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冰冷低魅的女声从背后传来。
两个孩子一同被定住。
走来的人是之前看见过一面的公爵夫人,她有着和丝碧卡相同的发色。
一种极具压迫力的视线落在身上,丝诺贝儿变回了原来那个丝诺贝儿。
“你就是那个野zho......野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丝......丝绒...蓓儿......”,这个声音颤颤巍巍,随时都会被风吹散,好在没有风,小是小声了些,听得还算清楚,不过她紧张得口误了。
“倒也像是他会取的名字。”
接着,公爵夫人改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从头到脚又端量了她一遍。“孩子诚然是无辜的,不幸摊上这么个糟糕的母亲,一来就腆着个脸要钱,若不是公爵好心,那女人恐怕只得在花街卖笑。”
尽管没听明白其中一些话语,但那绝对不是什么好词,丝诺贝儿本能地袒护自己的母亲。
“不...不许你说我妈妈的坏话...你不能......”
单薄的一句话说着说着就没声了。
“对呀,你凭什么说别人家妈妈坏话。”
第一次有人站在自己这边!
公爵夫人瞪了一眼喊出这话的小家伙,刚才还同仇敌忾的丝碧卡立马就退缩了,往丝诺贝儿的身后躲过去,短暂的同盟即刻溃散。
“对呀,你怎么能在孩子面前说她母亲坏话呢。”出乎意料的男性嗓音从另一边传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朝这沉郁轻柔的声音所在的方向看去。
雷温斯·卡奥斯特公爵面带微笑,信步走了过来。
“老爷......”公爵夫人迅速让到了一边。随后转向自己的孩子吩咐起来。
“丝黛菈斯碧卡,回你的房间去。”
“但是......”
“嗯!?”
母亲的命令不容违抗。
“爸~爸~”。丝碧卡嗲声嗲气地求助公爵。
丝诺贝儿吃了一惊,她那不太灵光的小脑瓜竟然惊讶的不是她同那个女孩原来是姐妹关系,而是:「我自己都从来没有像那样矫揉造作地撒过娇。」
“乖,你先回去,到时候会买礼物补偿你的,要什么都可以,任你自己挑。”
在公爵宠溺地揉过那小姑娘的头后,她才勉强同意,然后不大熟练地向众人行礼告退。
“欸↓,你那本《经济学基础》就这么摆地上了?怎么整天丢三落四的。我是怎么教你的?”公爵夫人以严厉的口吻批评,把那正欲离开的女孩叫住了。
受说教的丝碧卡嘟哝起嘴,气鼓鼓地跑着小碎步去把书抱了回来,再度愤然离去时不忘在注意不到的地方朝她母亲扮了个鬼脸。
那之后她立马找了个位置藏起来,有些担忧地暗中观察丝诺贝儿这边的状况。
原地就只剩下被凝视着的丝诺贝儿了,那对夫妇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她本来就对他人的目光极其敏感,各式各样的眼光更令她倍感压力,但最是刺痛她的,来自于父亲。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温和的目光。
小时候,对她百般纵容的父亲就总是这样看着自己的。
可是那样的时日再也没有了。
越是去想就越觉得鼻子发酸。
丝诺贝儿又一次垂首不复举。
她的乖巧是为了掩饰内心怕被抛弃的恐惧。
她心中有着难以形容的委屈。有过一瞬,她对自己能重新取回她所渴求的父爱抱有些许希望,更多时候,她认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失而复得了。
她因为不是好孩子而被弃置。
而好孩子是不会哭闹的。
到处,到处都不争气的丝诺贝儿就是要在父亲面前忍住不哭。
「为什么,为什么抛弃我后还要以那样的眼光看我?」
「如果还爱我,会原谅我、接纳我的话,怎么连简单一个抱抱,摸摸头都不舍得给......」
悲伤的呐喊唯有沉默代为表达。
紧攥着衣角,咬破了下唇。
还在死死噙着那眼眶里飘摇欲坠的泪珠。
呼吸变得短而促,耳边震响的心跳声都逐渐被耳鸣所覆盖。
已经听不见他们前面说了什么,自己又回答了什么,在恍惚中,忽如梦惊醒般地听到了她一直最害怕的问题:在学院里学习得怎么样?班上取得了什么名次?
避不开,这个评判她到底是否优秀的问题。
“第......9名。”短短几个字绝望地呼出。
位居前10乍一听还觉得不错,前提是人多的话,但9这个数字倒过来是6,她的名次倒过来也是6。
丝诺贝儿清楚自己的状况,她在学习上差不多自暴自弃了。
究竟还在患得患失些什么啊,她已经想象出父亲的眼神转变为失望,旁边的女人开始冷嘲热讽。
她是不合格品,做不好的事情数也数不完。
不成器的孩子就该被抛下。
伤心得就快要坠倒在地上了,好想就这么原地死掉。
丝毫没有料想到的是,头上忽然传来怀念的温度。
一只宽大的手掌抚上她的头顶。
“没事的,小贝儿不管是什么样,对我而言都是最好的呢。”雷温斯俯身摸了摸她的头。
“!?!”
