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宿舍,三楼。
本来夜色就已经沉下,时间流逝,已入深夜
表面年龄有一定差距的两人,却在这个房间里,
互相深入了对方的思绪。
其实艾斯特的思路很简单,
为了帮到纳尔逊,她想告诉他自己还记得的,前世的化学知识,
但因为这个世界的人们普遍接受的是前人的知识,
所以首先要做的,就是让他接受另一个世界的知识体系。
毕竟就算直接跟他说,人呼吸的其实是空气中的氧气,也无法相信。
可具体怎么做,
艾斯特本来打算,像之前控制变量法那样动手演示的,
这次却没有那么简单了,没能准备好。
所以能做的就只有——
交谈。
“纳尔逊你,没想过招学徒吗?炼金术的学徒。”
这是对话的开头,
可纳尔逊皱眉,只是因为艾斯特的上一句是‘接下来的话可能对研究有帮助’。
“你想做我的学徒?”于是他得出这个结论。
“不是这个意思,”艾斯特手指捻着床单,“不要再跳过过程想结论了啦。”
她无奈地说:“我应该从这里开始问。纳尔逊,你未来有什么规划吗,在炼金术上。”
规划?
纳尔逊想了想,
他从椅子上起来,转而坐在艾斯特对面,也就是他自己的床上。
娓娓道来他一直以来的理想,
证明对立事物的统一,研发与自然对话的翻译方法,
追寻所有炼金术士都渴望的“万灵药”……
这些都排在他试验的清单上,多到背一遍都要口干的程度。
艾斯特起身给他递了杯提前烧好的水,
看着伸到眼前的水杯,纳尔逊迟疑了片刻,
轻轻接过,没有说谢谢。
艾斯特坐回去,继续道:“不是说,炼金术是极其耗时的吗?你一个人做得完这些吗?”
喝水的动作微微一滞,纳尔逊看着水杯冷淡地开口:
“做不完也是正常的,真理怎么可能是区区凡人花上几十年就能掌握的。”
这话反而让艾斯特一愣,
还以为他会说,那就研究长生不老药之类的……
为什么会对他有这样的印象?
压下心头的异样感,艾斯特抓住这个话口:
“所以需要在还有时间的时候,尽可能做更多。不会这样想吗?”
“会。”
“那多招一些学徒,承接你的知识体系,就会快了很多了吧。”
终于绕回来话题。
纳尔逊的研究室不是一两个房间,而是一整层,
七八个相邻的房间,里面全是炼金术相关的器具。
不仅有专门用来存储材料,处理废料的地方,
还将蒸馏纯化以及加热制备分开放置防止干扰,
写配方绘图与复盘实验也都有专门的房间,
剩下的还有各种备用,预防临时出现的故障。
没有一处地方是浪费的,但也因此严重缺乏人手,
那只有纳尔逊一人,外带只猫,每天在各个房间穿梭,
一个步骤就要来回跑上几次,再怎么厉害都做不快。
本来以为纳尔逊也明白这点,却没想到他垂下眼帘:
“炼金术本来就是孤独的。”
“这是什么意思?”艾斯特不明白。
“……你不是说有配方,要知识分享。”他逃避话题。
“嗯,不好意思离题了。”艾斯特没有追究:“我是想说,有没有可能精气其实是空气的成分之一。”
“不可能。”纳尔逊果断反驳:“精气是无处不在的,空气只是载体。”
“为什么?”
“这显而易见……”
就好像在说灵魂是肉体的一部分,光来自窗户,声音是笛子的组成部分。
这是不可能的。
纳尔逊解释起炼金术的理论。
在他来看,就仿佛是被询问1+1是不是等于2。
“所以,为什么?”艾斯特却不依不饶:“为什么说精气无处不在。”
“事物在发生变化,这就是精气的作用,他们被滋养,在成长。”
“你做过实验吗?真的是精气在影响他们,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吗?”
艾斯特的上身前倾,从物理距离和心理距离上逼近。
她的眼睛比一般的男生要大要亮,
在光亮的反射中,像宝石。
“……你想说先贤的理论是错的?”
“都跟你说不要跳过过程了……”艾斯特有些无奈:“我没这么说。”
她重新坐直:“或者说,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是啊,其实你也发现了吧,我根本不懂这些。”
“你到底想说什么。”
纳尔逊试图用自己知道的理论给艾斯特解释,
却发现如果真的每件事情都要追求对方所想的‘为什么’,
他根本回答不了。
有必要到那种程度吗?
他的情绪出现了波动,
猫咪从他的脚踝蹭过,他没有反应。
“我想说,虽然我不知道,但是你可以知道。因为你有知道的办法。”
“办法是——”
控制变量法。
这个方法浮现在纳尔逊的脑海,
这五年他逐渐接受并使用着,但从没有想过用它来佐证先贤的理论。
但这又怎么样呢。
“哼,你做了就知道了,用你认为对的方法。”
说是这么说,其实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但是这不妨碍她挑衅纳尔逊。
看着她自信的模样,纳尔逊明显也上了火气,
燃起了挑战欲:
“我会的,证明你是错的。”
互相了解,直到互相触碰思维模式,才能真正传达想法。
艾斯特觉得,自己能够站在现代人的知识体系上是幸运。
但是她自己是不成体系的,
从来没思考过为什么会这样,根本没办法表达出来,
甚至以为是对的,肯定掺杂着自己错误的思考。
但纳尔逊很聪明,他是这个时代这个世界的天才,
他能靠自己发现一切,
而他缺的是方法,
和质疑的起点。
接下来的时间,艾斯特没再跟纳尔逊说炼金术的事情,
反倒说起了自己的家乡。
倒不是主动想说,而是感觉到对方有疑问了,
刚好她也觉得自己在这里班门弄斧,想让他知道真正伟大的人物。
纳尔逊也暂时放下了他那执着炼金术的劲,躺在床上听着。
仿佛听到了一个没有魔法没有魔物的乌托邦世界——
实际上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他只是默默听着,偶尔‘嗯’一下表示自己在听。
听到一些地方,他也会主动插话,
发表一些自己对钢铁飞鸟或者月球尘土的见解。
一本正经的样子让艾斯特忍不住笑出来。
不知不觉,艾斯特也躺在床上,
两人的床位间隔几步路,却好像躺在了一起,
对着天花板说话就能神奇地得到回应,
对于房间里的两人,这都是新奇的体验。
“虽然有点迟了,但突然搬过来住会不会打扰到你了?”
“有点用,也不是只有打扰。”
“哈哈,你也会开玩笑啊。”
艾斯特发出了和自己作为女生的时候,截然不同的爽朗笑声,
纳尔逊也笑了一下,发出了像是嗤笑一样的阴暗哼声,
让艾斯特笑得更猛了,咳嗽起来。
呜,好难受。
原本是以为该吃药了,结果发现是裹胸布缠久了。
“时间有点晚,差不多该睡觉了。虽然是猜的,但你的作息也不早吧?”
“差不多。”纳尔逊不置可否。
“要先洗漱一下吗?”艾斯特打了个哈欠。
“可以先熄灯。”纳尔逊站起来,
出门之前,他看到了伊森掀起被子,一副困倦的模样,
似乎是平时作息规律,加上有些劳累的原因。
他摸了摸耳朵,轻轻关上门。
……
艾斯特悄悄把束胸带松了些。
他大概没关系的吧。
艾斯特喃喃着,看着天花板。
炼金术,是孤独的吗?
一天的疲惫很快涌上来,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