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
洛天依是在一阵颠簸中被惊醒的,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家里那张又小又挤的床上。
周围昏暗、闷热。但也有几个和她同样迷茫的孩子眨巴着大眼睛,无措而又小心地观察着旁边多出来的同伴。
身下靠的是铁皮,天依转头,身体有些略微发僵,好在并没有不适和什么其他难受的地方,但她也认出来了,她似乎是在一辆货车的车厢里。
她爸爸经常在自己忙的时候把自己丢在车厢里。
“里面安全,为你好,进去吧。”她爸爸总会打着哈气这么说。
车是爸爸工作用的,虽然天依不知道爸爸的工作是什么。人是晚上才会到车厢里的,爸爸说,他晚上总要去加班。
说到这,他爸爸总会伸出一根被劣质香烟熏的发黄的指头,指指不远处的一个地方。
那时候天依六岁,但她爸不让她去上学,因此识字很有限,她望着那地方门口的牌匾,很复杂,只看得懂最后一字是“室”,是房间的意思。
每每遇到不知道事情的时候,天依总觉得很沮丧,她很想上学,因为她觉得这会让自己知道很多以前不懂的东西。
比如妈妈去哪里了。
但爸爸不让她去,有两个理由,也都挺简单的。
一,家里没钱,钱都给了欠债的叔叔。
“那不给他们钱呢?”天依问。
“那他们就会把你带走,用来抵债。”她爸爸戳戳她的头,“欠了别人的就要还,哪怕要用别的东西抵押。”
二,没必要。
“不去学校是所有学生的梦想,你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不好。”
虽然她有在自学认字,但速度太慢了。天依用来自学的是一踏厚厚的早教书,她爸说,那是她妈给她留的。
“那我妈呢?”天依问。
“和人跑了。”她爸答。
但要是往下细问,她爸就会发怒,一边骂天依多事一边打她。
跑了。
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形容词,一般来说,你在跑的时候,总会有停下来的时候。不论是到了目的地,自己想停下,还是跑的太累,不得不停下。
你会在某个地方待着。
但她不知道妈妈待在了哪个地方。
想知道,就要学。
“知识改变命运。”电视里广告总这么说。
于是那些书被她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学会了牌匾上的字作为阶段性胜利。
“棋牌室。”
……
“喂,你,那个发呆的!”
有人叫她,才把她的思绪重新带回来这辆狭小的车厢。
天依顺着声音望去,叫她的是个女生,个头比她高出一大截。扎着马尾辫,一左一右,脑袋晃的时候总会带着运动,像两根崩断的皮筋。
她长的也像猫,一双大眼睛,尖下巴,两边的眼角向上吊着,嘴巴也很像猫咪的波浪嘴。
猫猫女孩手脚并用,爬到她旁边紧靠着坐下,然后很认真地盯着天依,“你看起来好像很平静,不害怕吗?”
“害怕?”天依也用自己茫然的大眼睛回盯对方,“为什么要害怕啊?”
“诺。”
猫猫女指了指其他孩子,“你看他们,都成哭包了,实在太丑了!”
天依顺着回头看。不知道是因为车厢的晃动还是其他原因,那些人的身体看上去很抖,一个个哭的和被谁打了一样,眼泪鼻涕乱飞。
“他们……为什么要哭?”
天依实在不能理解,车厢这个地方基本每个晚上她都会睡在里面,这儿既没有街上逮着人就咬的疯狗,也没有乘机抢走别人零花钱的地痞小混混。
“唉……真的假的?”猫猫女的声音拐了两调,“你不会是傻的吧。”
她戳了戳天依脑壳。
“你才傻。”天依突然愤怒起来,她不理解,为什么在车厢里不哭会被说成傻。
傻了就不能学习,那就找不了妈妈了。
她本能地去拍那些像蚊子一样讨厌的手,但太矮了够不着,就张嘴去咬。
“我靠,你属狗的!”猫猫女赶紧把手抽了回来。
“你才傻!”天依就倔犟的骂道,“你,才,傻!”
“我是傻,干嘛非要惹你。”猫猫女嘟囔了一句。
两个人之间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其他孩子们的哭声。
显得挺吵。
“喂,你多大?”
半晌之后,猫猫女问。那些熊孩子好像和自己的泪腺有仇一样,声音比刚开始高了八度,她只能冲天依耳朵喊。
天依盯着孩子们,“为什么要哭呢?”