一直强忍着泪水的小女孩再也没办法不哭出来。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
女孩一边哭泣,一边用手去抹眼睛,于是眼泪便在手背上流,流成纵横交错的小溪,实在是一场降水量不俗的大雨。
她想遮住自己的脸,小声呜咽着:“不......呜......布要看......”
雷温斯掏出一张干净的手帕。“好了好了,贝儿真的很了不起哦!爸爸注意到了,你依然记着我们的约定呢,不过我们可没有完全禁止哭吧!”
他把丝诺贝儿拥入怀中,擦干了她好不容易减缓的泪流,竭尽所能地安慰这个被轻轻抱住的易碎品,她把头埋在他胸前,仍旧止不住地抽噎,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衣服湿了好一大片。
“贝儿为什么要哭呀?”
“我不....呜呜......知...嗯......道。”
“你有什么头绪没?”雷温斯问他的夫人。
“毕竟是小孩子,阴晴不定也很正常,刚开始还那么高兴,我们一来就变得闷闷不乐了,现在又哭得个梨花带雨,不过我确实怀疑那毒妇给她灌输了什么思想。”
“你又来了,尽说这些不好听的话,若不是我还抱着,小家伙怕是差点就从我怀里窜出去咬你了。”
“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她举止有多怪......”
“别说那么多了,我们先回屋里去吧。”他截断了这个话题。
......
雷温斯换个姿势抱起她的女儿,感觉比想象中轻很多,发育不良,身高没比以前高多少,长大一些的丝诺贝儿非常瘦弱,不再像以前那样恰到好处的圆乎乎的小团子。
这个像被拉扁了一些的团子始终缩着头,面贴着他的肩膀,不肯露出脸来。
他们一行人在回去的途中保持着沉默,心里各自在想些什么,空气变得异常压抑,只听得一个小女孩断断续续的抽噎声渐缓,还有她头上两枚铃铛在应和。
在他们经过某处通道时,遭受伏击!藏在一根爬满泪藤的大柱子后的,丝碧卡歪斜着小脑袋探出半个身子,凶巴巴地瞪着两个大人。
“好哇,我全都看到了,你们欺负我的师f...咳...朋友是吧!”
然后她恶狠狠地托出她歹毒的报复计划:“等着瞧,晚上可别睡太死嗷,当心某天早上醒来,发现脸上多出只王八!”边说着,她还特意在众人眼前挥了挥她手中的威慑武器——一支画笔。
“你说什么?看来我真是太久没收拾过你了,你给我过来!”
“才不,我又不傻。”
“不过来是吧,我过去!”
公爵夫人过去准备要抓她时,她闪身绕到了柱子的另一面。
“哼,天才可不会坐以待毙,你休想抓到我!”
“哈↗?”公爵夫人面部扭曲起来,又好气又好笑。
“噗。”这滑稽的一幕把丝诺贝儿都给逗笑了。
丝碧卡趁着母亲一个不留神,立即转移阵地,她溜到雷温斯跟前,两手叉腰,不知是面对着谁,道:“你怎么她了?”,“他们怎么你了?”
脸上还留有泪痕的丝诺贝儿摇摇头。“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说明白,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公爵对不上频道,不懂孩子们之间的奇怪通话。(子供の話)
好在丝诺贝儿终于破涕为笑了,果然她还是笑起来更好看呀。雷温斯心想。
上回看她笑好似很久很久以前了,天真单纯的小粘人精很喜欢靠在他怀里。
“如果爸爸喜欢,那我永远都笑给爸爸看!”
“最爱爸爸了,想要嫁给爸爸!”
……
雷温斯动容了,差点儿真萌生出,让我女儿的女儿还是我的女儿这样的混蛋想法。
雷温斯被一声短哼从回忆拉回到现实中。
“唔......”。丝碧卡噘着嘴,两手对着公爵平举。
“?”
“唔...唔......”。丝碧卡急了,踮着脚尖小跳。
雷温斯这才理解她的小心思。
他另用一只手,单手把他的小女儿也抱了起来。
丝诺贝儿手攀在父亲的肩上,偷偷向一胸之隔的另一个肩头望去,发觉那边也偷偷看过来,一大一小两个姐妹相顾无言,没过一会儿,她便感觉依附的“大山”有些摇晃了。
说到底,公爵的身材其实并不魁梧,他是属于文弱的那种类型,他以前还能像这样抱着两箱啤酒走上好一阵,现在越来越没劲了。
“放我下来吧,爸爸。”丝诺贝儿体谅看上去很吃力的父亲,提议说。
雷温斯一副得救了的样子缓缓放下两个孩子。
“咦?我又没说想被放下来,怎么连我也......”丝碧卡想表示什么,但最后只叹了口气。“算了。”
公爵夫人早已没在生气了,她敛着笑容,漫步在后面,前面是公爵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小女孩。
一行人走在,绿萝新藤的清香尚未散尽的花园中,像极了一个幸福美满的普通家庭。
要真就是这么简简单单就好了。