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朵拉

作者:SelecaoM 更新时间:2026/7/2 23:53:27 字数:18093

”呼……得救了……”

我整个人瘫坐在简易军榻上,先前的剧烈奔逃让我的四肢关节酸痛不已,浑身上下还沾满了泥沼滩上带出来的湿冷泥土,部分已经干枯结块了,窸窸窣窣掉了一地。

如果是我自己的床我可不会就这么躺下……

龙女仆则像一尊沉默的铁雕像般守在角落,明明棉布材质的女仆装更容易沾染泥泞,可她身上只有少数几个泥点子,干净得不像话。

她的脚边,则是我的犯罪证据——那柄沉重无比的处刑大剑静静地倚靠在立柱上。

希娅公主已经被随从们簇拥着检查身体去了,军需官临时把我和龙女仆安排在一顶有些漏风的备用帐篷里休息。

帐篷内光线有些昏暗,这样正好……正好压制住了我想要回家洗个热水澡的冲动。

四下慢慢安静了下来,我也开始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先前在殷红血雾中、艾琳朵拉突兀降临的那个恐怖画面。

我不记得在哪本书里见过这种东西。

她离地两三十米,就那样悬在半空。没有风,没有声音,她像是一个被谁随手挂在空中的影子。 从我们三个人的位置看去,裙底的风光一览无余。

来不及品味那令人羡慕到发狂的身段,那一瞬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我清楚地知道那时不能后退,强迫自己将视线死死盯在她腰上长出的那对大翅膀上。

那是像老鼠或者蝙蝠一样的皮膜,薄薄的一层,撑在几根骨头架子上,弯折处还有钩刺——这显然出自恶魔一脉——每扇动一下,我就能感觉到一股冷飕飕的压力。

还有那条带尖头的尾巴。它摆动的样子像某种活着的藤蔓,或者毒蛇,光滑的像是抹了油的皮鞭——这又和书本上的恶魔不一样。

更不用说那和人类完全一致的曼妙身躯,但那对细长的耳朵却又透露着古怪。

我不自觉地在心里默数着她尾巴的摆动频率,试图找出下一次的甩动方向,有一种好像这样做就能在和她的对抗中占据上风的错觉。

她的面具密不透风,我根本确认不了她的眼神,这让我觉得更危险。

我感觉不到她是想杀我,还是想做什么,甚至感觉不到恶意,只是在那说话。

但我的身体告诉我,这个东西超出了我所有的常识。

「如果那时我不在心中默念向她提问,会不会少了很多麻烦?」

这也不能怪到我头上,谁能提前知晓这家伙能听到我的心声? 这么想的话……她口里的光和爱真……真的是我?

「她的翅膀连接处会不会是弱点?如果当时她向我冲来,我往哪个方向翻滚才能不被那条尾巴刺中?」

这种感觉就像面对一堆我从来没见过的复杂零件,虽然看不懂,但我必须在自己崩坏前,找出它运行的原理。

越是深究,越是头疼。

好在根据跑路时她说的那席话,她应该不会追来。

或者说,她根本不是抱着恶意前来的。

“龙姐姐,我现在谈恋爱是不是太早了点?”

龙女仆的身形晃动了一下,应该不是站久了打瞌睡造成的。只是她没有回我的话,还把脸别了过去。

也对,应该是在憋笑吧。我自己都能想象出我要是带个对象回家外公得炸成什么样……

”外面有动静。“

还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龙女仆已经反手握住大剑站到了我旁边。

帐篷外此刻传来了一阵阵呼喊声,士兵们簇拥着从帐篷外跑过。我想起身去凑个热闹,却被龙女仆死死按住。

“踏踏踏……”

帐篷的门帘被猛地撩开,帝国军需官神色慌张地快步走了进来。甚至没顾上向我行礼,直接冲着龙女仆微微躬身,语气急迫地禀报。

“龙女仆大人,外面的防线出了点状况。有两个‘狂徒’在营地哨卡外喊话要求避难,他们自称与您相识,而且……还出示了一件……纪念品,上面有涝汗大师的标识。公主殿下请您去确认一下。”

涝汗大师?那个落城的英雄吗?前面还没来得及问呢,“狂徒”又是什么?也是开拓者的职业吗?

龙女仆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一声“啧”从嘴角吐了出来。

“应该是那个韩金耀。”

”韩金耀?就是卖我装备的那个商人?刚才在湖边气势汹汹的我以为要找我干架呢!原来他是落城英雄的熟人啊?好人啊!他卖我的东西都非常好使!哎呀!“

原以为我分析得头头是道,结果却被龙女仆狠狠弹了下额头。

”你知道狂徒是什么意思吗?“龙女仆冷眼看着我,”开拓者有两个特别的称号——无端攻击帝国领民的叫‘罪人’,而无端杀害帝国领民的,叫‘狂徒’。“

我不再多言,跟着琴和军需官一起快步来到营地大门口。

此时的营门前刀兵林立,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希娅正冷脸站在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制瞭望高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前方。

帝国精锐挺起成排的钢矛,目标直指对面的开拓者。

韩金耀正咬着牙、满身是泥地僵站在碎石路上,他的背上还死死背着一个脸色惨白、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年轻女孩。

“所以罪人和狂徒也是能直接看出来的吗?”

我把脑袋贴到龙女仆的耳边,小声问道。

龙女仆点了点头,随即向瞭望台走去。

我没有跟上,而是爬到了另一侧的瞭望台,缩在挡板后只露出个脑袋。

龙女仆走到希娅身边,接过信物仔细看了看,又还了回去,厉声向韩金耀问道。

“每一个和大师有过贸易往来的合作对象都有这么个东西。你想说明什么?”

“不想说明什么,只是为了给我接下来的话增加可信度。”韩金耀抬起了头,目光狠戾,“那个怪物是一场灾难!我们应该联合所有力量铲除那个叫艾琳朵拉的威胁!而且,我怀疑跟你们一起的那个开拓者就是怪物的内应!”

“开拓者?”

“开拓者?我吗?”

不等希娅公主追问,我索性站起身来,指了指自己。

“对!就是你!”韩金耀看到我出现没有展现出一丝惊讶,“那个怪物口中喊的光,从我们的角度看非常清楚,就是对着你喊的!而且你们撤离的那一刹那,怪物很明显顿了一下,种种迹象都指出怪物的目标就是你!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帝国人是无法使用开拓者装备的!你看看你身上的装备!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胡言乱语。那个怪物自始至终都只发出了一种怪异、扭曲且充满认知污染的吼叫,连帝国的随军学者都无法解析其真实含义,你仅凭一己之私,便想将祸水引向帝国的贵族?”