“什么?”猫猫女问,估计没听清。
“我说,他们为什么要哭呢?”
“遇到难受的事就会哭了呗。”猫猫女回答,“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啊?”
“我知道,我昨天刚过了七岁生日。”天依眨巴着自己的眼睛看着对方。
“哦,那恭喜你,你被卖了。”猫猫女撇撇嘴,“我们都一样,被卖了。”
她的眼睛忽然多出来一种别样的东西,说完这话,波浪般的猫嘴向上勾着,和只有一个人坐的跷跷板一样往上翘。
只不过看到天依没啥反应后脸又拉了下来。
“不是,你都被卖了诶,怎么不哭呢?”
“爸爸说过,欠了别人的就要还。”天依低下头,深深吸了吸鼻子。
车厢一直走啊走,长的好像要到天尽头一样到不了边,没有停留,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天依感觉自己的身体晃了晃,于是她抬起头。
这个小姑娘还是没有哭,只是鼻子有些泛红。
“而且,姐姐你也说了,只有难受的时候才会哭,我不难受,更何况哭也没有。”
眼泪没办法像流水一样洗去污秽一样洗掉痛苦,两者更像是草和种子,一方露头后一方开始生长。
……
时间回到现在。
加百利盯着对面墙上的闹钟,直到短短的时针指到九,他才把目光投向对面的门。
几乎是同时,脑袋上顶着绷带的言和迈步就冲了进来,
“你!”
白毛几乎是暴怒着指着她的上司,“你给我安排的是什么人啊!”
“她既不会开枪,也不会自己保护自己,你他妈是从哪里忽悠来的普通小市民!”
力度太大,脑袋上的伤又开始疼了,她一边晃着白毛,一边哀嚎。
“还非要在老子去执勤出任务的时间塞进来。”
言和揉揉脑壳,然后也不管对面坐的是谁,点了根烟就开始抽。
“幸亏我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不然你他妈就等着写讣告吧!”
“你他妈这是谋杀,知道不?赶紧把人给我撤走!”
“她不能被撤出来。”加百利弯腰伸出手,从旁边脚下的小柜子里掏了掏,然后丢给言和一个文件袋。
“她不是人类。或者说现在不是人类。”
加百利端起茶缸喝了口水,然后示意言和坐下。
言和疑惑地一屁股倒在沙发上,扯开袋子,最上面的是一张写满密密麻麻黑色字的纸,仔细一看,是一份体检报告。
名字是洛天依,性别身高体重什么的都很正常,除了最边缘的一栏。
“躯体义体化程度98%。”
言和能看懂的地方就到这里为止了,下面是十分专业的仪器分析表或者化验报告之类的玩意。
“这个姑娘,除了脑子以外,身上的零件几乎被全换了一遍,科技成分含量很高,正常社会肯定是容纳不了她的。”
“议会讨论过,她只有三条路。第一,成为特安九课这个实验组的调查员,第二,被收容,以后像个被关在笼子里的牲口一样活在我们的监管下,第三,被处决,然后我们从她的尸体上把那些高科技的东西回收。”
“因为她脑子还是原装货,所以秉承着人道主义的原则,议会的票数大部分投给了第一项。”
“虽然以后还是要被监视和定期检查,但这个选择对现在的那个姑娘来说是最好的了 。”
言和皱着眉头,继续往后翻了两页,入目的是张x图的打印件,拍的背面,但脊椎部分很怪。
“这是……金属吗?”言和指着那张图的一个地方给加百利看。
“不只是那一点。她的整条脊椎被拿走了,替换品是一种闻所未闻的科技产品,经过测试,这玩意连着她的神经,而且按照她的主观要求,似乎可以产生一种临时的状态效果……”
“什么效果?”言和终于把嘴上的烟取了下来。
“在使用者的主观感知中,减慢时间。”
言和弹弹烟灰,猛吸一口后揉揉脸,骂了一句,“草!”
“也就是说,这要是她愿意,想杀谁,受害者估计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了呗?”
“这还只是其中之一的义体功能,所以你现在理解为什么她必须活在监视下了吧?”
“不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摘了吗?”
“她会死的,这么做和杀了她没区别。”
“嘶。”言和吸口冷气,搅着的烟气被一齐冲进肺里。
“你从哪找来的终结者?”
“以太空间里。”加百利沉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