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惊醒,
一把从床上坐起。
艾斯特大口喘着气,目光茫然地扫过四周,
熟悉的布置和物品,柔和的室内布景。
是自己的房间。
身上穿的也是自己的睡衣,
没有伤口没有血污,连一丝打斗的痕迹都看不到,
爆炸和血泊,一幕幕还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仿佛触手可及。
可眼下这静谧的场景又荒唐得令人恍惚,
身上的衣物被汗水濡湿,
艾斯特怔怔抬手,指尖干净温热。
犹豫片刻,翻身下床,
下意识觉得会腿软,结果没有,
于是被子也没叠,径直走向门口,
交谈声从门缝漏进来。
艾斯特手一顿,推开门,
阳光刺得她一时间睁不开眼。
“早上好。”
“早上好……”下意识回了一句,
眉眼缓缓放松,瞳孔逐渐收缩适应光线。
亚德里恩……
后面举手轻摆的,是普什。
“啊,”艾斯特刻意没看他们,走近对大家说道:“这么多人,大家都来了吗?”
康顿靠在墙边,看着她轻轻点头。
入口的门挂上了闲人勿进的牌子,
有时要说点什么事情的时候就会这样做,
虽然隔墙有耳,不会说什么太重要的事情就是了。
总之此刻,这里只有禁卫骑士们。
他们纷纷和艾斯特打招呼,
感觉到气氛和平时不同,
果然不是梦。
“身体怎么样了?放心吧,是我帮你换的衣服。”希尔维亚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我没事,这话我也想对你说,身体没事吧。”艾斯特笑了一下,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裘德叔没偷看吧?”
这个名字一出口,
空气凝滞了。
各个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陷入沉甸甸的死寂。
笑容僵硬在脸上,艾斯特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不对劲,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屋内每一个熟悉的面孔,
不顾他们躲闪、不忍直视的视线,
来回清点,反复确认,
唯独少了那个总是面带轻浮笑容的人。
他最常在的座位空荡荡的,无人填补。
而他的杯子还放在桌上,盛着凉了的茶水。
艾斯特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她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发生什么了?怎么处理的?为什么是他?
这些废话没有用,
没有用啊。
但她,还是期待听到一个否认的回答。
“……那个家伙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出任务了。”普什忽然清了下嗓子,故作轻松的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但普什还是硬着头皮:“一时半会回不来。就别理抛下我们的那个混蛋了呗。”
话说到后面,他的声音有些跑调。
艾斯特只感觉荒谬感冲上头顶,心底积压的酸涩翻涌上来,
她的笑容收敛,改为微扯嘴角:
“很远的地方……是吗?”
下一秒,竟是低低地笑了。
不是开怀的笑,是带着寒意的悲凉。
其他人纷纷低下头。
沉默中,只有一个人“不看气氛”地开口。
“现在是第二天。昨日辉黎小队赶到后,我们便撤离了。”只有亚德里恩沉稳道。
“战况怎么样?”
“说是击退。也就是打过了但没抓住。”
“……能击退已经很好了。”艾斯特手扶在桌上。
普什摸着后脑勺插入话题:“那些小孩,感觉一段时间没见,又变强了。”
“进步太快了。”
“就是说啊。”
像是为了转移话题,其他人纷纷附和。
就连康顿都配合着摸了摸自己的老腰。
似乎只是为了逗艾斯特一笑,
总不能因为长得嫩就把自己真当作小孩吧?艾斯特默默想着。
“裘德有留下什么话吗?”