“等一下!公主殿下!”顾不上君臣之礼,我伸手叫停了希娅的发言,“你是说,你也能听懂艾琳朵拉的语言?那她最后说了什么?”

余光瞟了下另一边的瞭望台,希娅的表情从惊讶转变成了愤怒。

“当……当然!”韩金耀大概觉得我是自己跳入了陷阱里,梗着脖子大喊,“她在你们走后在那里哭泣,她不能理解你看了她一眼就逃跑,还说她不是怪物……”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也分出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龙女仆和希娅那边。

“希娅,我跟您解释过小姐的情况……”

“不,这和之前说的不一样。”希娅制止了龙女仆的发言,转身命令身边的女官,“把她押到主帐,我要亲自审问。这两个开拓者也关起来。”

“小姐,对不起了。”

周围的士兵围了过来,巧合的是两人都是落城的熟面孔。

上刑架的过程温柔得不正常,我也没有抵抗,一路被带到了最大的帐篷里。

不一会儿,营帐外传来了两人的声音。

“小姐的情况我会和你解释……”

“解释什么?你家小姐是大师的亲传弟子?”

“这个我要单独和你说。”

“我会问出答案的。”

“不,你得不到答案……”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进营帐,和两名守卫面面相觑。

“公主殿下,琴大人。”

守卫率先行礼。

“你们认识?”

希娅有些狐疑地看着琴。

“不奇怪,这两位原本就是我落城的领民。还是我和外公一起送他们来服役的。”

我坐在角落的地上,活动了下有些昏沉的脑袋。

两人讪笑,却又不敢接话。

希娅的脸色不太好,却又像是卸下了心里的大石头。

“你要好好感谢你的领民,不然我是真的怀疑有开拓者冒充你洛娢的身份。”

“殿下,老实说,这也不算是秘密了,整个落城都知道我洛娢挤破脑袋都想当开拓者。”

“贫嘴。给她解绑吧。”

希娅叹了口气,坐到主座上。

两名守卫对视了一眼,没有动,反倒是龙女仆那看杂碎的眼神投了过来。

“你还要演多久?”

龙姐姐又坏我好事……

“我……我还没说广告词呢!殿下!我已经上书过很多次了!这种老式的刑具缺陷太多了,犯人甚至不用工具就能解开!”

说完,刑具应声落地。

希娅伸手扶了扶额头。

“你们两个好像有话要说?”

“回殿下,小姐之前外逃被琴大人抓回来后就是小人负责看守的。各种刑具都试过,无一例外都没能困住小姐。后来小姐被禁闭的时候索性和小人们一起研发了各种新款刑具,只是上书多次都没有回信。”

“行了,我知道了,彻底排除‘落落·洛娢’被开拓者冒充的嫌疑,你们两个退下吧。”

随着厚重的牛皮门帘彻底垂落,主帐里只剩下了我们三个女性。

我把屁股悄悄往泥地上挪了挪,尽量让自己缩进角落的阴影里,假装是个毫无威胁的挂件。

前方,希娅长叹了一口气,刚才那股铺天盖地的上位者威压,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没有了外人,紧张和疲惫一下子占据了她那副年轻端正的面庞。

她有些脱力地扶着残破的地图桌,转过头,先是看了眼旁边依然铁板一块、站得跟尊钢铁雕像一样的龙女仆,随后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又死死钉在了坐在角落、努力装出一脸乖巧的我身上,忍不住揉着太阳穴吐槽。

“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伏虎大人、夜露大人,还有你——洛娢。你们是怎么能在如此紧张且内忧外患的情况下保持这么......那么……轻松的心态的?”

这显然不是在表扬,我没敢随便接话,只是无辜地歪了歪脑袋。

但听到家族的一脉相承实在太有戏剧性,嘴角却没能忍住,向上抬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希娅见状有些气结地摇了摇头,一屁股蹲了下去,双手扒在地图桌上,只露出了个脑袋。

「她是在学我吗?」

这动作根本不像个公主,反倒像是个犯了错的女仆。不过倒也正常,毕竟希娅也就比我大两岁,换作是村姑那正是犯傻的年纪。

“东线的异族战争困住了我们绝大部分兵力,国境线上的兵力也没法轻易调动。说实话,琴,当我听到底色汇报说你要来,真是松了一口气。结果你家小姐是这么的……不着调……”

听到我被嫌弃,守在我身侧的琴微微挪动了一下重心。

“等到落城,我会和你好好谈谈。不过你也见识过洛娢的手段了,她在情报分析方面有着顶尖的天赋,战斗能力更不用多说,是我和老爷亲自指导的。”

“是!活脱脱像某个开拓者!”希娅一听,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放在桌上的手指有些烦躁地无意识敲击起来,震得桌上的墨水瓶微微晃动。

“我也希望他现在就在这里,那样应该可以和艾琳朵拉碰一碰。”

龙女仆那双死寂的眼眸罕见地有些出神,看向营帐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里闪过一丝连我都没怎么见过的、极深沉的复杂微光。

大帐里一时间陷入了有些微妙的沉默。

希娅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隔着昏暗的光线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她微微弯下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她的眼眸某种说不出的神情重新上线,像在暗处死死锁住了我的视线,在逼人的审视中,居然带上了一丝玩味的戏谑:

“说说你的想法吧。我该怎么称呼你?落城的小军师?底色的眼中钉?大工匠?还是……艾琳朵拉的光?”

我抬头望向龙女仆,对方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转过头面对这位帝国的三公主,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着她的双眼,不紧不慢地竖起了三根沾着泥口子的手指。

“沟通,和谈,签订协议。”

然而,还没等我的手放下来,大帐内便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断喝。

“不行!”

那声音由于裹挟了太多的情绪,甚至在牛皮顶棚上激起了一阵微弱的回音。

让我没想到的是,第一个毫不犹豫投出反对票的,竟然不是对面的希娅公主,而是我身边的龙女仆?

我被这声吼吓了一跳,手都已经摸到枪管上了。

我有些错愕地扭过头瞪着她——除了每次我想偷溜外逃都被她精准地抓回去外,这好像是有史以来,她第一次在正经事上如此决绝地违抗我。

看着她那张铁板一块、此刻却隐隐有些发青的面瘫脸,我挑了挑眉毛,不满地交叠起双臂冷哼了一声。

“嗓门挺大的,理由呢?”

琴朝前迈了一大步,端庄的皮鞋在泥地上踩出一个极深的脚印。

她甚至完全没有顾忌旁边希娅的视线,只是居高临下地死死按住我的肩膀,咬着牙低吼道:“你根本不知道她的危害有多大!她可是……”

“可是什么?”

