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湿冷湿冷的,细小的雪花顺风飘落,如雨点一般细密,唯有粘在斗篷上缓缓融化时,才可辨出六角形的模样。这里是雷特南部的小镇葛提拉,街道上没有积着鹅白的厚雪,只结着薄薄一层冰凌。或许是受这严寒天气的影响,街道上鲜有行人,丝毫看不出南部小镇应有的繁华。
在冰上骑马我十分小心翼翼,只让它抬蹄缓行。我身旁的墨发男子就很不一样了,他经常叫我先行,自己去买一些供给,须臾,他便疾驰追上来了。
”你真的是新入团的骑士?“我紧盯着他茶色的双眸,不放过每一个细微的神色变化。
他嘴角上扬,眼中却是一片冷寂:“当然,你之前难道见过我吗?”
我的目光滑过他轮廓分明的面庞,刀刻般的鼻子、嘴唇,这才缓缓摇头。“可是,”我小声嘟囔道,“有哪个新人会在老前辈面前炫耀马术的?”他应该是听到我的话了,但他没有反驳,只是挺直脊背绕到了我的前方。
他至少有25岁吧,如果是新入团的骑士,那他早该从学校毕业了。这期间,他在干什么呢?能进骑士团的人家境都还不错,少有平民,再不济,一般也是落魄的贵族。他要么拜师学艺去了,要么帮扶家业吧?
“毕……毕什么索,等一下。”我叫唤道。
他立即勒住马停了下来,半晌,才转过头,阴沉着一张脸:“毕斯索。我的名字就有那么难记吗?”
我不悦地蹙起了眉:“谁叫它那么拗口?”新人在老前辈面前给什么脸色啊?我们长久地对视着,他的眼眸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如大海一般深沉忧伤。有雪花飘落在他的眼角眉尖,留下的淡淡痕迹如泪水一般。我眨眨眼,也感觉睫毛被雪水打湿了,抬起右臂去擦:“好了,雪越下越大了,我们先去旅店避一避吧!“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细密的雪籽击打下来,似乎还伴着冰雹,他这才妥协:“好吧。”语罢,紧跟在我身后进了附近的一家旅店。
或许是这个时节旅人很少,小小的旅店十分冷清。店主倚在壁炉旁借着昏黄的灯光翻阅一本旧书,见我们进来,把书放在一旁的藤椅上,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她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拿纸笔登记时脸埋得很低,记得一笔一划。“你们在这里留宿几天?”
“一天。”毕斯索干脆地答道。
“你们要几间房?”
“一间。”依旧没有犹豫。老妇人抬起头细细打量了他一会儿,接着又把目光移到我身上,一副了然的样子。
我气恼地把他拽到角落:“你做什么?不是开两间房吗?”
他耸耸肩,嘴畔隐隐有笑意:“谁叫你把钱弄丢了?现在我们两人只能共用一人份的钱。”
我把钱弄丢了?什么时候的事?我努力回忆,却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不过,我确实身无分文。一种异样的感觉将我包裹。从多丽斯出发到现在已经十天了,可我似乎今天才认识毕斯索一般,他虽然话不多但身姿挺拔出众,应该不至于如此没存在感吧?看来我该多留意他的举动了。
老妇人唤来一个小孩把我们的马牵进了马厩,她则手秉烛台要领我上二楼房间。“我还有点事。”毕斯索语罢便走进了雪中,我总觉得他哪里不自然。深蓝色的斗篷被风掀起一角,我发现他的左手手肘上有一道疤痕,外衣上留有干的血迹。
既然用的是他的钱,我自然把床大方地留给他。我从壁橱里找出一条薄毯铺在地上,又把另一袭毛毯卷在身上。壁炉里的柴火不多了,微弱的火光散发出星星点点的暖意。我控制风把一旁的柴火掷进壁炉里,橘黄色的火光蓦然消失,余留袅袅轻烟。该死!我钻出毛毯,走到柴火旁,用手一触,湿的,还滴着水,一旁的小窗也留着水痕。看来,柴火是被刮进窗户的雪水打湿了。
“格芙尼!格芙尼!“我唤了两声老板娘的名字,都无人应答。我扫了眼空空的小床,又看了看已指向十一点的落地钟,不由哀叹一声。果然,还是得自己下楼去叫。
走到楼梯口,我听见老板娘的声音:“怎么?你不上去?”
