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神来时已经大雨倾盆,
原本在告示板下抄写的几名伙计早已不知何时离开。
就剩她一人在下面仰着脸,任由雨点拍打在脸上。
斗篷轻轻覆落在肩上,
温柔地笼住她湿透的脊背与双臂。
“埃丽卡,你怎么在这里。”
艾斯特下意识用手背抹眼睛,吸了吸鼻子。
“我还想问你呢,也不避避雨,感冒了怎么办?”
埃丽卡站在雨里,将唯一避雨的斗篷给了自己,
明明她自己浑身都湿透,却眉眼温和,
静静地站在漫天冷雨当中。
“这个……我……还是你自己……”
艾斯特抓着肩上的斗篷有点语无伦次,
“你说什么?”埃丽卡没听清,只是帮她把斗篷的领口捏好,
她快步来到告示板下,仰头一目十行扫了一圈。
“好了,”一拍手,利落地将内容记住。
“给你用啦,你也知道我家里斗篷多,而且淋几步也没事。”
说着,她朝着广场离开的方向,
踩着湿漉漉的地面小跑起来。
埃丽卡微微侧过头,脑后的蝴蝶结跟着抖了抖,
她一只手举在头顶,潦草地挡着雨水,
另一只手朝艾斯特轻轻挥动。
“等一下!”
然而,艾斯特喊住了她。
“怎么了?”她回头。
“一起走吗?”
………………
…………
……
肩膀相贴,缩在单薄的斗篷下,
她们脚步仓促,
时不时被钻进来的冰冷雨水惹得小声惊呼、轻喘连连,
不由得贴得更紧。
埃丽卡的家,是皇家市场里的裁缝服装店,名字叫蓝织馆,
还是那个位置。
两人并肩快步冲至门前,慌忙推开大门,
一前一后踉跄地跨进门内。
“好冷!”埃丽卡直接脱下罩袍,拧出水分:“还好早上看天就收了衣服。”
艾斯特正卷着衣角,听到收衣服,小声地啊了一声。
“你忘了?”
“忘了。不过应该没事。”
习惯独居的希尔维亚应该会帮忙收一下,
问题不大。艾斯特默默想着。
她们处理着自己身上的湿衣服。
“也是,大宅邸仆从多,不怕没人收吧。”埃丽卡闲聊。
“大宅邸?”
“嗯?我记得艾斯特你不是公主殿下的侍女吗?还是应该说是王宫。”
埃丽卡抬头,比划了一下:“还送了我家一枚金币。”
“啊……确实。”
“确实什么啦。”
“就是,我离职了。”艾斯特捏了捏在滴水的刘海:“现在差不多是开了一家餐馆吧。”
“餐馆!这么厉害啊,开在哪的?”
“王……王城里。”
“天呐,佩服。”埃丽卡蹲在地上,脸上还有一丝羡慕:“我就进去送过货,根本不让闲逛。”
“不是那种正经的……”
艾斯特无意低头,视线不经意一晃,
骤然瞥见对方被湿衣贴合勾勒出的胸口线条。
好、好白。
她话说到一半差点呛到口水,慌忙别开眼。
“……?”埃丽卡微微歪头。
“没什么,”艾斯特咬了一下发紧的舌尖,转移话题,“你父亲不在家吗?”
“爸爸啊……”
擦拭身体的毛巾拧得差不多了,
埃丽卡站起身,弯腰去点燃壁炉,
她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弯了弯眼:
“爸爸不在啦。”
语速很自然,就像说起一件平常的小事,
“两年前就走了,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住咯。”
怕气氛沉下来,埃丽卡很快又浅浅笑了笑,眉眼依旧明朗:
“他一辈子都在好好照顾我,已经陪我很久。
“好好生活,好好长大,他也会安心的。”
她的侧脸没有浓烈的悲伤,只有淡淡的怀念。
天性乐观的性格,让她把离别轻轻安放,
“任何人都可以忽视他的付出,但我不行。”
指尖轻轻摩挲岁月在墙壁上留下的旧痕,看着就算开了这么多年依旧无人问津的“小破店”。
指尖轻轻摩挲岁月在墙壁上留下的旧痕,
“所以抱歉啦,不能去王城跟你做邻铺咯。”埃丽卡忽然扭头笑道。
“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去的吗。”艾斯特接话。
两人对视一眼,
艾斯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埃丽卡也露出牙齿,发出了嘻嘻的笑声。
这种时候还能开玩笑,不愧是埃丽卡。
“嘶,你也觉得冷吧,我去烧水。”她想起了什么,摩擦自己的手臂,往店深处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
第一次来还嫌小的店铺,
只有一个人时又显得如此空旷。
艾斯特笑容慢慢收敛,
“裘德叔,我会长得更好看。看不到让你后悔死。”
【任何人都可以忽视他的付出,但我不行。】
说来也是,
生来不被善待,活着无人牵挂,如果拼命一场,死了都没人怀念,
那得多可怜啊。
就算他曾经是罪人,是为钱财搏命的庸俗之人,
来路不堪,名声狼籍,
但他做的事情,直面危险也要达成的目的,
还有他的名字:
裘德。
至少她一辈子都不会忘,大家也是。
事实可以被掩埋、被篡改,
但艾斯特相信,真相永远会被人记住。
………………
…………
……
埃丽卡点好烧水的火,
转身推开后门,走入巷子里,
身上本来就是湿的,也不在意多淋一会雨。
巷子尽头是阳光照不到的遗忘之地,
右侧房间的木门更是发潮到长满青苔。
“我一直认为理性的乐观,才是真正高级的意志。”
埃丽卡推开门,她没有表情,
仿佛先前的开朗只是一层伪装,
但她此刻却用拇指抹去了眼角的湿润,
“但果然人心天性的脆弱,依然需要感性来治愈。”
房间里坐着一名少女。
微卷的金色长发,眼角微吊的凌厉紫色瞳孔。
“怎么哭了?”
和五年前相貌别无二致的特蕾莎,依旧是优雅且尊贵。
甚至因为还保持着十五岁左右的身体,
现在反倒还矮了埃丽卡半个头。
“年纪轻轻就要一人经营店铺,人家还不能哭一下吗?”
埃丽卡理直气壮,“都忙到要趁下雨没人再去看告示了。”
对于服装店,时事可决定了潮流服饰的走向。
“41号,”特蕾莎没接她的话:“33号现在是人类那方的英雄,她和你一样是‘枢纽’,你想怎么做。”
“没找到那个‘小透明’,就顺带送入个内奸而已。”
“要是找到了就是一石二鸟,2号心思果真如此缜密。”特蕾莎轻轻扶着下巴。
“想他做什么,我就在你眼前。”埃丽卡叉腰。
“……感叹一下。”
“目的没变。你失忆了,帮我感染更多人即可。”
特蕾莎微微点头,顺从对方的话。
使用过禁忌魔法,她的灵魂同样处于不稳定状态,
和其他魔王的共享并不顺畅,只能依托低效的口头交流,
所以基本上不参与其他魔王的行动,被当作底牌之一修养着。
“我过来只是告诉你,按照计划——”
依托勇者贞女玛丽,
望星门该重新活跃活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