我一把拍向她的铁手……算了,拍不动,索性梗着脖子往她跟前凑了凑。

这位向来不可动摇的龙女仆竟然罕见地结巴了,她嘴唇嗫嚅着,眼底全是焦躁与不安。

“她可是……”

“可是什么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见她半天憋不出个所以然,我急得直跺脚,两手使劲推搡着眼前的大山,身上的干泥巴被震得窸窸窣窣又掉了一地。

看着我们主仆俩在长桌前几乎要揪成一团,坐在一旁的希娅终于看不下去了。

她长叹了一口气,站起身绕过桌案,伸手在龙女仆那死死紧绷的衬肩上安抚般地拍了拍,主动开口替她解了围。

“她是始祖魅魔之一。”

希娅将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沉重的政治法理,语气严肃得不容置疑。

“艾琳朵拉,有着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

听到这个被吹上天的头衔,大帐内充满了剑拔弩张的恐怖气氛。

然而在我看来却滑稽得可怕。

我眨了眨眼睛,发出一声毫无敬意的干笑,随后懒洋洋地抬起右手,用食指直直点在龙女仆的眉心处。

“就这啊?这不也有一个能毁灭世界的家伙吗?”

非常好,两位女嘉宾失去了语言功能。

原本还一脸沉重的希娅和琴同时僵住了身体,缓缓转过头,那两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再次锁定在我的脸上。

这表情我可太熟悉了——那副混合了震惊、憋屈与无语的复杂神色,和之前在湖边,我刚从淤泥里醒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干嘛这么看着我?很奇怪吗?”

肩上的力道不见了,我有些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索性两腿一分,大大咧咧地在她俩逼视的目光下叉起了腰。

“这家伙跑得比飞龙还快,一拳能打穿一栋楼,可以几天几夜不合眼。花点心思毁灭世界很难吗?”

龙女仆的眼角隐隐抽搐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愣是没能找到反驳这套流氓逻辑的词。

旁边的希娅更是被噎得不轻,刚想开口,我却已经自顾自地把话头接了过去。

“你们如果觉得‘毁灭世界’这种力量在外面很稀缺……”

说到这里,我冷不丁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用手揉了揉自己右边那块还没消肿、至今一碰就扯着嘴角生疼的脸颊。

“那我家里还有个老头子怎么说?”

希娅听完我的这番歪理,搭在桌案上的手晃了晃,险些没站稳。她那副高贵冷艳的皮囊彻底挂不住了,大口大口地深呼吸,看样子是在拼命告诫自己不能在落落家的后辈面前失了皇家体统。

至于旁边的龙女仆,她只是默默地把头偏向更深的阴影里,刚才咄咄逼人的样子仿佛没发生过一样。

沉默总是来得这么突然,只剩下油灯里的灯芯偶尔爆出一两声极其尴尬的“噼啪”声。

“这个灯芯杂质有点多哦。”

王室御用,也不过如此。

“无……无论如何,她的存在对这个世界和帝国而言,就是最绝对的灾难。”

龙女仆深吸了一口气,再次上前一步挡在我和希娅中间,语气硬邦邦地没有一丝退让的意思。

“我依然坚持我的看法。在全面受灾之前,你应该立刻调集帝国境内所有的机动民防和魔法使,以及那种……波什么炮的,对这片矿区进行彻底的武力清扫,最好把整个矿洞全部荡平。”

希娅回到了主座上,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她侧过头,朝着守在帘子外面的女官冷声下令:

“把偏帐关着的那个男性开拓者……请过来。”

我对希娅的评价升级了。

她没有把自己锁在二选一的困局里,没有迎合任何一方。而是非常冷静地往谈判桌上多加一些噪音,以此来综合判断方案。

虽然临场战斗差了点,但也不是个花瓶。

门帘很快再次被掀开,伴随着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满身是泥、脸色煞白的韩金耀在两名守卫的押解下大步跨进了大帐。

这趟走偏门显然让他元气大伤,但当他一看到我们,尤其是坐在地上正在尝试修理滑翔服的我时,这个家伙的眼神还是在一瞬间变得极其狠戾。

“既然公主殿下愿意找我了解情况,那我也把话说明白。”

韩金耀大大咧咧地往守卫端来的木椅上一坐,双手撑着膝盖,毫不客气地踩起了我的身份:

“就像我之前说的,这个叫‘落落·大方’的开拓者很明显跟那个高维怪物有着密切的关系。从我的角度看,怪物现身后锁定的目标根本就是她!如果不先在这里调查清楚她的内应身份,我一个字都不会透露!”

面对这明目张胆的试探与威胁,坐在一旁的希娅却没有展现出一丝慌乱。她将双手交叠在下巴下,眼神里的疲惫在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属于帝国皇女的冰冷威严重新上线。

她居高临下地冷冷俯视着韩金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没有温度的判决书:

“你的那些队友,似乎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挥霍了。”希娅转过头,白皙的手指在残破的桌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了两下,“距离艾琳朵拉现身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你只带了一个人回来,那其他队友是已经全数阵亡了吗?未必吧?如果你打算继续留在这里用沉默赌气,我可以向你保证,用不了多久,那些被你抛弃的幸存者们就会成为皇恩山里那些嗜血野兽的午餐。”

「喔~及格转优秀~」

听到“野兽的午餐”几个字,韩金耀的脸色变了。

他那张沾满烂泥的脸剧烈抽搐了一下,放在大腿上的指节因为用力而隐隐发白。

希娅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余地,极其精准地抛出了政治交换的筹码:

“各退一步。由御使团负责派遣精锐骑士,深入战区回收你那些躺在湖边的开拓者队友。作为交换,你现在就提供所有你所知晓的、关于那个实体的线索。”

“……行,一言为定。”

韩金耀没有犹豫太久,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挫败地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从我们开拓者的视角看,那个被称为艾琳朵拉的怪物,头顶上方浮现的是带有传说级金色镶边的宏大字体。在历史上,我们只在第二大陆最中部的血族王朝里,见过同样的款式。我甚至记录不了她登场时的画面。所以,在我看来,她的威胁等级是灭世级。”

说到这里,韩金耀将目光从我身上挪开,盯向了最前面的希娅:

“那么在帝国的古籍和你们的记载里,是否清楚她的种族?”

希娅还没开口,守在我身侧的琴便已经面无表情地替她吐出了两个冰冷的字眼:

“魅魔。”

“更详细的呢?帝国对于这个魅魔种族,到底了解多少?”

