的哪个细胞里爆出来了一股惊人的力量。
她猛地一个翻身,将她那原本酸软无力的身体硬生生地支棱了起来。她双腿弯曲向外,以一个极其不符合她平时端庄形象的「鸭子坐」姿势,慌乱地坐在床上,抓起一旁的被子死死地裹住自己,同时扯着嗓子响应房门外的母亲。
「妈!我、我没事!刚刚走路的时候不小心踢到脚趾了!」
叶思妍此刻的心里,还深陷在那股刚刚宣泄完的、对景阳极度思念的委屈之中。她的身体也因为方才的剧烈反应和现在的极度紧张,还是止不住地在微微颤抖。
但为了掩饰真相,她说话的声音却是强装镇定。只是,那因为情绪激动而无法完全平复的声带,让她这句强装镇定的话语中,不可避免地带着微微的哭音与颤抖。
而在门外。
「嘶……」
听到「踢到脚趾」这四个关键词,站在门外的徐子馨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不由自主地跟着一抖,彷佛有一股电流从她的脚趾尖直窜大脑。
没办法,踢脚趾这种事,对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来说,都是必定曾经亲身感受过的一种绝对梦魇。那种十指连心的钻心剧痛,是无关乎身分地位的。不管是实木的桌脚、沉重的椅子、隐蔽的柜子,或是床边的凸起,只要你走在屋子里,真的是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踢不到的地方。
而且,只要感受过那么一次,那种痛到让人瞬间失去语言能力、只能在原地单脚跳脚流眼泪的感觉,真的会让人恨不得立刻把那被自己踢到的东西给砸烂丢掉。
徐子馨完全理解了女儿声音里那带着哭腔的颤抖是怎么回事了。她隔着门,语气充满了心疼与无奈地叮嘱道:
「那妳自己小心一点,走路看着点,不要总是毛手毛脚的。都已经是23岁的人了,还这么不小心。」
听着母亲的脚步声在门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身渐渐远去。
房间内的叶思妍这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好啦,先让我缓一下……」
她对着空气,像是在对母亲说,又像是在对自己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说。
待确认母亲离开房门的几秒后,听着走廊彻底恢复了死寂,叶思妍那硬撑着的身子终于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直接整个再次瘫软在了床上。
她呈大字型躺着,望着天花板,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劫后余生的苦笑,同时在心底为自己刚才那教科书般的机智反应,狠狠地点了个赞。这借口找得,简直完美无瑕。
原本在经历了重生、梳理记忆以及方才那场极致的情感宣泄后,就已经用完全部力气的她,在应付完母亲这突如其来的关心之后,是真的、彻底的没有一丝余力了。
她现在连动一根睫毛、连再去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对付萧连的力气都办不到了。疲倦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叶思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的嘴角带着一丝安心的弧度,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