一楼的壁炉边隐隐靠着一个深蓝色的身影,烧得正旺的炉火在地上投出他的轮廓,高大忧伤的轮廓,浅灰和黑重叠着的轮廓。”
“不了。”似乎是他在说话,火光晃了两下。
“那姑娘对你不太上心的样子,你何必呢?好姑娘多得是啊!”老板娘打开柜子,似乎在翻找什么。
他哑着声音回道:“我们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是朋友。”
“朋友?”老板娘细细咀嚼着这两字,隔了好一会儿,发出近似冷笑的声音,“嗯哼,你们认识多久了?“
“三年。”干脆利索。
老板娘不再说话,而是抱出一床毛毯覆在他身上。我走近了一点儿,心跳如激烈的鼓点。我看清了他的侧脸,是毕斯索。我忘了自己的目的,轻手轻脚疾速上楼。关上房门的一瞬,我看见窗玻璃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几乎是像幽灵一般轻轻地滑进被窝,我闭上了双眼。
窗玻璃上结了层冰晶,雪已停,街角晃动着几个人影。我努力调出自己的记忆。尤尼斯提——毕哥达水晶——雷特——葛提拉——雪——旅店。大致理清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后,我开始探寻更细小的事。
窄小的床铺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看来昨晚没人睡过。印象中,尤尼斯提说过会派一个人与我同行。是谁呢?我努力回想,脑海中却如空旷的雪野,一片空白。我还没和他见过面吗?
在楼梯的转角处,老板娘佝偻着背,吃力地提着一个木桶。木桶里的水半结着薄冰,冰块随着水桶的晃动上下漂浮。我加速下楼的步伐,想帮她一把。一个高大挺拔的年轻人不知从哪窜出,先我一步拎起木桶,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蓄水池边,将水倒了进去。
我打量着年轻人的面庞,肤色并不那么白,带着阳光的气息,五官立体,刀刻般分明,茶色的眸子如琥珀般透亮,长得不赖。
注意到我的目光,他看了过来,眼眸添上几分深沉。他扬扬眉:“你是科索娜·斯瓦卡?我是尤尼斯提派来与你会合的骑士毕斯索·亚帝兰特。”老板娘顺着看了过来,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她张了张嘴,无声,随后便识趣地转身去厨房:“小甜饼应该快烘焙好了。”
“你有什么信物吗?”
他取下一枚戒指朝我抛来,一道优美的弧线。我抬手接住。那是一枚镶着黑水晶的戒指,黑水晶与我脖上戴的那块无异,是毕哥达水晶无疑。我将其抛了回去,他抬手接住再戴回去,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走吧,今天我们要到达坎巴特。尤尼斯提说第三块水晶会在那里,我们要尽早找到。”他平淡的语气就好像我们朝夕暮处一般。
“等一下,”老板娘揣着一个布包走了出来,“现在雷特局势很乱,你们很可能会被护卫军拘留下来。”
我想起今天是12月15日,距赛琳娜女王遇刺已过去二十二天。这期间,我也听说了一些雷特局势的消息。杜波夫公爵联合其他几个贵族,控制了雷特南部。以布林为首的加里多家族骑士说服了帕帕格尼族投靠他们,控制了雷特北部。杀手柯克成功潜进城堡,杀死百余卫兵,刺杀了罗伯特、斯宾格和贝尔,随后与杜波夫公爵手下的人勾结,抽身而退。家族骑士们发誓要斩除杜波夫公爵及反叛贵族,稳定局势后迎接希米露回国当女王。杜波夫公爵十分恐慌,下令在南部各城镇派护卫军排查家族骑士,“宁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人”,与之有关的人亦受牵连。
我们为了缩短路程,走的是雷特南部,在坎巴特找到第三块水晶之后即向南进入蒙卡王国。更糟糕的是,蒙卡国王崇尚武力,趁雷特局势混乱攻打雷特边境。雷特不暇自顾,支离破碎。
奥斯汀与雷特王室加里多家族素来交好,我们身为奥斯汀的骑士,恐怕会被杜波夫公爵看作是别有用心。我们该隐藏身份吗?
毕斯索弯起嘴角,眼眸深处闪烁着自信:“你放心吧,没事的。”他接过老板娘递来的布包,朝外走去。布包中,包着刚出炉的小甜饼。
他要么实力强大,要么太过鲁莽。我希望是前者。我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