“什么都没有,我和随军学者对她们的存在与生态一无所知。”

希娅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

“一片空白么……”韩金耀有些头疼地用左手揉了揉满是墨痕的太阳穴,缓缓开口解释道,“在我们的世界,她们是古典神话和文学创作的产物。魅魔是生活在深渊或者地狱的超自然异类,但不同文献对她们的阶层认定分化得很厉害,可以说是两个极端。她们通常拥有极其曼妙的女性身躯、恶魔的蝠翼与带尖钩的皮鞭状尾巴——这一点在刚才的泥沼滩上已经完全对上了。但她们最擅长,也是最核心的能力,不仅仅是物理层面上的开山裂石,而是能够无差别地诱惑凡人的心灵、干涉高维度的感知,直至彻底控制目标的行为。甚至......还能将人类转化成她们的同类。”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安全声明。

“当然,我不能保证我们那个世界的旧书知识,在这个世界的法理下能和她百分之百完全重叠。”

“诱惑凡人心灵……控制目标行为……”

一直在大帐中央来回踱步的希娅猛地驻足。她像是被韩金耀的话狠狠电了一下,原本清冷的眼眸爆发出骇人的精芒,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转过头直勾勾地看向不远处的龙女仆。

“原来如此!这就能完全说通了!那个先前封锁了整个矿区、将一公里范围内的所有活物和斥候全部莫名其妙强制驱离的结界……正是因为她们在源源不断地释放着这种扭曲认知、控制心魄的精神干涉!”

情报有些密集了。

我放下手中修理的活——滑翔服主梁凭我的力量根本掰不动,得回工坊,或者让龙姐姐试试。

艾琳朵拉,毫无意外地被钉上了异族的标签。

虽然我并不觉得她对我造成了多大的影响,但体感上来说和韩金耀透露的信息完全对得上。

外貌一致,能力一致,最让我惊奇的是两个世界居然还有共同点。

【自异世而来的神选者在世间穿行,并带来了不可思议的知识与能力——神明将他们称之为开拓者,期望他们给这个世界带来发展】

这是我打探开拓者的情报时,所有人都奇迹般统一的口径。

好在帝国不是教会国家,并不会给所谓的“神选”大行方便。

但不知道为什么,帝国全境很平静的接受了这帮异世之人,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发展自己的势力、发展自己的产业、制造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

这次更不得了了,甚至带来的异族的情报知识。

「我什么时候也能去开拓者的世界走一遭看看呢......」

但还有一点比较奇怪,希娅说她对魅魔一无所知,那她是怎么知道艾琳朵拉有毁灭世界的力量的?甚至和韩金耀的评价对上了?

矿区是个封闭区域,这个所谓的魅魔种族很明显不是长途奔袭而来的。

那能够确认的还有一个重要情报——她,或者她们,也是从别的世界而来!

「不仅是异族,还是恶魔!甚至是异世!这不比神选者有意思多了?」

正当所有人沉浸在解开谜团的喜悦中时,一阵极其凄凉、悠扬,却带着某种让灵魂都跟着颤栗的悲伤歌声,如同穿透了实质一般的物理阻隔,极其清晰且突兀地在意识深处幽幽回荡开来。

那些怪异的恶魔发音落在我的脑海里,瞬间如同融化的冰块一样,丝滑地在我的语义逻辑中转化成了能够理解的内容:

【因为不喜争斗,我们在异域受到了同类的排挤与围剿】

【为了寻找族群出路,不得已跨越深渊裂隙来到这片土地】

【我们只想找一个安稳的地方繁衍生息,请不要将我们视作怪物】

“呜——呜——!!”

下一秒,急促且刺耳的战斗警报在整个御使团营地上空轰然拉响!

大帐外瞬间传来了帝国骑士们密集的皮靴奔逃声和铁甲长矛碰撞的嘈杂交织音。一时间,主帐内的所有人如临大敌。

看来能听到歌声的不止我一个人。

琴的面瘫脸在一瞬间紧绷到了极限,反手“哐当”一声直接拔出了立柱旁沉重的处刑大剑,在一瞬间摆出了绝对死防的姿态。

希娅的反应也很快,指尖骤然亮起淡蓝色的魔法微光,全力施展出屏障。

守卫与贴身女官第一时间冲进了营帐,将希娅层层保护了起来。

就连韩金耀从腰间……这家伙居然骗我!这不是有短枪吗?!

只见他动作麻利地从腰间强行扯出了一柄造型古怪、通体散发着精致的短枪,满脸戒备地死死盯着营帐入口。

而我死死盯着他手里那把比我工坊里的半成品精细了不止一点的家伙,在心里狠狠给他记下了一笔。

然而,我们四个人在营帐里紧绷着神经,甚至连呼吸都放轻地等了足足好几分钟,大帐外的歌声却依然只是哀怨、悠扬地在山谷里回荡,迟迟没有见到任何实质性的进攻迹象。

所有人互相确认了一下,更没有先前在泥沼滩上面具揭开时那种近乎脑死亡的恐怖精神污染。

【我有幸在此遇到了命中注定的灵魂,是这无彩世界中唯一的光与彩虹,希望能再与你相见,相谈,乃至相爱……】

歌声渐渐变得婉转、低沉,直至完全停止。

希娅盯着法术微光迟迟没有消散的盾牌边缘,深吸了一口气,将法力屏障微微收拢了一点。

她沉着脸,有些惊疑不定地转过头,逼视着长桌对面的韩金耀。

“对面在呓语些什么?是在讲条件吗?”

被点名的韩金耀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接着用手抓了抓自己那满是风干烂泥的头发。

他有些绝望地摊开双手,苦笑着耸了耸肩。

“……见鬼,公主殿下,你别指望我了。开拓者能理解的异族语言仅限于对话。这种恶魔民谣我连一个字、一个音节都听不懂。”

我也学着样挠了挠头,默默咽了口唾沫。

在经历了短暂且复杂的脚趾扣地心理斗争后,我还是默默伸出右手,顶着两双狐疑、一双茫然的目光,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举了起来。

“那个……”

我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开口道:

“我好像……可以帮你们翻译一下。”

一边回忆着脑海里那些丝滑转化过来的古怪发音,一边感觉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正顺着我的脊梁骨疯狂往外冒。

“那个……她刚才唱的大意是:她们是一个不喜争斗的魅魔族群,因为在异域受到了同类的排挤和围剿,为了寻找出路才迫不得已跨越深渊裂隙来到这片土地。她们只想找一个安稳的地方繁衍生息,请不要把她们当成怪物。”

我被盯得浑身发毛,顶着那股黏稠的视线硬着头皮揉了揉鼻子,心虚地瞥了眼不远处的处刑大剑,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去。

“最后那段……是……是说她有幸在这里遇到了命中注定的灵魂,是这无彩世界中唯一的光与彩虹,希望能再相见……相谈……乃至……相爱什么的……”

“啪。”

龙女仆手中的大剑虽然没脱手,但随着重力剑尖着地,狠狠插进了土里。

韩金耀这个自称商人的家伙此时微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刚生吞了一整只癞蛤蟆,但他看向我的眼神里,那股浓烈且冰冷的敌意却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裹挟上了更深的怀疑。

主座上的希娅更是被这过于直白且荒诞的“纯爱宣言”震得不轻,大口大口地深呼吸,那副好不容易挂回去的冷艳皮囊险些再次当场开裂。

“咳!”