“……没有。”
那个老不正经、女儿开店,缺钱养家的裘德,
死了。
“啊。”艾斯特才发现自己穿的是睡衣:“我去换å身衣服,等会我一个人出去散散心。”
她微微扬起的嘴角,在低头的瞬间就消失无影,
在和亚德里恩擦肩的瞬间,
“裘德的女儿不待见他。”
艾斯特脚步一顿。
“他以前是罪犯。”亚德里恩回头:“禁卫骑士的身份是保密的。”
所以,如果要去见到他女儿的话,不要告诉她。
这句话他没有说,但是艾斯特听懂了。
“注意安全。”这是她听过希尔维亚最轻柔的声音。
………………
…………
……
这次出门,艾斯特没有带菜篮,没有化妆。
只是套了个连帽短外衣,
便徒步离开了王宫。
圣蕾安娜王都的冬天不会下雪,温度也不算太低,
一身外套比夏天穿时舒服太多,
可她仍旧感受不到温暖。
一路出了王宫,再往王城城门走去,
皇家大道上,马车从两侧疾驰而过,
而她只是低着头,将半个脑袋埋进衣服里。
天气有些灰蒙蒙的,
云层压得很低,
明明应当是正午却不见日光。
艾斯特长长地吐出一口闷气,走出王城城门,
下了阶梯后,来到熟悉的中心广场。
行人三三两两,
大多贴着广场边缘的拱廊缩肩走过,不愿逗留。
告示板下,除去两边站岗的守卫,
就剩一些伙计商人凑在那抄写内容。
相比以往,那是冷清又萧条。
艾斯特走过去,
仰着头看向告示的内容。
上面有王国新张贴的公告:
“近日,维洛库尔要塞城遭遇大规模魔物袭击,
“光辉黎明圣战团紧急驰援,成功击退潜入城内肆意破坏的魔王,保卫了市民安全。
”欧纳西斯王国对光辉黎明圣战团的英勇表现予以高度嘉奖,
“并将继续加强各地区的防卫力量……”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大小将内容喃喃念出。
没有卡梅利娅和玛丽两名魔王的任何内容,
也没有谈及禁卫骑士的奋战与牺牲。
甚至没有市民们自发奋起反抗的部分。
“你看那件事情,其实都是假的,魔王都被打得落荒而逃了那些家伙才赶来的。”
“真的?”
旁边两名跑腿的伙计手上动作没听,嘴上却聊起来了。
“都是市民们奋起反抗的,守卫都去防御魔物了。不行你看,上面写‘驰援’,但是却不写驰援的谁。”
“真的是,我还以为写错的。”
“哼,他们心里门清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想救平民。这事早就传开了。”
“一群抢功劳的懦夫,亏我之前还觉得他们有在干实事。”
艾斯特微微侧过耳朵。
“勇敢的少女玛丽被魔王威胁全城,但她宁死不屈,厉声斥敌,半点不肯屈膝。”
“弱女子尚且不怕死,那其他人不是更不能怯战了?”
“就是因为她的刚烈,全城都被点醒,个个死战到底!这才击退了魔王入侵者。”
“然后那些混蛋才赶到?告示还敢这么写,真是欺人太甚!”
“就是啊,真正的英雄,应当是那勇者贞女——玛丽才是!”
勇者贞女玛丽。
临城的消息传的快并不意外,
但是这么短的距离,却也能被添油加醋成这样。
究竟是有心人操盘,还是民心所向?
【和魔王做的事情,别无二致】
虽然早已下定决心不再迷茫,
可看着告示和旁边常人的讨论内容,她却由衷感到迷茫。
只因为,
她刚才居然在短短的一瞬间觉得他们“愚昧”。
为什么会这么想,是为了分清该救的人和不该救的人吗?
愚昧,
普通人愚昧?
自己不也是普通人吗?
如果不是机缘巧合,自己也不过是茫茫普通人中的一人,
骂他们跟骂自己有什么区别呢?
她既不是权贵高官,又不是天赋异禀的能人异士,
哪来的理由去鄙视普通人呢。
是觉得自己比别人知道的多,所以他们就是井底之蛙,
这样真的可以吗,
自己的初心,又是什么呢……
裘德,
如果她没有被控制、如果她更快一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还有,为什么你以前要犯罪,
我认识的你,和身为罪犯的你,哪个是真正的你?
艾斯特仰着脸,鼻子发酸,
终于,
眼泪从面上流下来。
汇聚在下巴,
坠入地面,
溅起水花。
忽然,一件斗篷披到了自己头顶,
艾斯特一愣,下意识扭头。
模糊不清的视线促使她抹了一把脸,
这才发现自己的头发和手心都湿透了,
这不是眼泪,
是雨水。
而为自己披上斗篷的蝴蝶结少女,
恰到好处出现在身旁。
埃丽卡淋着雨,面上是担忧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