希娅将双手交叠在桌案上,托住了自己的下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充满属于帝国的威严。

“既然你能充当翻译,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各位,重新说说你们的看法吧。”

“这还用想吗?!”

韩金耀猛地一拍大腿,看向我的目光依然充满刺骨的戒备与敌意。

“我还是那句话,这个叫‘落落·大方’的家伙明显跟那个怪物有密切的关系!如果你们执意要保她,那我建议立刻联合帝国和开拓者组成大军,彻底武力清扫!”

“我也坚持我的看法。”旁边的龙女仆跟着上前一步,“在全面受灾之前,调集大军和魔法使,荡平整个矿洞。”

这两尊杀神瞬间达成了一致,整个大帐里的温度仿佛都跟着降了几度。

“你的意见呢?”

希娅转过头,把目光投向了缩在阴影里的我。

我看了看地图上那片庞大的国境红线,又看了看眼前面色凝重的几人,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我现在是嫌疑人,所以我弃权。”

我并不是想故意摆烂。只是我很清楚,这件事情关乎一个古老异族的生死存亡,更关乎整个帝国边境的安危。

我不过是个来实地考察的十四岁女孩,面对这种动辄覆灭世界的力量,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任何立场和资格去替他们做决定。

希娅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随后双手撑着桌案缓缓站起身,那双敏锐的眼眸越过长桌,直勾勾地迎向韩金耀和龙女仆。

“来讨论下谈判事宜。”

“等会儿!谈判?!”韩金耀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指了指自己和龙女仆,“二对一!我们的提议明显占了多数!”

“这不是投票表决,开拓者。”

希娅冷冷地俯视着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

“这里是帝国的御使团,你只是个来寻求庇护的开拓者。况且,你说的,对方是‘灭世级’,却长期选择克制,甚至在用歌声表达诉求,不存在盲目滥用。而且,即便在湖泊那里发生了意外,也未对我御使团造成明显损失。”

说到这,她又不自觉地白了我一眼。

“既然对方展现出了交流的意愿,那盲目开启一场胜负未知的战争,就是最愚蠢的选择。”

韩金耀被这句话噎得满脸通红,却也只能死死攥着拳头,心有不甘地怒视着我。

这我哪里忍得住?我也狠狠地瞪了回去。

我也绝不原谅他诬陷我!除非他把那柄短枪卖我!

然而,龙女仆却并没有被希娅的皇家威严轻易吓退。这位特立独行的龙女仆微微侧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眸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认真的探询,蹲下身凑到了我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朝我问道。

“我只问一次,谈判真的有用吗?”

我闭上双眼,脑海里莫名回想起刚才梦境里那对遮天蔽日的龙翼,以及艾琳朵拉那声近乎悲恸的哭喊。

无数画面闪过,拼凑了所有线索——如果双方正式开战,我找不出哪怕一丝完全胜利的可能性。

更不必说将艾琳朵拉当场击杀了。

沉吟了片刻后,我对她肯定地了点头。

见我给出了解答,龙女仆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松弛了一些。她默默退回原位,硬邦邦地对希娅吐出一句:“我相信小姐的判断,同意暂缓武力。”

“三个女人聚在一起,盘子就要碎……”

眼看自己失去了话语权,韩金耀咬了咬牙,吐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虽然他说得很轻,但还是被我听到了,而且总觉得他在骂人……

然而,‘如何在已知对方存在精神危害的前提下,安全地与其谈判’成了摆在所有人面前的难题。

“跟那个怪物至少要保持两百米的安全距离。”龙女仆冷冷地划出底线,“一旦进入面具解开的直视范围,心智会在一瞬间被彻底污染。”

“而且谈判内容必须严格保密。”希娅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我不可能和一尊深渊始祖隔着两百米的荒野大喊大叫吧?先不提礼仪方面的问题,两边喊完怕不是齐鲁港的守军都能听到了……”

长达两百米的开阔距离,与绝对保密的通讯要求——这两个无法兼得的难题,让讨论再次陷入了死胡同。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坐在一旁的韩金耀有些暴躁地又抓了抓风干的头发,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拿两个罐头串条线不就行了……”

很明显,他在说“科学”。

“展开讲讲!”

韩金耀白了我一眼,把头别了过去。

这可难不倒我。

“希娅公主,救援队出发多久了?”

希娅像是犹豫了一下,随后恍然大悟。

“应该刚清空马车吧?要取消搜救吗?”

韩金耀把椅子扶手捏得吱嘎作响。

“彳亍! 我希望一名治疗师已经在看护我的同伴,其余的治疗师已经登车了!”

“成交。”

希娅向身边的女官点头示意,女官一路小跑离开了营帐。

“这东西其实不复杂,简单来说就是……”

韩金耀似乎在刻意规避着某些别扭的词汇,手脚并用地比画着“两个铁罐子中间连一根拉紧的线”。

我听着他笨拙的描述,脑海中思索着相关的知识。

总觉得这东西听起来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纸杯电话?”

情到深处,四个字脱口而出。

韩金耀:“你们知道这玩意?”

龙女仆:“不知道。”

希娅:“头一次听到。”

韩金耀:“她上辈子是拯救了世界吗?她都开始冒开拓者词汇了!”

我可管不了他们那些奇奇怪怪的碎碎念,一听到有新实验可以做,我那股兴奋劲顿时上来了。

我立刻让军需官找来两个铁皮圆筒,取出从韩金耀那买来的一捆绊线,开始捣鼓了起来。

根据韩金耀刚才描述的模糊原理,很快复现成功了。

不仅如此,我发现实际操作起来比想象的还要简单——根本不需要保持凌空握持,即便是两根插到地里木桩只要连上绊线就足以传导声音。

趁着思路清晰,取出纸笔写写画画,一张夹杂着大量标注的简易设计图便跃然纸上。

半个小时后,在龙女仆的护卫下,我来到魅魔结界的边界旁。

我走到红雾边缘,握紧枪身背带,对着阴森森的矿洞方向狠狠喊了一嗓子。

“里面的恶魔听好了!尤其是艾琳朵拉!我们要在你们的结界附近造两个电话亭!我们绝不会跨入结界半步,但你们那边不要有奇怪的动作!要是有不明身影出现将被直接视为敌对行为!也就再没有交涉的可能了!”

希娅在远处有些痛苦地扶了扶额头,看那眼神,大概是觉得我们落落家的人在外面确实挺贻笑大方的。

很快,两个间距两百米、造型粗糙的铁皮“方盒子”在空地上拔地而起,中间死死拉着一根笔直钢丝。

建设完一切,我们便退回到远端的电话亭旁,招呼希娅和女官们过来。

“韩金耀呢?”

我四处张望了一下,并没有发现他的踪影。

“帝国的会谈怎么会让一个外人参加?我把他关回偏帐了。”

“下一个问题,谁去把艾琳朵拉叫出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我。

“看着我干嘛?龙姐姐嗓门大,让她喊……”

她们的眼神变了,变得像是在看个傻子。

“行吧行吧……我来……”

正好我也想试试,我这个“光与彩虹”是不是真和她有特殊关系。

「艾琳朵拉……来到我身边……」

我根本没有开口,而是选择在心中默念。

没过多久,前方那片黏稠的血色迷雾便隐隐有了翻滚的迹象。

身后的御使团当即进入了备战状态,巨大的保护罩将我们前出的骑士们笼罩了起来,骑士身下马儿们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沉重,随时准备冲锋。

可随着那道身影逐渐清晰,我们几个一时间全都有些看直了眼。

从雾气中现身出来的艾琳朵拉并没有飞在天上,而是就这么踩着碎石步行前来。

那对先前看去极其惊悚、带着尖钩倒刺的漆黑蝠翼,此时竟然乖巧地反向包裹住腰胯,严严实实地围了一圈,远远看去倒像是一条有些蓬松的黑色翼裙。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雾气也没有随着她的出现蔓延,现在的她哪儿还有半点先前那种压迫凡人心智的灭世气场?左手由于不知所措而不断揉搓着掌心,右手则紧紧握着左手的手背,两只手有些局促地交叠着放在胸前,整个人看起来活脱脱一副热恋中的少女模样!

她的步伐看着轻快,可每走几步又显得有些拘谨和害羞,像是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得体似的。

要不是亲眼见过她在湖边引发的灾难,光看她现在这副在铁皮电话亭前有些好奇、又有些拘谨地摸索铁皮筒的模样,谁能把她和深渊始祖联系在一起?

【是站在这里吗?】

艾琳朵拉的声音,温柔地在我脑中炸响……

“你们听到什么了吗?”

“没有。”

两女纷纷摇头。

失算了,我给忘了……这根本不需要双向传声……

“好像根本不需要电话亭?她能直接在我脑子里说话,我是不是当个传声筒就好了……”

“不,这不一样。”龙女仆把我和希娅塞进电话亭里,补充道,“你不能全权代表艾琳朵拉,也不能代替希娅。而且艾琳朵拉能听懂我们的语言,只是不会说而已。”

“你怎么知道得那么多……哎呀……”

话音未落,希娅用手中的权杖轻轻敲了下我的脑袋。

“这么快就把偏帐里那个反面教材忘啦?不该问的别问。”

【声音很清晰,好神奇!还有~你们关系真好~】

扑面而来的少女恋爱脑酸臭味直冲额头,差点没把我当场熏个跟头。我同情地看了眼旁边一无所知,还没进入状态的帝国公主,干咳了一声。

“刚才我们的声音已经传过去了,赶紧开始吧,公主殿下。”

没错,这个电话亭不需要所谓的“听筒”,只要人站在亭子里,声音就能传递过去。

希娅有些紧张地清了清嗓子,把脑袋凑到铁制挡板前,拿出了帝国皇女该有的严厉腔调:“和你对话的是希姆莱伊帝国第三公主——希姆莱伊.希娅。魅魔始祖艾琳朵拉,你们强行破开深渊裂隙,落点正处于我国境内。不仅如此,你们还盘踞了我国重要的黄金矿脉,已经形成非法入侵和强闯禁区。帝国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们无意发生争端!深渊裂隙是一片未知的险地,我们来之前根本不知道究竟会通往哪里!对于已经造成的罪责我们愿意承担,也愿意立刻搬离!还请公主殿下为我们指明一条出路!我们只求一块安稳的地方让族人繁衍生活!如果还能允许我留在“光”的身边的话,我和我的族人愿意答应一切条件!】

我一字不差地转达,但要我还原那甜到齁的语音语调,我实在做不到……

希娅在政治利益上的敏锐度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她没有在这个异族实体那古怪的“追星宣言”上纠结,而是立刻直奔核心。

“任何条件?包括替帝国清理皇恩山脉深处的地底魔兽?顺带负责金矿的开采?”

【我们可以待在地下吗?感谢您的仁慈!愿救赎女王诺提库拉庇护您的灵魂!】

我有些犹豫是不是要完整翻译,毕竟这名字听起来就是异端神,搞不好还是个恶魔……

“艾琳朵拉”我索性当着希娅的面开口提问,“如果你提及的这个名字也是恶魔,那对我们人类而言可能不是祝福,而是诅咒……”

【她……我……非常抱歉!我没有想到这些!我的光!希望你能理解我表达的意思!】

“怎么了?”

龙女仆将大剑抬高了一分,微微皱起了眉头。

“没,外交翻译问题。”我撇撇嘴,继续工作,“艾琳朵拉同意了您的条件,且对您愿意让她们留在地下表示感谢。只是……我认为她是发自真心的祝福,但她用的颂词人类可能不太能接受。”

只能帮到这了。

【感谢!我的光!爱你~】

“艾琳朵拉!”我实在受不了这肉麻的声线了,“我才十四岁!请停止你的示爱行为!我幼小的心灵承受不住!而且我是个女孩儿!女孩儿!我们之间不合适!!!”

“噗……”

“别笑啦!谁啊?!”

一口气将胸中的烦闷吐了出去,乘着这股气势回头寻找嗤笑的来源。

希娅紧闭双唇,紧张到摆手摇头。

“对不起,小姐,没忍住。”

嘴上这么说,龙女仆根本没有止笑的打算。

我竟然把铁板逗笑了!简直不敢相信!!!

【对……不起……】

艾琳朵拉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这声音反而让我有些心疼,好像是我做错了一样。

我狠狠地瞪了龙女仆一眼,她变脸的速度着实令人惊讶,几乎在我瞪她一秒内就收回了笑容。毫无生气的表情重新上线,甚至转过身跑到电话亭的前方,直接从我视野内消失,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希娅则干咳了两声,强行用严肃的神情把这滑稽气氛给压了下去。

“如果没问题,那我们就着手拟定契约。但还有一点,为了确保帝国的安全,作为族群始祖的你,不能留在这里。帝国会安排专员对你进行看管,严格限制你的活动范围。”

【我们听从您的安排……】

听到我的转述,希娅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些,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她从腰间解下一份皇恩山的简易舆图展开在自己面前,我偷瞄了一眼,理解她大概是在测算魅魔们定期需要上供的矿石量级。

“既然如此,艾琳朵拉,皇恩山脉的黄金矿脉品位极高,按照帝国的勘测……”

【虽然不知道你们要这些亮闪闪的软趴趴的东西做什么……】

脑海中的声音带着一股极其无辜的茫然,艾琳朵拉显然压根没在听这位帝国公主的宏大愿景。

我的左耳和脑海深处同时响着两个女孩的念叨,吵得我无法集中精神,只好一脸痛苦地抬起左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示意希娅先暂停。

【我看到你们矿洞里的小车,您看我们每年提交一块像小车一样大小的金块,可以吗?】

当将原话转达给希娅的时候,这位帝国公主是有点懵的。她向后退了两步,走出了电话亭范围,示意我一起过来。

失去了电话亭的遮掩,当空的烈日把我俩的头发烤出一丝青烟,希娅有些疑神疑鬼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寂静的砂土地,压低声音问道。

“在这里说话她就听不见了吧?”

我笃定地点点头。

“她的意思是,除了采矿,她们还会自主冶炼?”

希娅一把按住我的胳膊,眼底闪烁着属于政治家特有的精芒。

“应该是……吧?魅魔不是恶魔吗?会个地狱业火,顺带熔炼个金属很合理?”

“你一会儿代我问一下。”希娅连呼吸都明显粗重了起来,有些急促地压低声音,“顺便一提,你对帝国标准矿车的大小有概念吗?如果是纯金,那种体积的金块能铸多少枚帝国金币?”

我不自觉地挑了挑眉毛。

这倒不难——书库里的那本教材上来就教了如何进行体积、密度与质量折算的办法,并把这些称为工匠的生命线。

我歪了歪脑袋,一边在心里默想着体积的换算,一边用脏兮兮的指头快速在半空中比画了两下。

“落城远郊倒是有个煤矿,不过矿产都是帝国直属产业,不归我们管。姨妈带着我去参观过一次,如果帝国的矿车规格大小一致的话……如果不算熔损和铸币厂的损耗,大概能有……三十六万多枚金币吧。”

“每天一千枚?”希娅那副高贵冷艳的皮囊彻底挂不住了,双手死死扣着我的衬肩,连声音都在发颤。

“差不多,只要你们的造币厂不偷工减料。”

我有些嫌弃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快!快问问!她们做出来的金块纯度是多少?”

看着这位彻底被金钱的光芒砸晕了的帝国三公主,我只好在心中默念着,把疑问抛了过去。

不一会儿,脑海中便传回了艾琳朵拉软糯糯的回复。

“她怎么说?”

见我重新抬起了头,希娅急得使劲摇晃我的肩膀。

“她说……‘纯度’是什么意思。”我学着那股不着调的语气,有些好笑地一摊手,“金块就是金块,她们只负责把石块……哦不……矿料里的金粒摘出来,用业火把金水烧开,然后用魔法锁定元素在空中封锁定型。顺便她还问你……问你是不是要加一些别的东西进去,比如魔尘什么的……”

笑死我了,杂质是什么?在我看来把金粒挑出来这一步都多余……

“艾什凡!!”

希娅猛地转过头,甚至没等我把话说完,便扯开嗓子冲着乱石滩外围大喊了一声。那声音尖锐得几乎有些破音,哪里还有半点皇家引渠者的端庄优雅?

“让随军学者把协议文书准备好!核心条件部分全部留空我亲自填写!立刻!现在!”

不远处负责外围警戒的领头女官——艾什凡,虽然同样一头雾水,但听到这几乎是砸下死命令的语气,当即面色一肃,重重地了点头,随即转过身,飞也似的带起一串碎石朝着远处的营地中心狂奔而去。

看来王室也有自己的精神开关。

“欢迎加入两面派~”

我一只手搭在希娅肩膀上,随即被轻轻握住。

然后指尖的力气越来越大……甚至有电光从指缝中漏了出来。

“看来伏虎大人真的很宠你。不过在大众面前还是要注意分寸。”

她没有回头,只是温柔地从口中不断倒出狠戾的字眼。

“你该庆幸没有把整个手臂搭上来,不然我没办法给你掩护,只能砍掉它了。”

“小女明白,是小女自作聪明,越界了。还请看在小女是个工匠的份上,饶过它们五个,还有很多精细的工作在等着它们。”

感受到手上的力气小了一下,我急忙把手抽回。尝试活动了一下,功能都在,只是微微发麻。

“不过你说得也对。”

希娅把脸转了过来,笑得很灿烂。

她并没有把后半句补完,只是那不怀好意的眼神,仿佛下定了给我使绊子的决心。

艾琳朵拉貌似也从低落的心情中恢复了过来,正在朝这边探头探脑。

限制契约需要灌注大量的法力,等待期间我们又确定了一些琐碎的细节问题。

比如希娅还是放心不下金块的纯度问题,要求她们现场提供一块样品。

同时我也用泥巴捏了个标准金矿的模型递了过去,毕竟即便魅魔们真做了一块矿车大小的巨型金块,整个帝国能够完整搬运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契约协议完成并被送到了前线,希娅将所有人支开,独自开始填写条件。

填写完成,再次确认了下艾琳朵拉能够读懂我们的文字,契约协议被装入封桶,还是由龙女仆递了过去。

在龙女仆的监督下,艾琳朵拉在契约空白处,滴上了自己的血液,随后被送了过来。

天空开始发生了变化,血色雾气终于被山间的烈风吹散,矿洞入口的样貌终于再次出现在人们的眼前。

同时还有一些零星的,像是守卫一样的魅魔们陆续在迷雾中现出了真身。

不知是毫无廉耻心还是受限于资源问题,她们全部衣衫不整,甚至有好几个的重要部位从碎布条中露了出来。

但不得不说,那类人的身段凹凸有致,令人羡慕不已。

希娅又向女官耳语了几句,一车备用的贴身衣物又被送了过去。

随军学者确认了契约协议已经生效,艾琳朵拉终于被允许靠近。

龙姐姐还是臭着那张脸,担忧的眼神时不时朝我撇来。

一行人开始有序撤退,只有我还留在了后方,着急地直跺脚。

我想叫人把韩金耀带过来,可身边已空无一人。

刚才向希娅申请回收电话亭,可得到的回复是作为纪念物就这样放在这里。

这我哪肯答应?手头上就这一捆绊线!很明显,韩金耀现在将我视为眼中钉,应该不会再有第二次交易了。

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把绊线的两个握柄全都黏在铁板上。加上龙女仆在安装时使出的洪荒之力,线被绷得笔直,根本拉不动。这玩意质量是真的好,不论怎么挥砍,剪切,都纹丝不动,甚至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思索半天,还是决定先回营帐。等皇恩山的事彻底完结了再说。

隔着老远,就听到营帐里传来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

拉开营帐探头望去,希娅和艾琳朵拉的双手紧紧牵在一起,两个美少女正毫无形象地在原地蹦跳、欢笑。

还没等我理清这诡异的画风,艾什凡一把把我拉了进来,重新把门帘盖好。

“怎么回事?”

这下轮到我脑子一片空白了。

“啊!洛娢!”

看到我的出现,艾琳朵拉飞速扑了过来,牵起了我的双手使劲上下甩动。

她没有脱下面具,声音虽然熟悉,却又多了层闷闷的感觉。

“赞美希娅公主殿下!妾身以后就请你多多关照了~”

“你……会说话了?”

“我……我学得比较快~”

上下甩变成了左右甩,艾琳朵拉背后的箭头尾巴不自然地勾了勾,声音也从兴奋变成了害羞。

“哦!洛娢!”希娅像是蹦累了,又像是笑累了,一边喘气一边擦着眼泪,“我收回之前对你的评价……呼!你这根本不是不着调,而是……而是帝国的福星啊!啊哈——啊哈哈哈——”

还有正常人吗?我就不在了一会儿,这是怎么了?

龙女仆走了过来,强行将艾琳朵拉从我身边拉开。

我睁大自己水汪汪的大眼睛,死死盯着龙女仆。

看到希娅对自己点了点头,龙女仆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出了实情。

“希娅她……她让你把艾琳朵拉带回去看管,说是只有你能压得住她。艾琳朵拉……听到后当场学会了说话,并且将黄金的上供周期从一年一次提升到每个季节一次,也就是翻了三倍……”

“怪不得……财迷掉钱眼里了……”我苦笑了一声,随即发现了新的问题,“等会儿?什么?你把艾琳朵拉放我这?!”

一着急,敬语都忘记说了。

“不仅如此,和你猜的一样,她们炼出来的是纯金,没有一丝杂质!简直不可思议!”

这很明显是在故意装傻。

“失言了,公主殿下。小女想说的是关于艾琳朵拉的安置问题……”

“有问题吗?”

我打了个冷战,那千年寒冰一般的眼神又出现了。

“遵命……”

“好了!通知下去,收营!下山!天亮前回到皇恩山驿站!”

清理工作有序地进行中。乘此间隙,我们也来到韩金耀所在的帐篷处。

搜救队已经带回了那11个伤员和4具尸体,以及他们的随身物品。

看到我们的到来,尤其是艾琳朵拉的出现,使他刚放松的神经重新紧绷了起来。

“你们……竟然收服了这个怪物……”

“在此之前是不是应该感谢下御使团的付出?”

这次开口的不是希娅,而是艾什凡,像排练好了似的。

“谢谢……你们……救回了……我的同伴们……”

“公主殿下对你们的遭遇感到遗憾和难过,但这并不能洗清你们中有15个狂徒的事实。殿下虽然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但她会在未来收到事件报告时给你们行个方便。”

“谢……公主殿下……”

韩金耀咬着牙,但这里是御使团的地盘,他也没有武力反抗的能力。

这样的政治戏码看得我有点反胃,但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么做的必要呢?

“能冒昧问一下你们到底约定了什么吗?”

“你也知道问王室封地里的事情很冒昧,那为什么要问呢?”

艾什凡微微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帐篷门口的韩金耀,可她惊讶地发现,韩金耀的嘴角扬起了轻微的弧度。

“因为这关系到我们要求索赔的对象——那个艾琳朵拉登场不分青红皂白对我的队伍展开全方位的精神攻击!要不是我的副手拼死保护,我可能也要命丧当场。这四具尸体就是最好的证明!”韩金耀越说越激动,一把站了起来,对着自己的同伴们指指划划,“你们的救治师刚才也看到了,完全没有外伤,是直接脑髓迸裂导致的死亡!这笔账谁来结?!”

众人惊讶于韩金耀的商人本质与狡猾,只有我默默地掏出笔记了下来。

“非常抱歉。”艾琳朵拉上前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那时我也是第一次与人族接触,没有想到自己的危害有那么大。虽然我没有办法让死者复苏,但可以将这里的所有人纳入我的庇护。”

随即,她转过身来,紧紧抱住了我。

“我的光!请借给我你的力量……”

我没有料到有这一出,龙女仆显然也没料到。

但为什么她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为什么颤颤巍巍地拔出了剑,对准了我?

想象中的红色迷雾并没有出现,我和艾琳朵拉的身体突然开始发光!亮度高得我睁不开眼!

但闭上眼也没用,我就是光源……紧闭双眼依然是亮的......

我不知道该不该推开她,还好下一瞬世界就恢复清静了。

“你对她做了什么!”龙女仆紧张到发颤,举着大剑的双手也在不断发抖,“小姐,张开嘴巴让我看下!”

这是什么情趣的一环吗?我年纪太小搞不懂这些。

出于对龙女仆的信任,虽然早上没刷牙,我还是把嘴张得大大的,凑过去让龙女仆检查。

看起来一切正常,龙女仆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剑,深呼吸了一把。

“龙姐姐,你是不是刚才想砍了我……”

对方没有作答,但我已知道了答案。

“这样就可以了!我没有对洛娢做什么,只不过她是我最亲近的人,借用了一下她的灵魂波长而已。”

“韩金耀,说明一下。”

龙女仆朝在空中疯狂比划的韩金耀屁股上踢了一脚,后者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对艾琳朵拉的精神攻击免疫了,卧槽!她……”

要不是韩金耀的这声怪叫,我还没发现——艾琳朵拉趁我们不注意,又把面具给揭了!

但这次没有之前的压迫感,精致的五官,天然的眼线,修长的睫毛,吹弹可破的脸蛋,美得不可方物。

没来得及细细欣赏,她又把面具给戴回去了。

“好了,证明完毕~这下大家相信了吧~”

不客气地说,我认为所有人都没回过神来,还在细细回味。

“组长……这是哪里?”

帐篷里传来微弱的女声,韩金耀一个激灵猛地一头扎进帐篷里。

我已经习惯了,今天已经见过太多一惊一乍的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